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。
秦畅刚从菜市场回来,手里提着一兜新买的鲫鱼——听说鲫鱼汤对病人好,他准备晚上炖给妈妈喝。走到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爸爸的号码。
“小畅,你在哪儿?”爸爸的声音很急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,“快上来!你妈她——”
秦畅手里的鱼掉在地上,袋子破了,鲫鱼在水泥地上拼命蹦跶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拔腿就往楼上跑。
电梯太慢,他跑楼梯。
三楼。四楼。五楼。
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他看到妈妈床边围着一群医生护士。各种仪器的警报声此起彼伏,刺得他耳膜生疼。爸爸站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。
“妈——”他冲过去,被护士拦住了。
“家属先在外面等一下,我们在抢救。”
抢救。
这个词秦畅在电视里听过无数遍。但此刻听到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口,砸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被推出病房,和爸爸一起站在走廊里。
走廊很长,白得刺眼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想吐。有护士跑进跑出,脚步声急促而杂乱。秦畅靠着墙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“小畅。”爸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远,又很近,“没事的,会没事的。”
秦畅没说话。
他知道爸爸是在安慰他,也是在安慰自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病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主治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的表情秦畅看不懂——不是轻松,也不是沉重,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。
“抢救过来了。”医生说,“但是……”
但是。
秦畅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“但是情况不太好。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,压迫到主要器官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,可能……就在这几天了。”
秦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就在这几天了。
这几天。
不是三到六个月,是几天。
他靠在墙上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阳光,照在地上,白得刺眼。有护士从他身边走过,推着不知道什么东西,轮子在地上滚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一切都像在梦里。
不真实的,遥远的,可怕的梦。
从那天起,秦畅的生活彻底变成了另一种样子。
他不再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。病房里的灯永远是亮的,窗外的天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,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每隔一会儿就要看看妈妈的输液瓶,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,看看妈妈的脸色有没有变得更差。
爸爸让他回去睡觉,他不肯。
“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。”爸爸说,“回去休息一下,明天再来。”
秦畅摇头。
他不敢离开。
他怕他一走,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。
手机被他扔在病房的柜子里,震动了无数次,他都没看。不是不想看,是没有力气看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倾奇者说话。说自己快疯了?说妈妈快不行了?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?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倾奇者还是在发消息。
第一天:
【倾奇者】:秦,你今天吃饭了吗?
【倾奇者】:妈妈怎么样?好点了吗?
【倾奇者】:我今天摘了好多树莓,可甜了。等你来了给你吃。
第二天:
【倾奇者】:秦?
【倾奇者】:你是不是很忙?
【倾奇者】:没事,你忙你的。我等你。
第三天:
【倾奇者】:秦,我好几天没收到你的消息了。
【倾奇者】:你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
【倾奇者】:如果你看到了,回我一下。我不吵你,就想知道你好不好。
第四天:
【倾奇者】:秦。
只有一个字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踏鞴砂的傍晚,倾奇者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抱着那个会发光的小东西发呆。
四天了。
秦已经四天没有回他的消息了。
他知道秦很忙。秦说过妈妈生病了,他要照顾妈妈。但之前再忙,秦也会每天晚上回一句“今天还好”或者“吃了”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完全消失。
倾奇者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想继续发消息,又怕吵到秦。他不想发,又怕秦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。
他只能等。
等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来。
“倾奇者?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丹羽。
倾奇者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丹羽在他身边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面。夕阳正在沉没,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,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在想那个远方的人?”丹羽问。
倾奇者点点头。
“他四天没回我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海风吹散,“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
丹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妈妈的情况,可能不太好。”他说。
倾奇者转过头,看着丹羽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丹羽说,“你之前说过,他回去照顾妈妈,休学一年。那种需要孩子休学照顾的病,往往不是小病。”
倾奇者的眼神暗了暗。
“他妈妈会好吗?”
丹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的海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水面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倾奇者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他可能……要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了。”
倾奇者愣住了。
失去最重要的人。
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。
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人。他从借景之馆出来的时候,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失去。桂木、丹羽、踏鞴砂的其他人,都是后来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。他不知道“失去”是什么感觉。
但他看着秦这四天的沉默,看着那个永远不会亮的头像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能想象一点——
那种空荡荡的,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。
“那他怎么办?”倾奇者问,声音有点抖,“失去最重要的人,那他怎么办?”
丹羽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。
“所以你要陪着他。”他说,“也许他现在没时间回你,但等他需要你的时候,你要在。”
倾奇者用力点点头。
他把那个会发光的小东西抱得更紧了,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。
“秦。”他对着那个永远黑暗的头像,轻轻地说,“我在等你。你什么时候需要我,我都在。”
第五天的凌晨,秦畅终于打开了手机。
那是妈妈又一次抢救之后。医生说暂时稳定了,让他稍微休息一下。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浑身发软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忽然想起那个被扔在柜子里的手机。
他把它拿出来,按亮屏幕。
未读消息:47条。
全部来自同一个人——倾奇者。
秦畅一条一条地往下翻。
第一天,倾奇者问他吃饭了没有,说摘了树莓等他来吃。
第二天,倾奇者问他是不是很忙,说“没事,我等你”。
第三天,倾奇者问他是不是出事了,说“就想知道你好不好”。
第四天,只有一个字:“秦。”
第五天,也就是今天——
【倾奇者】:秦,我不知道你那边发生了什么。但我想告诉你,不管发生了什么,我都在。
【倾奇者】:如果你需要人说话,我随时都在。
【倾奇者】:如果你不想说话,也没关系。我会一直等。
【倾奇者】:丹羽说,你可能要失去最重要的人了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但我知道,你一定很难过。
【倾奇者】:秦,你别怕。
【倾奇者】:就算你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,你还有我。
【倾奇者】:我会一直陪着你。永远。
秦畅盯着这几条消息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他已经很久没哭了。这几天他忙着跑前跑后,忙着签各种知情同意书,忙着在妈妈清醒的时候笑着说“没事的,会好的”。他没有时间哭,也不敢哭。
但此刻,看着这几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息,他的眼泪像是开了闸一样,止都止不住。
倾奇者说:你别怕。
倾奇者说:你还有我。
倾奇者说:我会一直陪着你。永远。
他不知道倾奇者是怎么读懂这一切的。丹羽告诉他的吗?还是他自己猜到的?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这个世界上,在另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有一个人,正在等着他,担心着他,愿意陪着他。
他颤抖着手指,打下回复:
【秦】:倾奇者。
【秦】:我妈快不行了。
【秦】: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,倾奇者的回复就来了——仿佛他一直守在手机旁边,寸步不离。
【倾奇者】:秦。
【倾奇者】:你还在。
秦畅盯着这两个字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倾奇者这五天,一直在等他的回音。
【秦】:嗯,还在。
【倾奇者】:那就好。我还以为……
他没有说完。
但秦畅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【秦】:对不起,这几天没回你。我实在是……
【倾奇者】:不用说对不起。我知道你一定很忙很累。我不怪你。
秦畅深吸一口气。
【秦】:我妈今天又抢救了一次。医生说……可能就这几天了。
【倾奇者】:……
【倾奇者】:秦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。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在这里。不管什么时候,你都可以找我说话。
【秦】:好。
【倾奇者】:你吃饭了吗?
秦畅愣了一下。
这种时候,问这个问题?
【秦】:……忘了。
【倾奇者】:去吃。现在就去。
【秦】:没胃口。
【倾奇者】:我知道你没胃口。但你必须吃。不然你怎么有力气照顾妈妈?
秦畅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这孩子,永远忘不了监督他吃饭。
【秦】:好,我去吃。
他起身去医院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,啃了几口。没什么味道,但至少咽下去了。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倾奇者。
【倾奇者】:吃了就好。妈妈那边还需要你,你不能倒下。
秦畅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,有一个人这样盯着自己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秦畅的生活依然混乱而疲惫。
但有一个变化:他开始回复倾奇者的消息了。
虽然每次只有几句话,虽然很多时候只是“今天吃了”“妈妈睡着了”“医生说还是那样”,但他不再消失了。
倾奇者也不再问他“妈妈好点了吗”。他好像懂了什么,再也不问那个让秦畅无法回答的问题。他只问秦畅吃饭了没有,睡了没有,需不需要人说话。
有时候深夜,秦畅坐在走廊里,会给倾奇者发很长很长的消息。说小时候的事,说妈妈给他做的饭,说那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回忆。
【倾奇者】:你妈妈一定很爱你。
【秦】:嗯。
【倾奇者】:所以你也要爱她。在她还在的时候,好好爱她。
秦畅盯着这行字,心里涌起一阵酸涩。
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为什么在这种时候,总能说出最对的话?
有一天下午,妈妈难得清醒了一会儿。
她睁开眼睛,看到秦畅坐在床边,嘴角弯了弯。
“小畅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“你还在啊。”
秦畅握住她的手,点点头。
“妈,我在。”
妈妈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那个叫倾奇者的朋友……”她慢慢地说,“还在和你聊天吗?”
秦畅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在。”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妈妈说,“等……等以后,你去找他吧。”
秦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妈,你别说这些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妈妈握紧他的手,虽然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,“妈妈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的。有你这么一个儿子,够了。你以后要好好的,好好吃饭,好好生活,好好……对那个朋友。”
秦畅拼命点头,说不出话来。
妈妈看着他,笑了笑,然后闭上眼睛,又睡了过去。
那天晚上,秦畅把妈妈的话告诉了倾奇者。
【倾奇者】:妈妈又提到我了?
【秦】:嗯。她说让我以后去找你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要听妈妈的话。
【秦】:好。
【倾奇者】:等你那边……结束了,你就来找我。我等你。
秦畅盯着“结束了”这三个字,心里一阵刺痛。
他知道倾奇者说的是什么。
他不想去想那个“结束”。
但他知道,那一天,越来越近了。
那一天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三天后的凌晨,妈妈的心跳停止了。
秦畅守在床边,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变成一条直线。他按了呼叫铃,医生护士冲进来,又开始一轮抢救。但他知道,没有用了。
他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围着妈妈的床忙碌,看着他们用电击、用药、用各种他不知道的东西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主治医生走过来,摘下口罩。
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”
秦畅点点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。他只知道爸爸在旁边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只知道护士递过来一张纸,让他签字。他只知道天亮了,又黑了,然后又是天亮。
他不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的。
他只记得,有一天晚上,他拿出手机,看到倾奇者的消息:
【倾奇者】:秦,你好几天没回我了。你还好吗?
他盯着这条消息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打下几个字:
【秦】:我妈走了。
发出去的瞬间,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。
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,抱着手机,无声地痛哭。
倾奇者的回复很快就来了:
【倾奇者】:秦。
【倾奇者】:我在。
【倾奇者】:我一直在。
秦畅盯着这三个“我”,哭得更凶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远在另一地方的人能做什么,能帮什么。但至少,在他最难过的时候,有一个人,在手机那头,陪着他。
【倾奇者】:秦,你想说什么就说,想哭就哭。我在这里听着。
【秦】: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【倾奇者】:什么都不用办。就这样待着就好。
【秦】:我好想她。
【倾奇者】:我知道。
【秦】:她说让我去找你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来。我等你。多久都等。
秦畅盯着这行字,忽然想起妈妈最后说的话:
“你以后要好好的,好好吃饭,好好生活,好好对那个朋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打下回复:
【秦】:好。我去找你。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完,就去找你。
【倾奇者】:嗯。我等你。
后面跟着那个熟悉的、用符号拼出来的笑脸:
:-)
那天晚上,倾奇者坐在踏鞴砂的海边,抱着那个会发光的小东西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秦的妈妈走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但他能想象。只是秦的空,一定比他的更大,更深,更痛。
“倾奇者?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丹羽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倾奇者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秦的妈妈走了。”
丹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走过来,在倾奇者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倾奇者才开口:“丹羽,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里?”
丹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有些人说有来世,有些人说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”
“那秦的妈妈,现在在哪里?”
丹羽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了很久。
“也许变成了月亮吧。”他说,“在天上看着他。”
倾奇者抬起头,望着那轮明月。
月光很亮,很温柔,洒在海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纱。
“秦。”他对着月亮轻轻地说,“你看到了吗?你妈妈在看着你呢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他不知道秦能不能听到。
但他希望秦能听到。
与此同时,另一个世界,秦畅也站在医院的窗前,望着同一轮月亮。
他的眼泪已经流了。眼眶很,很涩,但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却怎么也填不满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给倾奇者发了一条消息:
【秦】:倾奇者,我会好好的。你也是。
【倾奇者】:嗯。我们一起好好的。
秦畅盯着这条回复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