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鞴砂最近来了一位稀客。
倾奇者蹲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捧着那个会发光的小东西,紫色的眼眸却一直追随着不远处那个陌生的身影。
那人自称埃舍尔,是从枫丹来的研究员。他说他对踏鞴砂的炉子很感兴趣,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,学习一下这里的锻造技术。
众人商量之后,同意了他的请求。
“枫丹在哪里?”倾奇者之前问过丹羽。
“很远的国家,在海的那一边。”丹羽说,“那里的人很擅长机械和发明,和我们的技术不太一样。”
倾奇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对“国家”这个概念还是很模糊。在他心里,这个世界只有踏鞴砂——有枫林,有海滩,有工坊,有对他好的桂木和丹羽。其他的地方,都只是“秦在的地方”和“其他地方”的区别。
但这位埃舍尔先生,让他觉得有点奇怪。
不是说哪里不好。相反,埃舍尔对他很客气,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俯下身,语气温和,笑容得体。但倾奇者总觉得,那双眼睛里的笑意,没有真正到达眼底。
“你就是倾奇者吧?”
倾奇者抬起头,发现埃舍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。
他下意识地把那个会发光的小东西往怀里藏了藏,然后点点头。
埃舍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又落在他怀里的那个东西上——只是一瞬,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
“我听丹羽说起过你。”埃舍尔笑着说,声音温和得像春风。
倾奇者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个东西……”埃舍尔指了指他怀里露出的一角,“可以让我看看吗?”
倾奇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后退,只是本能地不想把这个小东西给别人看。
这是他的。
是他捡到的。
是秦住的地方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埃舍尔笑了笑,收回目光,“我只是好奇。没见过那样的……法器。”
法器。
这个词让倾奇者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东西算什么。秦说叫“手机”,是一种工具。但埃舍尔说“法器”,听起来像是很厉害的东西。
“是……是朋友送的。”倾奇者撒了个谎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。只是觉得,不想让这个人知道太多。
埃舍尔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说了几句“那你继续忙吧”之类的话,转身离开了。
倾奇者望着他的背影,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。
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。
因为手机震了。
秦发消息来了。
秦畅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十分钟前,他接到了妈妈的电话。
“小畅,你爸想让你这个周末回来一趟。”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和往常一样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“你不是马上要出国了吗?回来吃顿饭吧。”
秦畅当时没多想,随口答应了。
挂了电话之后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妈妈从来不主动让他回家。不是不想他,是怕影响他学习。每次打电话都是“别老回来,来回跑多累啊”“我们挺好的,你忙你的”。这次怎么突然主动让他回去?
他给爸爸发了条消息:“妈没事吧?”
爸爸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:“没事。就是想你了。”
秦畅盯着这条信息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他又给表姐打了电话。
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小畅,你回来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阿姨她……”表姐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前几天检查结果出来了,不太好。本来想瞒着你的,怕影响你出国。但我觉得……你应该知道。”
秦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“什么不太好?上次不是说良性的吗?不是说切掉就好了吗?”
“是良性的,但是……扩散了。医生说位置不太好,没法全切。现在在做靶向治疗,但效果……”
表姐没有说完。
但秦畅已经懂了。
他挂了电话,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倾奇者的消息:
【倾奇者】:你今天吃午饭了吗?
秦畅盯着这条消息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这个人,还在惦记着他有没有吃饭。
而他,刚刚得知妈妈可能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:
【秦】:倾奇者。
【倾奇者】:嗯?
【秦】:我周末要回家一趟。
【倾奇者】:回家?你不是在学校吗?
【秦】:嗯,回老家。我爸妈住的地方。
【倾奇者】:哦!去看爸爸妈妈吗?真好。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。
秦畅盯着这条消息,心里涌起一阵酸涩。
他想说:我也想带你去。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,想让你尝尝我妈做的饭,想让你见见那些我从来没有好好珍惜过的人。
但他现在只能说:
【秦】:嗯,回去看看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什么时候去霓虹?
秦畅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打下了一行字:
【秦】:倾奇者,我好像要延后去看你了。
那边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就来了:
【倾奇者】:为什么?
【秦】:家里人生病了。我想办一年休学,等……等好点了再去找你。
他盯着“好点了”这三个字,觉得自己虚伪透了。
不会好起来的。
表姐说扩散了。说位置不好。说靶向治疗效果不确定。
他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没法告诉倾奇者。
这孩子连“生病”是什么都未必完全理解。他要怎么解释“癌症”?怎么解释“扩散”?怎么解释“可能治不好”?
【倾奇者】:生病了?谁生病了?
【秦】:我妈。
【倾奇者】:妈妈?
秦畅知道他不理解“妈妈”是什么。
【秦】:嗯,就是生我的人。很重要的人。
【倾奇者】:重要的人。
那边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倾奇者的消息才发过来:
【倾奇者】:那你要去照顾她吗?
【秦】:嗯。
【倾奇者】:要照顾多久?
【秦】:不知道。可能……很久。
又是沉默。
秦畅盯着屏幕,等待着倾奇者的回复。
他不知道倾奇者会说什么。会失望吗?会生气吗?会问他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”吗?
如果倾奇者这么问,他该怎么回答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倾奇者说什么,他都必须回去。
妈妈在等他。
【倾奇者】:秦。
【秦】:嗯?
【倾奇者】:你去吧。
秦畅盯着这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
【倾奇者】:重要的人生病了,当然要去照顾。我虽然很想见你,但妈妈更重要。
秦畅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【倾奇者】:我可以等。等多久都可以。
【倾奇者】:你要好好照顾妈妈。也要好好照顾自己。别忘了吃饭。
【倾奇者】:我等你好起来。等妈妈好起来。然后我们再见面。
秦畅盯着这一条条消息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捂住脸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倾奇者——
妈妈可能不会好起来了。
但至少这一刻,有人告诉他:我可以等。
周六一早,秦畅踏上了回家的高铁。
三个小时的车程,他几乎一直在发呆。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田野、村庄、城市,一幕幕闪过。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。
手机震了好几次,都是倾奇者的消息。
【倾奇者】:路上要小心。到了告诉我。
【倾奇者】:我今天在吃堇瓜。很好吃。等你来了,我带你去摘。
【倾奇者】:丹羽说病人需要多补充营养。你记得给妈妈买点好吃的。
【倾奇者】:我也不是很懂这些。但我会帮你问丹羽的。
秦畅看着这些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这孩子,在用他的方式关心着素未谋面的“妈妈”。
【秦】:快到了。
【倾奇者】:太好了!妈妈在家等你吗?
【秦】:嗯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快去吧。晚上再聊。
【秦】:好。
下了高铁,秦畅打了辆车直奔医院。
爸爸在住院部楼下等他。看到他的时候,爸爸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瘦了。”爸爸说。
秦畅没说话。
他跟着爸爸上楼,穿过长长的走廊,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。
爸爸推开门。
秦畅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但看到他进来,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。
“小畅,回来啦?”妈妈的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还是那么温柔,“不是说不用这么早吗?这么赶时间多累啊。”
秦畅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他看着妈妈的脸,看着那些原本没有的皱纹,看着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妈。”
就这一个字,他的声音就哽咽了。
妈妈握住他的手,轻轻地拍了拍。
“没事的。”妈妈说,“没事的。”
秦畅低下头,不让妈妈看到自己的眼泪。
他在心里说:妈,你别骗我了。我都知道了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,给倾奇者发消息。
【秦】:我到了。
【倾奇者】:见到妈妈了吗?
【秦】:嗯。
【倾奇者】:她怎么样?
秦畅盯着这个问题,想了很久。
【秦】:不太好。
【倾奇者】:怎么不好?
【秦】:她很瘦。比我瘦。吃不下东西。
【倾奇者】:像你一样?
秦畅愣了一下。
像你一样。
是啊,他挑食厌食,瘦得像竹竿。妈妈现在也吃不下东西,比他更瘦。
原来他这一点,是像妈妈的。
【秦】:嗯,像我一样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现在知道我看你吃那么少是什么感觉了吧?
秦畅盯着这条消息,忽然被逗笑了。
这种时候,这孩子还能开玩笑?
【秦】:知道了。
【倾奇者】:所以你也要多吃饭。不然妈妈会担心的。
秦畅沉默了很久。
【秦】:好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现在去吃饭了吗?
【秦】:还没。
【倾奇者】:去吃。我看着你吃。
秦畅愣了一下。
【倾奇者】:你拍给我看。我监督你。
秦畅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他起身去医院的食堂,买了一份简餐。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,但他还是努力吃了几口,拍了照片发给倾奇者。
【倾奇者】:吃了就好。明天继续。
一周后,秦畅办好了休学手续。
他把出租屋退掉了,行李寄回了老家,所有关于“留学”的东西都暂时封存起来。学校那边倒是很通融,听说他母亲的情况,二话不说就批了休学。
只有一件事他没做——
他没有告诉倾奇者真相。
每次倾奇者问“妈妈好点了吗”,他都回答“在治疗”“医生说有希望”“慢慢会好的”。
他知道自己在说谎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倾奇者。
那天晚上,妈妈的主治医生把爸爸和他叫到办公室,说了很多话。秦畅只听懂了一句:“家属要有心理准备,可能还有三到六个月。”
三到六个月。
他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坛边,看着手机里倾奇者的头像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想发消息,想问“如果一个人快要死了,我该怎么办”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最后他只是发了:
【秦】:今天妈妈吃了小半碗粥。
【倾奇者】:真的吗?太好了!有进步!
秦畅盯着“太好了”这三个字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是啊,太好了。
小半碗粥,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算。但对妈妈来说,是拼尽全力才能咽下去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【倾奇者】:你要继续加油!每天监督妈妈吃饭!就像我监督你一样!
秦畅深吸一口气,打下回复:
【秦】:好。
【倾奇者】:对了,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叫埃舍尔的人。他是从枫丹来的,说想看踏鞴砂的炉子。
【秦】:枫丹?那是什么地方?
【倾奇者】:丹羽说是一个很远的国家。在海的那一边。就像你和那个“霓虹”一样远。
秦畅愣了一下。
原来倾奇者所在的“踏鞴砂”,也有从远方来的人。
【秦】:那个人怎么样?
【倾奇者】:不知道。他对我很客气,但我觉得……有点奇怪。
【秦】:怎么奇怪?
【倾奇者】:他看我的眼神,让我有点不舒服。好像在看什么东西,而不是看人。
秦畅盯着这条消息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。
【秦】:那你离他远点。如果觉得不舒服,就躲开。
【倾奇者】:为什么?
【秦】:因为你的感觉是对的。有些人表面上对你好,心里可能不是真的对你好。
【倾奇者】:就像丹羽说的“知人知面不知心”吗?
秦畅愣了一下。
倾奇者居然学会这种成语了?
【秦】:对。
【倾奇者】:好,我知道了。我会小心的。
秦畅看着这条回复,稍稍放心了一些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此刻的踏鞴砂,埃舍尔正站在炉子前,望着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,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那天晚上,秦畅陪床到很晚。
妈妈睡着之后,他坐在床边,看着妈妈的脸。
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。头发白了大半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。只有睡着时的呼吸声,还像小时候他生病时妈妈守着他的时候一样——轻柔,绵长,让人安心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挑食,妈妈追着他喂饭,一碗饭能从中午喂到晚上。
想起初中住校,每次回家妈妈都会做一大桌子菜,尽管他每样只吃几口。
想起高考那年,妈妈每天给他送夜宵,说是“补充营养”,其实只是想多看他几眼。
想起决定去霓虹留学的时候,妈妈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点头,然后转身去给他收拾行李。
他一直觉得,妈妈会一直在。
会一直在他挑食的时候念叨他,会一直在电话那头说“多吃点”,会一直在他回家的时候做他喜欢吃的菜。
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妈妈会躺在这里,一点一点地瘦下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倾奇者】:你睡了吗?
【秦】:没有。
【倾奇者】:妈妈呢?
【秦】:睡了。
【倾奇者】:那你为什么不睡?
秦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因为他害怕。
害怕闭上眼睛,害怕睡着,害怕醒来的时候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【秦】:睡不着。
【倾奇者】:那我陪你说话。
秦畅盯着这行字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
【倾奇者】:我今天去摘树莓了。很多很多。丹羽说可以做果酱,留着冬天吃。
【倾奇者】:我给你留了一份。等你来了,可以尝尝。
【倾奇者】:还有落果。树上的那些,我都标记好了,等熟的时候带你去摘。
【倾奇者】:对了,我今天学会了怎么“对焦”拍近的东西。下次拍堇瓜,应该不会糊了。
一条一条的消息跳出来,像是倾奇者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常。
【秦】:倾奇者。
【倾奇者】:嗯?
【秦】:谢谢你。
【倾奇者】:谢什么?
【秦】:谢谢你陪我说话。
【倾奇者】:这有什么好谢的?我喜欢和你说话。
秦畅嘴角弯了一下。
【倾奇者】:而且你也在陪我说话啊。所以不用谢。
【秦】:好。
【倾奇者】:你现在困了吗?
秦畅看了眼时间,凌晨两点。
【秦】:困了。
【倾奇者】:那睡吧。明天还要照顾妈妈。
【秦】:嗯。
【倾奇者】:晚安,秦。
【秦】:晚安。
放下手机,秦畅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,明天醒来,一切还是这样。
妈妈还是躺在床上,病情不会好转。他还是那个要照顾妈妈的儿子。倾奇者还是远在另一个世界,等着有一天能和他见面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觉得没那么孤单了。
接下来的子,秦畅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:医院、家、菜市场。
他学会了熬粥,学会了煲汤,学会了把食物做得软烂一些,让妈妈能多吃几口。虽然大部分时候,妈妈还是只能吃几口就摇头说“够了”。
他学会了看化验单,学会了很多医学术语,学会了在医生欲言又止的时候追问“到底怎么样”。
他也学会了在倾奇者问“妈妈好点了吗”的时候,笑着说“嗯,今天多吃了一口”。
每次说完,他都要对着手机发很久的呆。
他不知道这样的子要持续多久。
三到六个月。
医生说。
他每天醒来都会数一遍子。今天还剩多少天?明天还剩多少天?
但他从没告诉倾奇者这些数字。
倾奇者那边也在慢慢变化。
那个叫埃舍尔的人,似乎在踏鞴砂待了很久。倾奇者偶尔会提起他,说“他又来找我说话了”“他问了很多问题”“丹羽让我离他远点”。
秦畅每次看到这些,都会叮嘱一句“小心点”。
但他没有精力多想。
他的全部精力,都用来陪着妈妈走过最后这段路。
有一天,妈妈精神稍微好一点,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畅,那个叫倾奇者的朋友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妈妈怎么会知道倾奇者。他从来没提过。
“你睡着的时候说的。”妈妈笑了笑,“说什么‘倾奇者,我今天吃了饭’,‘倾奇者,妈妈喝了半碗粥’。我都听见了。”
秦畅的脸有点红。
“是个……网友。”他说,“霓虹那边的。还没见过面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秦畅想了很久。
“很单纯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不懂,像个小孩子。但是很关心我。每天都问我有没有吃饭。”
妈妈听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那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等你好起来,去找他吧。”
秦畅点点头。
但他知道,妈妈说的“等你好起来”,不是等她好起来,而是等他——等他从失去妈妈的悲伤里好起来。
妈妈是在安慰他。
那天晚上,秦畅给倾奇者发了很长很长的一条消息。
他讲了妈妈今天的精神很好,讲了妈妈问起他的事,讲了妈妈说他是“好人”。
倾奇者的回复很简单:
【倾奇者】:妈妈说我是好人吗?那我更要做好人了。
秦畅看着这条消息,又哭了。
但这一次,不只是难过。
还有一点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