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。
秦畅穿着黑色的丧服,站在灵堂里,对着来来往往的宾客鞠躬。很多人他都不认识——妈妈生前的同事、远房亲戚、爸爸的朋友。他们握着秦畅的手,说着“节哀顺变”“保重身体”之类的话,然后匆匆离开。
秦畅机械地点头,机械地回应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爸爸站在他旁边,比他更沉默。一夜之间,爸爸好像老了十岁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驼了。秦畅看着爸爸,忽然想起妈妈生前说过的话:“你爸这个人啊,什么都憋在心里,你以后要多照顾他。”
以后。
以后是什么?
灵堂的正中央,挂着妈妈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妈妈穿着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,笑得温柔又灿烂。那是三年前秦畅考上大学时拍的,妈妈说留个纪念。没想到,真的成了遗照。
秦畅盯着那张照片,眼眶又酸了。
但他没有哭。
这三天他已经哭够了。眼泪流了,只剩下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,怎么都填不满。
葬礼结束后,他和爸爸一起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。灵堂变得空荡荡的,只剩下他们父子俩,和那张永远微笑的照片。
“小畅。”爸爸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妈走之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秦畅没说话。
“她说你从小就挑食,不会照顾自己,让我以后多看着你。”爸爸顿了顿,眼眶也红了,“她还说……让你别耽误学业,该去留学就去留学,别因为她……”
“爸。”秦畅打断他,“别说这个了。”
爸爸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秦畅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倾奇者的消息。
【倾奇者】:秦,你今天还好吗?
秦畅盯着这行字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这几天,倾奇者每天都会发消息来,不问他“忙不忙”,也不问他“好点没”,只是简单地问“还好吗”。他知道倾奇者在小心翼翼,怕戳到他的痛处。
【秦】:还好。今天葬礼结束了。
【倾奇者】:累吗?
【秦】:累。
【倾奇者】:那早点睡。
【秦】:睡不着。
【倾奇者】:那我陪你说话。
秦畅嘴角弯了一下。
【倾奇者】:我今天去海边了。月亮很亮。你那边能看到月亮吗?
秦畅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,清冷的光洒在小区里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【秦】:看到了。
【倾奇者】:你说,妈妈会不会在月亮上看着你?
秦畅愣了一下。
【倾奇者】:丹羽说,人死了之后,可能会变成月亮。在天上看着自己爱的人。
秦畅盯着这条消息,眼眶又酸了。
【秦】:也许吧。
【倾奇者】:那她一定在看着你。所以你要好好的。
【秦】:嗯。
【倾奇者】:还有我,我也在看着你。虽然我看不到你,但我会一直想着你。
秦畅深吸一口气,打下回复:
【秦】:谢谢。
【倾奇者】:不用谢。我们是朋友。
朋友。
这个词秦畅以前觉得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。但现在,它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,又暖又踏实。
【倾奇者】:对了,踏鞴砂最近有点奇怪。
【秦】:怎么了?
【倾奇者】:埃舍尔先生把炉子改造了,说能让锻造效率更高。丹羽本来不同意,但其他人说可以试试。现在炉子每天都在烧,比以前热好多。我去看的时候,都觉得烫。
秦畅皱了皱眉。
【秦】:安全吗?
【倾奇者】:不知道。丹羽说他会盯着。
【秦】:那你离远点。如果觉得不对劲,就跑。
【倾奇者】:好。我听你的。
秦畅看着这条回复,稍稍放心了一些。
但他不知道,踏鞴砂的炉子,此刻正在酝酿一场毁灭一切的灾难。
接下来的几天,倾奇者发给秦畅的消息越来越少了。
一开始秦畅没在意,以为是踏鞴砂那边忙。毕竟倾奇者说过,炉子改造后,大家都很忙,丹羽和桂木天天守在工坊里。
但第三天的时候,秦畅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【倾奇者】:秦,炉子出问题了。
这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。秦畅早上醒来才看到。
【秦】:怎么了?
没有回复。
【秦】:倾奇者?
还是没有。
秦畅等了一整天,直到晚上,倾奇者的消息才姗姗来迟:
【倾奇者】:对不起,今天太忙了。炉子有点失控,温度太高了,丹羽说可能是埃舍尔的改造有问题。
【秦】:严重吗?
【倾奇者】:我不知道。大家都在想办法。我好累,先睡了。晚安。
秦畅盯着这条消息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但他没有多想。
他自己也在忙着处理妈妈的后事——注销户口、整理遗物、和爸爸商量以后的事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只有深夜才有空看手机。
踏鞴砂的炉子是在一个深夜彻底失控的。
倾奇者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惊醒。他冲出屋子,看到远处的工坊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。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山谷里。
“丹羽!桂木!”
他拼命朝火场跑去。
路上他看到很多人——踏鞴砂的工匠们,有的在灭火,有的在往外抬伤员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恐和绝望。有人被烧伤,躺在地上哀嚎;有人浑身是血,被人架着往外走;还有更多人,倒在火场里,再也没有出来。
“桂木呢?丹羽呢?!”倾奇者抓住一个人问。
那人满脸黑灰,眼神涣散:“桂木……桂木进去了,没出来……”
倾奇者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冲进火场。
热浪扑面而来,烫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四周全是火,木头的噼啪声、金属的扭曲声、人的惨叫声混成一片。他捂着口鼻,在浓烟中艰难地寻找。
“桂木!桂木!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找遍了整个工坊,没有找到桂木。最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丹羽——丹羽正拼命试图关掉炉子的阀门,但炉子已经完全失控,火焰从里面喷涌而出。
“丹羽!”倾奇者冲过去,“桂木呢?!”
丹羽回过头,脸上全是汗水和黑灰,眼神里带着一种倾奇者从未见过的绝望:“桂木他……为了救人……被压在里面了……”
倾奇者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桂木……死了?
那个第一个发现他、把他从借景之馆带出来的桂木?那个教他说话、教他用筷子、教他认字的桂木?那个总是笑着揉他头发的桂木?
“不……”倾奇者想往里冲,被丹羽死死拉住。
“来不及了!倾奇者,来不及了!”丹羽的声音在颤抖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关掉这个炉子,不然整个踏鞴砂都会被烧光!”
倾奇者看着那片火海,看着丹羽绝望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桂木回不来了。
那个对他最好的人之一,就这样没了。
“炉子关不掉。”丹羽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埃舍尔那个……改造的时候动了手脚……现在阀门卡死了,本关不掉……”
倾奇者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倾奇者。”丹羽忽然抓住他的肩膀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“你去找将军大人。你是从借景之馆出来的,你身上那枚金羽,是将军大人的信物。你去天守阁,找将军大人求援。只有她能关掉这个炉子。”
倾奇者低头看了一眼前的金羽。
那是他从借景之馆醒来时就带着的东西。他一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,只知道它很重要。
“你呢?”他问丹羽。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丹羽说,“万一能想到别的办法。”
倾奇者想说什么,但丹羽已经推着他往外走:“快去!路上小心!”
倾奇者被推出了火场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丹羽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中。
他不知道这一眼,是最后一眼。
倾奇者跑了一整夜。
他不知道从踏鞴砂到天守阁有多远,只知道沿着海岸线一直跑。他不敢停,他怕一停下来,踏鞴砂就烧没了,丹羽就没了,所有人都没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终于看到了天守阁。
那座巍峨的建筑矗立在山顶,庄严而肃穆。他冲进大门,被守卫拦住了。
“什么人?!”
“我是踏鞴砂来的!”倾奇者气喘吁吁地喊,“炉子出事了!烧起来了!我需要见将军大人求援!”
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前的金羽上,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等着。”
倾奇者等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又一点一点往头顶移动。他的腿在发抖,嗓子得冒烟,但他不敢离开半步。
终于,有人出来了。
不是将军,是一个穿着巫女服的粉色狐狸耳女人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倾奇者,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。
“你说踏鞴砂炉子出事了?”
“是!”倾奇者急切地说,“火很大,死了很多人!丹羽让我来求援,只有将军大人能关掉炉子!”
八重神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“你回去吧。”
倾奇者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我会派人去看看的。你先回去等着,将军大人不方便露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八重神子打断他,转身就走。
倾奇者想追上去,被守卫死死拦住。
他被推出了天守阁。
站在门外,他望着那座高耸的建筑,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。
他们不相信他。
他们本不在乎。
他低头看着前的金羽,忽然觉得它好轻,轻得什么都换不来。
倾奇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踏鞴砂的。
太阳已经西斜,他跑了一整天,又走了一整夜,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。但他还是回来了。
他看到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工坊没了,房子没了,枫林也没了。到处是烧焦的木头、扭曲的金属、刺鼻的焦臭味。有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,有人在抱头痛哭,还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倾奇者踉踉跄跄地往里走。
“丹羽呢?”他抓住一个人问。那人抬起头,满脸黑灰,眼神空洞。
“丹羽……跑了。”
倾奇者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跑了!”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恨意,“炉子出事之后,他就跑了!有人说看到他往海边跑了!埃舍尔也不见了!他们肯定是一伙的!故意来害我们的!”
“不可能!”倾奇者喊出来,“丹羽不会的!他让我去求援,他自己留下来想办法——他怎么可能跑?!”
“谁知道呢!”那人甩开他的手,“反正他是跑了!死了这么多人,他一个人跑了!”
倾奇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丹羽……跑了?
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、揉他头发、教他道理的丹羽?那个在火场里推他出去、说“我留在这里”的丹羽?
跑了?
他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这片焦黑的废墟,看着那些哭泣的人们,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——
忽然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桂木。
桂木躺在一块木板上,浑身焦黑,面目全非。但他的衣服倾奇者认得,那件他经常穿的深蓝色褂子,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几片布。
倾奇者走过去,跪在他面前。
桂木的眼睛闭着,再也不会睁开了。
倾奇者盯着那张脸,盯了很久很久。他想叫他的名字,想问他为什么不等他回来,想问他疼不疼。但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,他的眼泪也流不出来。
他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走过来,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个……是你的吧?”
倾奇者低头一看,是他的手机。
那个会发光的小东西,屏幕已经碎了,但还有一点微弱的光。他不知道它是怎么从废墟里被找出来的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还没坏透。
他按亮屏幕。
未读消息:23条。
全部来自秦。
【秦】:倾奇者?你那边怎么样了?
【秦】:看到回我一下,我有点担心。
【秦】:倾奇者?
【秦】:我好几天没收到你的消息了。你还好吗?
【秦】:踏鞴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你还好吗?回我一下好吗?
【秦】:倾奇者,我很担心你。
【秦】:如果你看到了,随便回一个字就行。让我知道你的安全。
倾奇者盯着这些消息,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他握着那个破碎的手机,跪在桂木的尸体旁边,站在踏鞴砂的废墟之上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真的太累了。
他只想见一个人。
那个从未见过面、却一直在手机那头陪着他的人。
他颤抖着手指,打下一条消息:
【倾奇者】:秦。
只有一个字。
他等了很久,没有回复。
他又打了一条:
【倾奇者】:秦,我好像……也失去最重要的人了。
还是没回复。
他不知道秦在什么。也许在忙,也许睡着了,也许手机没电了。但他忽然好想听到秦的声音,好想看到秦的消息,好想告诉秦——
我可能,等不到你来了。
倾奇者不知道自己在废墟边坐了多久。
太阳落山了,天黑了,又亮了。
但他始终握着那个手机。
屏幕上的光越来越弱了。它撑不了多久了。
第三天的时候,有人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炉子还在烧。虽然火灭了,但炉心还在运转,再这样下去会爆炸。整个踏鞴砂都会被夷为平地。”
倾奇者抬起头。
“没有办法关掉吗?”
那人摇摇头:“阀门卡死了。除非有人能进到炉心里,从里面手动关闭。但那等于送死。进去的人,出不来。”
倾奇者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前的金羽。
这东西没用。天守阁的人不在乎它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。
这东西也快没电了。秦的消息,他可能再也收不到了。
他想起丹羽。
不管丹羽是不是真的跑了,他曾经对他那么好。教他东西,听他说话,在他不懂的时候耐心解释。
他想起桂木。
那个第一个对他好的人,此刻就躺在冰冷的土里。
他想起踏鞴砂的那些人。
那些教他活、分他食物、对他笑的人。有的死了,有的伤了,有的失去了一切。
他想起秦。
那个说“等我”的人。那个说“我们一起好好的”的人。那个唯一一个,从来不需要他变成什么样子,就愿意和他说话的人。
对不起,秦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周围的人愣住了:“你去什么?”
“炉心。”他说,“我去关掉它。”
“你疯了吗?!”有人拉住他,“进去就出不来了!”
倾奇者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一片平静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要有人去。”
那人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倾奇者没有再看他。
他低下头,最后一次看向那个破碎的手机。
倾奇者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
【倾奇者】:秦。
【倾奇者】:对不起。
【倾奇者】:我可能,等不到你来了。
【倾奇者】: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也许回不来了。
【倾奇者】:谢谢你一直陪我说话。谢谢你教我那么多东西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原来我也可以是别人的朋友。
【倾奇者】:如果有来世,我想和你见面。吃你带的梨,看那个像星星一样的舌钉,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。
【倾奇者】:秦,你要好好的。好好吃饭,好好生活。妈妈在月亮上看着你,我也是。
【倾奇者】:再见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他想再发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按下发送键。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然后彻底黑了下去。
没电了。
倾奇者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机小心地放进怀里,贴着口的位置——就像第一次在海边捡到它时那样。
“对不起,秦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失约了。”
他转身,朝炉心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。他听见了,但没有回头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背影。
那个穿着白色和服、戴着紫色头纱的少年,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燃烧的废墟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看到的,是什么样的画面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
他这辈子,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能见秦一面。
秦畅是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,才终于有空看手机的。
那天早上,他和爸爸一起把妈妈的遗物整理好,把该烧的烧了,该留的留了。爸爸说想一个人待会儿,让他去休息。
秦畅回到房间,瘫在床上,终于有时间好好看一眼手机。
未读消息:47条。
他一条一条往下翻。大部分是同学朋友的慰问,他随手回了几句。然后他看到了倾奇者的消息。
第一条是三天前:【秦,我今天去海边了。月亮很亮。】
秦畅笑了笑,继续往下翻。
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。
秦畅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最后几条,是几个小时前发的。
秦畅盯着这几条消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他疯了一样开始回复:
【秦】:倾奇者?
【秦】:倾奇者!!
【秦】:你在哪儿?!
【秦】:你看到我了吗?!回我!!
【秦】:不要!!不要去!!
【秦】:你说过等我的!!你说过的!!
【秦】:倾奇者!!!
没有回复。
一条都没有。
秦畅抱着手机,浑身发抖。
他想打电话,但那个软件没有通话功能。
他想报警,但他连倾奇者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。
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发消息,一遍一遍地喊那个名字,一遍一遍地求他——
求他别去。
求他活着。
求他等等自己。
但手机那头,一片死寂。
接下来的几天,秦畅像是丢了魂一样。
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——没有回复。睡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——还是没有回复。
倾奇者消失了。
那个每天都问他“吃饭了吗”的人,消失了。
那个用符号拼笑脸的人,消失了。
那个说“我等你”的人,消失了。
秦畅不知道踏鞴砂在哪里,不知道那个炉子是怎么回事,不知道倾奇者最后到底去了哪里。他只知道,那个人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就像妈妈一样。
永远地,消失了。
有一天晚上,秦畅又梦见了倾奇者。
梦里,倾奇者还是穿着那身白色和服,站在夕阳里,对着他笑。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,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柔的光。
“秦。”他说,“你来了。”
秦畅想冲过去抱住他,但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。
“倾奇者!”他大喊,“你别走!”
倾奇者摇摇头,还是那样笑着。
“对不起,秦。”他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不要!!”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倾奇者的身影越来越淡,“好好吃饭,好好生活。妈妈在月亮上看着你,我也是。”
“倾奇者!!”
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了。
秦畅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看着那条永远不会有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【倾奇者】:再见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霓虹。
不是为了留学。
是为了找倾奇者。
他不知道踏鞴砂在哪里,但他可以去问,可以去查,可以去任何地方找。哪怕倾奇者真的不在了,他也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,看看他最后生活的地方,看看那些他拍过的枫叶、堇瓜、落果。
他也要亲口告诉他——我来了。我没有失约。
第二天,他给爸爸打了电话。
“爸,我还是想去霓虹。”
爸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去吧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“你妈也希望你去。”爸爸的声音有点哑,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秦畅挂了电话,开始重新办理留学手续。
机票订好了。一周后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一周后,秦畅登上了飞往霓虹的飞机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跑道越来越远,看着城市越来越小,看着云层渐渐铺满视野。
手机里,是倾奇者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他看了无数遍,几乎能背下来。
但他还是舍不得删。
飞机平稳地飞行着。秦畅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想,到了霓虹之后,该怎么找那个叫“踏鞴砂”的地方。
他在想,如果真的找到了,会看到什么。
他在想,倾奇者……还在不在。
忽然,飞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:“各位旅客,我们遇到气流,请系好安全带……”
晃动越来越剧烈。
秦畅睁开眼,看到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变得一片漆黑。云层像翻滚的巨浪,闪电在其中穿梭。
有人开始尖叫。
飞机像一片落叶,在风暴中颠簸、旋转、下坠。
秦畅死死抓着扶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了倾奇者最后那句话:
“如果有来世,我想和你见面。”
来世吗?
他闭上眼睛。
也许,真的会有来世吧。
飞机坠入暴风眼的一瞬间,一道奇异的光包裹了他。
温暖,明亮,像妈妈的怀抱,又像倾奇者的笑容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