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散在璃月港住下的第十三天,秦畅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。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。毕竟刚搬进新家,环境不熟悉,睡不安稳也正常。但渐渐地,他发现那些“不对劲”并非来自环境,而是来自阿散。
比如吃饭的时候。
阿散会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那目光不刻意,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——他手里也端着碗,偶尔也会低头吃一口。但当秦畅抬起头,总能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秦畅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阿散移开目光。
比如出门的时候。
阿散说要去愚人众那边办事,让他自己在家里待着。秦畅点点头,继续看他的书。但等阿散走了,他无意间抬头,发现院门外的巷子里,有个戴斗笠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他追出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
比如晚上的时候。
他们并肩躺着,聊一些有的没的。阿散的话还是不多,但秦畅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絮絮叨叨。说着说着,他自己先困了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半夜醒来,他会发现阿散不在身边。
然后过一会儿,门被轻轻推开,阿散回来,躺下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秦畅问过一次:“你半夜去哪儿了?”
阿散说:“睡不着,出去走走。”
秦畅信了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那天秦畅吃坏了肚子。
不是阿散做的饭有问题——阿散做饭一向很小心,食材新鲜,火候恰到好处。是中午的时候,他在街上买了一串糖葫芦,卖糖葫芦的老头拍着脯说“新鲜出炉”,结果吃完不到一个时辰,他的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。
阿散沉着脸给他熬了药,盯着他喝下去,然后把他按回床上。
“睡一觉就好。”阿散说。
秦畅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药效上来,他确实很快就睡着了。
但半夜的时候,肚子又开始闹腾。
他被一阵绞痛弄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想爬起来去茅房——
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紫色的。
在黑暗中,那双眼睛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瞳孔的纹路,能看清睫毛的弧度。它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像两颗镶嵌在黑暗中的宝石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。
秦畅的脑子瞬间清醒了。
他想尖叫,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。他想后退,但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就那样躺着,和那双眼睛对视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黑暗中,阿散的脸慢慢浮现出来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侧躺在他身边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样看着他。
看着他。
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“阿……阿散?”秦畅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“嗯。”
然后,阿散收回目光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“睡吧。”
秦畅躺在床上,心跳如雷。
他盯着阿散的背影,盯了很久很久。
刚才那是什么?
为什么阿散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?
那眼神里有什么?是关心吗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想起白术看他的眼神——温和的,带着一点医者的疏离。他想起七七看他的眼神——空洞的,像一面镜子。他想起公子看他的眼神——好奇的,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。
没有一个人,会用那种眼神看他。
那种……
秦畅找不到词来形容。
他只是觉得,被那种眼神看着的时候,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什么东西。一个需要被盯着、被确认、被控制的东西。
那一夜,他再也没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阿散照常起床,照常煮粥,照常叫他吃饭。
秦畅坐在院子里,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粥,却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“不饿?”阿散问。
秦畅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阿散看着他,目光和往常一样——淡淡的,没什么表情。但秦畅注意到,那双紫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,比平时长了一些。
“肚子还疼?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吃?”
秦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阿散。
“阿散,你昨晚……为什么那样看着我?”
阿散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但秦畅一直在盯着他,所以看到了。
“什么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秦畅斟酌着词句,“一直盯着我。一眨不眨地。”
阿散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阿散。”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阿散抬起头,看着他,“就是看看你。”
秦畅想追问,但阿散已经站起来,端起碗往厨房走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中午回来。”
秦畅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但他不知道是什么。
那天中午,阿散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包糖炒栗子。
“路过买的。”他把栗子放在秦畅面前,“趁热吃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这是阿散第一次给他带零食。
他看着那包栗子,又看看阿散。阿散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也许是自己想多了?
他剥开一颗栗子,放进嘴里。
很甜,很糯。
“好吃吗?”阿散问。
秦畅点点头。
阿散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个笑,很轻,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秦畅心里的那点疑惑,又被压了下去。
但那天晚上,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。
秦畅睡到半夜,莫名地醒过来。
他没有睁眼。
他只是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是一种说不清的第六感。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,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,不敢睁开眼睛。
秦畅闭着眼睛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。
然后,他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亮了床边的一小片区域。
在那片光里,阿散的脸清晰可见。
他还是那个姿势——侧躺在他身边,一只手撑着脑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紫色的眼眸里,没有温柔,没有睡意,只有一种秦畅看不懂的光芒。
像是审视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秦畅的心跳得飞快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闭着眼睛,感受着那道目光在他脸上游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阿散动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秦畅的脸。
指尖还是凉的,但这一次,秦畅感觉不到温柔。他只觉得那手指像一针,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。
然后,阿散收回手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秦畅睁开眼睛,盯着他的背影,一夜无眠。
第三天,秦畅找了个借口出门。
他去找白术。
不卜庐里,白术正在给病人抓药。看到秦畅进来,他微微笑了笑。
“秦先生?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秦畅站在柜台前,欲言又止。
白术看着他,放下手里的药称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想说什么?”
秦畅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白术先生,”他开口,“你……有没有觉得阿散有点奇怪?”
白术挑了挑眉。
“奇怪?哪里奇怪?”
秦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。
“就是……他晚上不睡觉,一直盯着我看。”
白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盯着你看?”
“嗯。”秦畅点点头,“一眨不眨地。我半夜醒来,好几次都看到他那样盯着我。”
白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他做什么了吗?”
“没有。就是盯着。”
“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?”
“问了。他说‘没什么’。”
白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“秦先生,”他说,“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秦畅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白术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前几天,有人来不卜庐打听过你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:“打听我?谁?”
白术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穿着愚人众的衣服。问的都是些……很详细的问题。比如你是怎么出现在层岩巨渊的,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,醒来之后都说过什么话。”
秦畅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愚人众。
阿散的人。
“他……阿散派来的?”
白术没有回答,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秦畅坐在那里,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原来阿散一直在调查他。
原来那些温柔、那些粥、那些栗子,都只是表象。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阿散在用另一种方式,审视着他。
秦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他推开门,看到阿散正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个手机。阿散低着头,紫色的眼眸盯着屏幕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听到门响,阿散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秦畅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阿散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派人调查我?”
阿散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慢慢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看着他。
那双紫色的眼眸里,没有任何意外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白术。”
阿散点点头,没有否认。
秦畅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“为什么不直接问我?为什么要偷偷调查我?”
阿散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秦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阿散开口了。
“因为你失踪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秦畅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。
“你突然不回我消息了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你出事了,发了无数条消息给你。你没有回。”
“后来我去关炉门,以为要死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。”
“再后来,我还活着。你依然没有回。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空。
“我等了三年。五年。十年。一百年。”
“你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过。”
“我开始想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是我太孤独了,幻想出来的一个人。”
“后来我又想,也许你存在过,但你不想要我了。”
“就像丹羽。”
“就像桂木。”
“就像那个孩子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所有人都会离开。你也是。”
秦畅的眼眶酸了。
“阿散,不是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散打断他,“你现在告诉我,是因为你妈妈去世了,因为飞机失事,因为你到了这个世界才能收到我的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都查到了。”
秦畅愣住了。
“你问为什么调查你。”阿散看着他,“因为我不相信。”
那双紫色的眼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几百年。你知道有多长吗?”
“长到我想过无数次,如果你真的回来了,我要怎么确认你不是假的。”
“长到我告诉自己,哪怕你是假的,只要你愿意回来,我就信。”
他看着秦畅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所以我在查。”
“查你是不是真的,查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,查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。”
“查完之后,我再决定要不要信你。”
秦畅站在那里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阿散。”他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阿散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秦畅说,“让你等了那么久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不用查了。”秦畅看着他,“我是真的。我是秦。那个教你怎么用手机、说要给你带梨的秦。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是会离开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阿散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秦畅的脸。
指尖还是凉的,但这一次,秦畅感觉到了那之下的颤抖。
“秦。”阿散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走吧?”
秦畅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不会。”
“以后都不走?”
“以后都不走。”
阿散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然后,他把秦畅拉进怀里,抱住了他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那天晚上,他们坐在院子里,聊了很久。
秦畅把自己从认识他开始的所有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讲自己是怎么被老师安利那个软件,怎么匹配到他,怎么从一开始觉得他奇怪到后来每天期待他的消息。
讲妈妈生病的事,讲自己为什么不回消息,讲妈妈去世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。
讲飞机失事的事,讲那道奇怪的光,讲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璃月。
讲他看到那384条消息时的感受,讲他一条一条看过去,哭了一遍又一遍。
阿散听着,一直没有说话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,秦畅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阿散,”秦畅说完,看着他,“对不起。”
阿散摇摇头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
“可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——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阿散打断他,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秦畅沉默了。
阿散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想过很多次。如果你回来了,我要怎么对你。”
秦畅看着他。
“我想过骂你。质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。质问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。”
“想过不理你。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。”
“想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想过了你。让你也感受一下被背叛的感觉。”
秦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阿散转头,看着他。
“但我最后想的是,”他说,“只要你回来,什么都不重要了。”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秦畅心疼。
“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的人。”
秦畅凑过去,抱住阿散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以后我不走了。真的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,但秦畅感觉到,他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背。
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。
院子里,那棵等待树轻轻摇曳。
从那以后,阿散变了一些。
他不再半夜盯着秦畅看了。
或者说,秦畅没有再发现他盯着自己看。
但他知道,阿散偶尔还是会醒。他感觉得到,半夜的时候,阿散会轻轻翻个身,朝他这边看一会儿。然后,再翻回去,继续睡。
他没有揭穿。
有一天晚上,秦畅半夜醒来,发现阿散正背对着他。他的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睡得很沉。
但秦畅注意到,他的手,一直握着秦畅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即使在睡梦中。
秦畅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嘴角弯了起来。
他轻轻凑过去,在阿散耳边说了一句:
“阿散,我在。”
阿散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秦畅闭上眼睛,安心地睡了过去。
又过了几天,公子来串门。
他带了一大堆东西——水果、点心、还有一壶据说是从蒙德进口的葡萄酒。
“来来来!庆祝你们乔迁之喜!”
秦畅看着那一堆东西,有点哭笑不得。
“我们已经搬进来半个月了。”
“那补办!”公子大手一挥,“反正我买了,你们得收下!”
阿散坐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公子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倒酒,自顾自地喝。
喝了几杯之后,他的话开始变多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散兵这个人啊,以前可讨厌了。”
阿散看了他一眼。
公子假装没看到,继续说:“脾气差,在至冬的时候,手下的人看到他都要绕道走。”
秦畅笑了笑:“是吗?”
“可不是!”公子一拍大腿,“但是你知道吗,自从你回来之后,他变了。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“在船上的时候,”公子说,“他每天都捧着那个小盒子。看的时候,嘴角会弯起来。虽然弯得很小,但我都看到了。”
秦畅转头看向阿散。
阿散低着头,假装在喝茶。
“而且,”公子继续爆料,“他还让厨师把菜做得好看一点,说是要拍照。你知道他以前多讨厌吃饭吗?从来不吃的!现在为了给你拍照,天天去厨房!”
“公子。”阿散开口。
公子举手投降: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”
但他还是对秦畅眨了眨眼,小声说:“他对你,真的很不一样。”
公子走后,秦畅坐在院子里,看着阿散。
阿散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秦畅说,“看你以前多讨厌。”
阿散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公子的话你也信?”
“信啊。”秦畅凑过去,“他说你在船上的时候,每天捧着手机看,还会笑。”
阿散没说话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笑起来的样子,我想看。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。
但他还是弯了弯嘴角。
很小,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秦畅也笑了。
他凑过去,在阿散脸上亲了一下。
阿散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秦畅眨眨眼,“不让亲?”
阿散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把秦畅拉进怀里。
“让。”他说。
秦畅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