第六章 医生与选择
1945年5月9,凌晨三点。
埃里希带着五个人,在雪地里跋涉了六个小时,终于看到了费尔登村的灯火。
村子很小,沿着一条结冰的小河散落着几十栋房子。战争似乎还没完全侵蚀这里,虽然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但烟囱大多冒着烟,说明还有人住。
“中尉,就是那栋。”一个士兵指着村西头。红色屋顶,门口有棵光秃秃的苹果树,很好认。
“两个人留在村口警戒,注意美军巡逻队。其他人和我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埃里希带着剩下三人,沿着村边的篱笆摸到房子后面。屋子里没有灯光,很安静。他绕到前面,轻轻敲了敲门。
没有反应。
他又敲了敲,这次重了点。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说的是德语,带着浓浓的巴伐利亚口音。
“霍夫曼医生吗?我们是……朋友。有病人需要您帮助。”
“这么晚?明天再来吧。”
“等不到明天了,是重伤员,会死的。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大约五十多岁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霍夫曼医生眯着眼,借着月光打量埃里希和他身后的士兵。当他看到他们身上的德军制服时,脸色变了。
“医生,我们需要您的帮助。”埃里希压低声音,“我们有十几个伤员,在深山里,没有医生,药品也快用完了。如果您不去,他们都会死。”
“你们是……哪支部队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有人在等您救命。”
霍夫曼医生盯着埃里希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,别站在外面,会被人看到。”
屋子不大,但很整洁。客厅里摆着书架,上面是医学书籍。壁炉里的火快灭了,但屋里还算暖和。
“坐。”霍夫曼指了指椅子,自己也在壁炉边的摇椅上坐下,“你们是从海利布卢特那边来的吧?昨晚那边的爆炸声,三十公里外都能听到。”
埃里希没有否认:“是。我们袭击了一个美军哨站。”
“为什么?战争已经结束了,德国投降了,所有人都该放下武器。”
“医生,我有个问题。”埃里希看着壁炉里最后的余烬,“如果您在医院里,有个病人重伤垂死,但您手头的药只够救一个人。您会救谁?”
“这……看情况。伤势最重的,或者最年轻的,或者……”
“如果一个是德国人,一个是美国人呢?”
霍夫曼医生沉默了。
“我的上校告诉我,在战场上,没有德国人、美国人、俄国人之分,只有活人和死人,战友和敌人。”埃里希站起来,“但现在,我们需要医生,而不是政治家。您愿意帮忙吗?”
“如果我不愿意呢?”
“那我很抱歉,但我必须带您走。伤员等不起。”
“这是绑架。”
“这是请求,只是方式比较强硬。”埃里希从怀里掏出一个罐头——美国C口粮,牛肉炖菜,“这是我们能给您的报酬。食物、安全的住所、保护,还有……继续当医生的权利。美国人占了您的诊所,不让您给德国人看病,对吧?”
霍夫曼医生的手微微发抖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:“你们有多少伤员?”
“我们的人,三个轻伤。美军俘虏,两个重伤,三个轻伤。还有一个腿断了,感染了,在发烧。”
“美军俘虏?你们还抓了俘虏?”
“是。上校说,战争是军人和军人之间的事,伤员就是伤员,不分敌我。”
霍夫曼医生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埃里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卧室。
“等我十分钟,我收拾医疗器械和药品。不多,美国人把诊所里大部分药都拿走了,但我还藏了一些。”
“谢谢您,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个医生,救人就是我的工作。”霍夫曼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,“但我要见见你们的上校。我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在所有人都投降的时候,还在战斗。”
“您会见到他的。”
同一时间,海利布卢特山谷矿洞。
我睡得很浅,凌晨四点就醒了。炉子里的火快灭了,矿洞里很冷。我披上大衣,走出指挥所。
巷道里,哨兵在站岗,看到我,无声地敬礼。我回礼,继续往里走。
伤员区传来呻吟声。我走进去,看到军医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绷带。那个口中弹的美军俘虏已经没了呼吸,毯子盖住了脸。另一个腿断的还在喘气,但呼吸很微弱。
“上校。”军医醒了,赶紧站起来。
“去睡吧,这里我看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你累垮了,谁给其他人看病?”
军医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那我去睡两小时,天亮就来换您。”
“去吧。”
军医离开后,我在伤员区里转了一圈。我们的人情况都稳定,睡得还算安稳。美军俘虏里,轻伤的也睡了,重伤的那个还在发烧,说明感染还没控制住。
我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手。从水桶里舀了勺水,用布沾湿,敷在他额头上。他无意识地动了动,嘴唇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
是英语,大概是“妈妈”或者“回家”之类的。
战争就是这样,年轻人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受伤、死去,而家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等他们回去。
但我也没办法。我只能做我能做的:尽量救活能救的,给救不了的减轻痛苦。
五点,汉斯来了,眼睛通红,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好。
“上校,您去休息吧,我来值班。”
“睡不着。埃里希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但应该快了,三十公里,步行的话,现在应该到了,如果顺利,天亮前能回来。”
“希望顺利。”我走到火堆边,往锅里添了点雪,烧水,“你去安排一下,今天上午,所有人训练。特别是那些老兵,太久没摸枪,手生了。系统士兵当教官,教他们战术动作,雪地作战技巧。”
“是。但弹药……”
“用缴获的美军弹药,每人十发实弹射击,剩下的用空枪练习。可以再缴获,命只有一条。”
“明白了。还有,贝克尔上士说,他今天想再去一趟村子,用罐头换点蔬菜和盐。长期只吃罐头,士兵会得坏血病。”
“可以。让他带五个人,注意安全,不要暴露行踪。”
“是。”
天快亮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埃里希回来了,带着霍夫曼医生。
医生看起来疲惫不堪,但眼睛很亮。他背着一个大药箱,手里还拎着个小皮箱,里面应该是手术器械。
“上校,这位是霍夫曼医生。”埃里希介绍道。
“医生,感谢您能来。”我和他握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不像外科医生的手,倒像是农民的手。
“先看病人吧。”霍夫曼医生直奔主题,“伤员在哪?”
“这边。”
我领他到伤员区。霍夫曼医生放下药箱,先检查了那个腿断的美军俘虏。他动作很快,解开绷带,看了看伤口,闻了闻,然后皱起眉头。
“感染很严重,必须马上截肢,否则活不过今天。”
“截肢?在这里?”
“在这里。你们有手术器械吗?刀、锯子、止血钳、缝合针线。”
“只有简单的,军医用的那种。”
“够了。准备热水,越多越好。酒精,有没有?没有就用高度酒。,必须有。再找几个人按住他,手术会很疼。”
汉斯立刻去安排。十分钟后,伤员被抬到一张用木板临时搭成的手术台上,周围点起了四盏煤油灯。霍夫曼医生用热水和肥皂仔细洗手,然后用酒精擦手和手术器械。
“给他打。最大剂量。”
军医给伤员注射了。伤员渐渐安静下来,但眼睛还睁着,充满恐惧。
“年轻人,看着我。”霍夫曼医生用英语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戴维,戴维·史密斯。”
“戴维,听着,你的腿保不住了,但我能保住你的命。你相信我吗?”
戴维看着医生,又看了看周围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按住他,会很疼。”
手术开始了。没有师,没有监护仪,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,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。
霍夫曼医生的手很稳。切开皮肤,分离肌肉,找到血管,结扎,锯断骨头……每一步都净利索。血不停地涌出来,军医在旁边用纱布擦,但擦不净,很快就浸透了手术台。
我在旁边看着,胃里一阵翻腾。但霍夫曼医生面不改色,额头上甚至没出汗。这是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,战前一定做过很多手术。
二十分钟后,那条断腿被完整地切了下来。霍夫曼医生开始缝合血管、肌肉,最后缝合皮肤。针线在他手里像绣花一样灵活。
“好了。”他剪断缝合线,用酒精清洗伤口,重新包扎,“接下来看他自己了。如果烧能退,就能活。退不了,就没办法了。”
“他能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?”我问。
“三成。看他的意志力了。”霍夫曼医生摘下手套,在水盆里洗手,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,“下一个。”
他接着检查了其他伤员。我们的人大多是轻伤,处理起来很快。美军俘虏里,轻伤的也简单包扎。最后,他去看那个口中弹的俘虏,但摇了摇头。
“晚了。伤了肺,又拖了太久,腔感染,救不活了。给他,让他走得舒服点吧。”
军医照做了。那个年轻的美国兵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。
处理完所有伤员,天已经大亮了。霍夫曼医生坐在椅子上,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色。我给他倒了杯热水,又拿来一个罐头。
“先吃点东西,然后休息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罐头,但没有立刻吃,“上校,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?”
“问吧。”
“您为什么还在战斗?战争已经结束了,德国投降了,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。您这么做,除了让更多人死,还有什么意义?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医生,您见过冻伤吗?”
“见过。冬天常有。”
“冻伤刚开始的时候,只是皮肤发红,有点痒。如果这时候处理,暖和过来,就没事。但如果不管,它会变紫,起水泡,然后坏死。最后,整只脚,整条腿,都保不住,只能截肢。”
“您什么意思?”
“德国现在就像个冻伤的病人。投降,就是截肢。但截肢之后呢?伤口会感染,会发烧,会死。美国人、英国人、俄国人,他们不是医生,他们是屠夫。他们只想把德国大卸八块,分掉,至于德国人死活,他们不在乎。”
霍夫曼医生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想截肢。我想试试,看能不能保住这条腿。也许保不住,也许最后还是要截肢,甚至可能死在手术台上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“就凭您这几百人?”
“现在只有几百人,但以后会有几千人,几万人。现在只有这个矿洞,但以后会有整个山谷,整个山区,甚至更多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医生,您愿意帮我吗?不是帮我战斗,是帮我把那些受伤的、生病的、快死的人救活。他们是德国人,是美国人,是俄国人,都不重要,他们是人,这就够了。”
霍夫曼医生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罐头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:“我需要一个像样的手术室,需要药品,需要助手。现在这样,我最多能救一半的人。”
“您需要什么,我尽量提供。药品,我们去缴获,去换。手术室,我让人建。助手,我让军医给您当助手,他学得很快。”
“您真觉得能赢吗?”
“我不去想能不能赢。我只想,今天比昨天好一点,明天比今天好一点。救一个是一个,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霍夫曼医生笑了,很苦涩的笑:“您知道吗,上校,我儿子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在非洲,在突尼斯,最后一次写信说,他不觉得能赢,但至少要让敌人知道,德国军人不是懦夫。他死在突尼斯,尸体都没找到。”
“我很抱歉。”
“不用抱歉。那是他自己的选择,就像这是我的选择。”霍夫曼医生站起来,伸出手,“我会留下。但我有三个条件:第一,我只救伤员,不参与战斗。第二,你们不能伤害平民,特别是这个村子的人。第三,如果有一天你们失败了,我被美国人抓住,您要证明我是被强迫的,是被绑架的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我答应您。但第三条,如果真到那一天,我会说您是我们最勇敢的医生,救了很多人,包括美国人。”
霍夫曼医生看着我,然后点了点头:“那就这样吧。现在,带我去看看您说的手术室该建在哪里。还有,药品清单,我写给您,能搞到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谢谢您,医生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个医生,救人就是我的工作。”
他重复了昨晚对埃里希说的话,但语气不一样了。昨晚是无奈,现在是决心。
我带他在矿洞里转了一圈,选了个燥通风的小巷道当手术室。汉斯立刻带人清理,用木板搭手术台,用帆布隔出无菌区。
霍夫曼医生一边指挥,一边写药品清单:磺胺、青霉素、、酒精、绷带、缝合线、手术器械……
“青霉素很难搞到,美国人控制得很严。但磺胺应该能搞到,黑市上有。也是,很多医院都有储备。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中午,贝克尔回来了,带回来一些土豆、胡萝卜、卷心菜,还有一小袋盐。更重要的是,他打听到一个消息。
“上校,我听说,明天美军要护送一批物资从因斯布鲁克运往萨尔茨堡。走的是山间公路,会经过我们东边四十公里的鹰嘴峡。两辆卡车,一辆吉普车押运,大约一个班的兵力。”
“什么物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村民说,卡车是封闭的,盖着帆布,看起来很重。有人说可能是弹药,有人说可能是药品,因为最近萨尔茨堡的医院缺药。”
药品。
我看向霍夫曼医生。医生也看着我,眼神里写着“如果真是药品,我们能救更多人”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是从一个在因斯布鲁克当清洁工的老太太那里听说的,她儿子在美军后勤处活,喝多了说的。应该可靠。”
“具体时间?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从因斯布鲁克出发,下午两点左右经过鹰嘴峡。天黑前要到萨尔茨堡。”
我走到地图前,找到鹰嘴峡的位置。那是一条狭窄的山路,一侧是崖壁,一侧是深谷,很容易设伏。
“埃里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五十个人,今天晚上出发,去鹰嘴峡设伏。带足炸药,把路炸断,两头堵死。但记住,目标是物资,不是人。如果美军投降,就抓俘虏,不投降再打。”
“是。要带马车吗?”
“带两辆。如果真是药品,很宝贵,不能损坏。另外,多带人手搬运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埃里希去准备。我让汉斯去清点可用的兵力。现在我们一共有四百二十三人,其中能战斗的约两百人。埃里希带走五十个最好的,还剩一百五十人守矿洞。
加上伤员、俘虏、医生,矿洞里还有两百多人。如果美军这时候来攻,会很危险。
但值得冒险。药品,特别是青霉素和磺胺,能救很多人的命。而且如果真是美军后勤物资,肯定还有其他好东西:食物、弹药、衣服、工具。
“上校,这太冒险了。”汉斯有些担心,“万一美军明天也来攻这里,我们人手不够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。你今天下午,带人在山谷入口多布地雷,多设陷阱。在崖壁上多设几个观察哨,一旦发现美军,立刻报告。矿洞入口加固,万一守不住,我们就往深山里撤。”
“那伤员怎么办?特别是那个刚截肢的美军俘虏,动不了。”
“如果真到那一步……”我咬了咬牙,“用担架抬着走。我们一个人都不能丢下,伤员不行,俘虏也不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汉斯,我们是军人,不是野兽。如果我们丢下伤员,丢下俘虏,那我们和纳粹有什么区别?和那些屠平民的党卫军有什么区别?”
汉斯沉默了。然后他挺直腰板:“是,上校。我明白了。”
“去准备吧。今天会很忙。”
“是!”
所有人都去忙了。霍夫曼医生在布置手术室,埃里希在挑选人手,汉斯在布置防御,贝克尔在准备马车。
我独自留在指挥所,看着地图,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。
最好的情况:埃里希成功伏击,缴获药品,安全返回。美军没发现矿洞,我们争取到更多时间。
最坏的情况:埃里希失败,损失人手。美军同时发现矿洞,大举进攻。我们守不住,被迫撤离,伤员死在路上。
大概率是中间情况:埃里希成功,但暴露了行踪。美军开始大规模搜山,我们被迫转移。
但无论如何,必须打这一仗。被动防守,只会被困死在这矿洞里。主动出击,才能获得资源,才能发展。
我调出系统界面。积分已经涨到920点,够兑换九个步兵班,或者四挺机枪加五个步兵班。
但暂时不兑换。人多了,吃的也多,矿洞也住不下。等控制区扩大,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,再爆兵。
现在重要的是质量,不是数量。把现有的两百战斗人员训练好,比五百个乌合之众强。
炉子上的水开了,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——从美军哨站缴获的,味道不错。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下去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外面传来士兵训练的声音:口令声、脚步声、枪械作声。系统士兵在教老兵们战术动作,雪地伪装,山地行军技巧。
老兵学得很认真。因为他们知道,学好了,活下来的几率就大一点。
这就是战争。残酷,但真实。
我喝完咖啡,走出指挥所,去看训练。
雪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山谷里白茫茫一片,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战场。
但我知道,这安静持续不了多久。
明天,枪声会再次响起。
第六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