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认识了钟离,秦畅发现一件怪事——这个人好像无处不在。
那天上午,他一个人出门买菜。阿散说有事要去愚人众据点处理,让他自己在家里待着,但秦畅闲不住,想着顺便给爸妈带点东西,就拎着篮子出了门。
走到三碗不过港的时候,茶摊边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棕色的衣服,浅色的发尾,端正的坐姿。
钟离。
他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——仿佛在等什么人。看到秦畅,他微微颔首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秦畅愣了一下,左右看看,确认他是在叫自己。
“钟离先生?”他走过去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钟离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此处茶香清雅,适合小憩。”他说,“秦先生若无事,不妨坐坐。”
秦畅本想拒绝,但看了一眼手里的菜篮——菜什么时候都能买,和钟离先生聊天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事。他在对面坐下,钟离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茶确实很香。秦畅不懂茶,但入口的那一瞬间,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东西。清甜,回甘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“好喝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钟离微微一笑。
“此茶产自遗龙埠北面的山间,一年只采一季,产量极少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两要二十万摩拉。”
秦畅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二十万。”
秦畅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茶杯,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口,喝掉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小心翼翼地想把茶杯放回桌上,生怕摔碎了赔不起。
钟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秦先生不必紧张。”他说,“这壶茶,我请。”
秦畅松了口气,但心跳还是很快。他看着钟离从容不迫的样子,心里忍不住想——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?一壶茶二十万摩拉,说请就请了?
他想问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钟离身上那种“不该问的别问”的气场太强了,强到秦畅这种好奇心旺盛的人都不敢造次。
喝了几杯茶,聊了几句闲话,秦畅起身告辞。钟离点点头,继续坐在那里喝茶,仿佛他要坐上一整天。
秦畅拎着菜篮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钟离还是那个姿势,端着茶杯,望着远处的山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他摇摇头,继续往菜市场走。
下午,秦畅买完菜,想着反正没事,就去听书先生那里坐坐。璃月的说书人讲的故事很有意思,虽然很多他听不懂,但听个热闹也不错。
他找了个位置坐下,刚把菜篮放在脚边,一抬头——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钟离。
他换了一个位置,从茶摊挪到了说书人旁边,但那个坐姿、那杯茶、那种“全世界都与我无关”的气场,一模一样。
“钟离先生?”秦畅忍不住开口,“您也来听书?”
钟离微微侧头,看着他。
“田铁嘴的评书,每此时开讲。”他说,“若错过,便是一大遗憾。”
秦畅点点头,心想这倒也是。他往四周看了看——说书人旁边的位置,是全场最好的。正对着舞台,不远不近,声音清晰,视野开阔。这种位置,一般人应该抢不到吧?
“您每天都来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若有闲暇,便会来听听。”钟离说,“璃月的历史,口耳相传,与书本所载多有不同。听他说书,常有意外之喜。”
秦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说书人一拍醒木,故事开始了。讲的是璃月的一位仙人,如何斩妖除魔、护佑一方。秦畅听得入迷,但余光里总能看到钟离的表情——那不是一个听众的表情,而是一个……讲述者的表情。
像是在回忆。
像是在确认。
像是在说“嗯,这段讲得还不错”。
秦畅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听书。
散场的时候,他站起来,发现钟离已经走了。来无影去无踪,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秦畅拎着菜篮站在路口,望着来往的人群,心里那种“这个世界好大”的感觉又涌上来了。
又过了几天,秦畅和阿散一起去璃月港买东西。
阿散难得有空,说想陪他逛逛。秦畅高兴得不行,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,一路跑到璃月港最繁华的街道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,秦畅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阿散走在他旁边,安静地跟着,偶尔在他停下来看东西的时候,也停下来等。
“阿散,你看这个!”秦畅指着一个小摊上的饰品,“好看吗?”
阿散看了一眼——是一个银色的发簪,做工还算精致。
“喜欢就买。”
秦畅摇摇头:“我就是看看。又不戴。”
阿散没说什么,但秦畅注意到,他多看了那支发簪一眼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拐过一个弯,秦畅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钟离站在一家古董店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花瓶,正在和老板说话。
“此瓶釉色温润,纹饰古朴,应是两千年前的古物。”钟离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老板开价多少?”
老板搓着手,笑容可掬:“钟离先生好眼光!这是刚从层岩巨渊挖出来的好东西,三万摩拉,不讲价!”
秦畅在旁边听着,三万摩拉,买一个花瓶?
“替我包起来,账单寄去往生堂。”
秦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拉着阿散快步走开了。
“阿散,你看到了吗?”他小声说,“三万摩拉!一个花瓶!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三万摩拉啊!”秦畅强调,“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了!”
阿散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想要花瓶?”
秦畅愣了一下:“不是!我就是觉得……他花钱也太不心疼了。”
阿散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秦畅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街边的店铺里扫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到了一家玉器店门口。钟离又出现了——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,正在端详。
“此玉质地细腻,水头极好,是上等的璃玉。”他对老板说,“十万摩拉,公道。”
秦畅的脚步骤然停住。十万摩拉?一块玉佩?
他拉着阿散快步离开,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。
“秦。”阿散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喜欢那些东西?”
秦畅摇摇头:“不是喜欢。就是觉得……他花钱好大方。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,“我给你买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什么都不想要。”他说,“你别乱花钱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,但秦畅注意到,他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。
那天晚上,阿散比平时沉默了很多。
秦畅以为他是累了,没太在意。两个人吃完饭,看了会儿月亮,就回屋睡觉了。
但第二天一早,秦畅醒来的时候,发现阿散已经出门了。
桌上留着一张纸条:
“出去一趟。中午回来。”
秦畅看着那张纸条,有点疑惑。阿散平时出门都会告诉他去哪儿,今天怎么什么都没说?
他也没多想,自己做了饭,坐在院子里慢慢吃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秦畅抬起头,愣住了。
阿散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十几个袋子。他的脸色还是那样淡淡的,但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——对一个不需要出汗的人偶来说,这意味着他跑了很远的路。
“阿散?”秦畅站起来,“你这是……”
阿散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
秦畅打开一个袋子,愣住了。
里面是一支银色的发簪,和他昨天在小摊上看的那支一模一样——但质地更好,做工更精细,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琉璃珠。
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。
是一块玉佩,温润细腻,比钟离看的那块还要好。
再打开一个。
是一套茶具,白瓷的,上面画着璃月的山水。
一个接一个。
首饰、玉器、茶具、丝绸、香炉、字画——每一件都是精品,每一件都价值不菲。
秦畅看着那满桌的东西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“阿散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阿散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反应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你不喜欢?”
秦畅摇摇头:“不是不喜欢,是太多了!”
他拿起那支发簪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阿散沉默了一秒。
“五万。”
秦畅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又拿起那块玉佩。
“这个呢?”
“十八万。”
秦畅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。
“阿散!”他放下玉佩,转身抓住阿散的手,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阿散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。
“你羡慕钟离买东西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也给你买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羡慕了?”
“昨天。”阿散说,“你看到他买东西,眼睛一直看着。”
秦畅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阿散继续说:
“你想买什么,跟我说。不用看别人。”
秦畅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原来他以为自己在羡慕钟离。
原来他以为自己也想要那些东西。
原来他一直在记着,一直在想着,要怎么让自己开心。
“阿散,”他握住阿散的手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是羡慕他。”
阿散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觉得奇怪。”秦畅说,“他花钱不心疼,我觉得好奇。不是想要那些东西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些礼物,心里又暖又疼。
“这些东西太贵了。”他说,“你赚钱也不容易,别乱花。”
阿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愚人众执行官的俸禄,不低。”他说,“养你够了。”
秦畅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知道你养得起我。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。”
他拿起那支发簪,在自己头发上。
“这个就够了。其他的,退了吧。”
阿散看着他头上那支发簪,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。
“不退。”他说,“买了就是你的。”
秦畅看着他,知道拗不过他,只好叹了口气。
“那以后别乱买了。”
阿散没说话。
秦畅凑过去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阿散的耳朵尖红了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应该的。”
秦畅看着那一桌子东西,越想越心疼。
十八万、五万、三万——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头疼。他从小就不是大手大脚的人,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,还要省着花。现在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钱变成东西堆在桌上,他心脏受不了。
“阿散,这些东西真的能退吗?”他拿起那块玉佩,“这个我们真的用不上。”
阿散坐在旁边,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东西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不退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畅急了,“我又不需要!你花这个冤枉钱什么?”
阿散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是冤枉钱。”
“怎么不是?”秦畅举起那套茶具,“我们平时喝茶吗?不喝。买来嘛?”
“放着看。”
秦畅被他噎了一下。
“放着看也不需要十八万块的玉佩啊!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在担心什么?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发现自己也说不清。大概是……穷惯了?大概是……不习惯有人对自己这么好?大概是……怕阿散为了他花太多钱,以后会后悔?
“我怕你后悔。”他说。
阿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秦畅的手。
“不会后悔。”他说,“给你花钱,不会后悔。”
秦畅的眼眶又酸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满桌的东西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。阿散跑了那么远的路,精心挑了这么多东西,就是为了让他高兴。结果他不但没高兴,还一个劲地说要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闷闷地说,“我不是不喜欢。”
阿散看着他。
“我就是……不习惯。”秦畅说,“从小到大,没人给我买过这么多东西。”
阿散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从那堆东西里挑出一件最小的——是一枚小小的针,银色的,做成璃月港的样式,很精致。
他走回来,把针别在秦畅口。
“以后会习惯的。”他说。
秦畅低头看着那枚针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很小,很轻,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,沉甸甸的,暖烘烘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阿散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以后别买这么多了。”
阿散没说话。
秦畅知道他不会答应,只好叹了口气。
“那至少……买之前跟我商量一下。”
阿散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秦畅笑了。他知道阿散说的是“好”,但下次大概还是会直接买回来。这个人,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。
但他心里是高兴的。
很高兴。
他凑过去,抱住阿散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阿散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背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秦畅正在院子里整理那一堆东西——虽然心疼钱,但既然买了,就得好好收着——忽然有人敲门。
他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钟离。
“钟离先生?”秦畅有点意外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钟离微微一笑,递过来一个盒子。
“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,接过盒子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对茶杯,白瓷的,和桌上那套茶具正好配成一套。
“这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钟离。
“听闻散兵阁下近采购了一批器物,”钟离说,“这对茶杯,算是我补上的。那套茶具共有六杯,阁下只买了四只,未免有些遗憾。”
秦畅愣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阿散。
阿散坐在院子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钟离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钟离先生太客气了。”秦畅连忙说,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钟离摇摇头。
“不必客气。”他说,“令尊令堂的戒指,我很喜欢。那两颗钻石,在提瓦特是独一份。这对茶杯,算是回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秦畅口的针上。
“这枚针,做工不错。”他说,“散兵阁下的眼光很好。”
秦畅低头看了看针,又看了看钟离,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。
这个人,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阿散买了什么,知道那套茶具少了几只杯子,知道这对茶杯正好能配上。
“钟离先生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
钟离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往生堂客卿。”他说,“仅此而已。”
秦畅知道他没说实话,但也不好追问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,“进来坐坐?”
钟离摇摇头。
“不必了。今还有事要办。”他微微欠身,“告辞。”
他转身离开,步伐从容,发尾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秦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“阿散,”他走回院子,把盒子放在桌上,“钟离先生送了一对茶杯。”
阿散看了一眼盒子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喜欢他?”秦畅在他旁边坐下。
阿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他说,“是看不透。”
他转头看着秦畅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。
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秦畅点点头。他也知道钟离不简单。但那又怎样呢?钟离帮了他爸妈,给他们找了个住处,还时不时送点东西过来。不管他是什么身份,这份情谊是真的。
“也许他就是个好人。”秦畅说。
阿散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他把秦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。
“以后他送的东西,我检查过再用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,两个人坐在等待树下喝茶。
用的是那套新茶具,配着钟离送的那对杯子。秦畅不懂茶,但阿散泡的茶很好喝——不是钟离那种几十万摩拉一两的极品,而是普通人家喝的寻常茶叶,但阿散泡得恰到好处,不浓不淡,回甘悠长。
“阿散,”秦畅端着杯子,靠在阿散肩上,“你今天买的那些东西,我真的很喜欢。”
阿散低头看着他。
“只是觉得太贵了。”秦畅说,“以后别买那么贵的了。我们又不是那种有钱人。”
阿散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是有钱人。”
秦畅被他噎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好好,你是有钱人。但有钱也不能乱花啊。”
阿散没说话。
秦畅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阿散,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花钱管得太多了?”
阿散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“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骗人。”秦畅戳了戳他的脸,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阿散抓住他的手。
“秦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高兴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阿散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你以前吃不好,穿不好,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有钱了,想给你买。你不让买,我就不高兴。”
秦畅凑过去,抱住阿散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我现在很高兴。不是因为那些东西。是因为你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。
但秦畅感觉到,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。
那天晚上,秦畅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好。
发簪放在床头,每天都能看到。玉佩挂在腰间,阿散说戴着对身体好。茶具摆在桌上,每天喝茶用。丝绸收在柜子里,等天气凉了再做衣服。香炉点上了香,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
针别在口,秦畅没有摘下来。
他看着那满桌的东西,嘴角弯了起来。
太奢侈了。太浪费了。太不像话了。
但是——太幸福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,阿散正坐在等待树下等他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。
秦畅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靠在他肩上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今天很开心。”
阿散低头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柔和的光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