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县来的商人叫赵德厚。
他第二次来云州,特意带了份详详细细的方案,看得出来是做足了准备。
那天下午,苏家门口又热闹起来,来了一行人。领头的还是赵德厚,穿得比上次体面多了——石青色的绸衫,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,看着就透着几分诚意。
身后跟着两个伙计,还多了个戴瓜皮帽的,瞧那样子,八成是账房先生,怀里紧紧抱着个木匣子,不用问也知道,里面装的是文书和账本。
老张头开了门,一眼就认出是上次来过的赵掌柜,赶紧转身进去通报。青竹先出来传了话,让周掌柜先陪着招呼。赵德厚被请进前厅,周掌柜一边陪着说话,一边给伙计使了个眼色,账房先生就顺势打开木匣子,把一叠厚厚的文书都摆了出来。
周掌柜逐一看完,心里就有底了。这赵德厚是真打算好好,分号的选址、装修,连招多少伙计都规划得明明白白。他让伙计端上茶,自己快步往后院去找苏玉安。
苏玉安那会儿正在书房翻医书,听周掌柜把事情一说,随手就把书放在了案上。他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让他再等会儿,我过去见他。”
周掌柜愣了下——少爷向来不爱见外客,今儿个怎么破例了?但他也没多问,应了声“好”,就转身回前厅招呼人去了。
苏玉安站起身,顺手理了理衣袍。青竹就站在旁边,眼睛亮闪闪的,凑过来小声问:“公子,您要去前厅呀?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抬脚就往外走,青竹赶紧快步跟上。
前厅里,赵德厚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,听见脚步声,下意识抬起头。就见一个人从后堂走了出来,月白色的长袍,青丝松松垂在肩头,肤白得像雪,眉峰淡淡的,眼睛亮得像秋水。步子不快不慢,轻得像是怕惊着屋里的摆件。
赵德厚直接看愣了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走南闯北跑遍了不少地方,有钱有势的、有才貌的,见得多了。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,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,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儿。
他忽然想起之前在临县听的那些传言——有人说苏公子是天仙下凡,有人说他是药王转世,还有人说他长了副绝世容貌,才不肯轻易见人。原来那些传言,竟没有半句虚的。
苏玉安走到主位坐下,微微点了点头,开口道:“赵掌柜。”
赵德厚这才回过神,赶紧站起身拱手行礼,语气都有些局促:“苏公子。在下失礼了,实在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——总不能直白说,您长得太好看,我看呆了吧。
苏玉安淡淡笑了笑,没往心里去。他让青竹再添壶茶,等茶端上来,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才放下碗开口。
“赵掌柜的方案,周叔已经给我看过了。说说看,你想怎么?”
赵德厚定了定神,把方案又仔仔细细说了一遍。临县城东有间铺子,足足三间门脸,就在闹市区,来往的人多,生意指定差不了。
他已经跟房东谈好了租金,只要苏家点头,立马就能签租契。装修也都按苏记的样子来,招牌、柜台、药柜,全照着云州总店的样式做。
伙计从临县本地招,招好后送到云州来培训,保证跟总店的伙计一样能。
苏玉安就安安静静听着,偶尔点下头,没一句话。
赵德厚说完,眼睛就直直盯着苏玉安,心里多少有些紧张。
苏玉安沉默了一小会儿,缓缓开口:“可以,我就提三个条件。”
赵德厚赶紧应道:“苏公子尽管说,只要在下能做到,绝无二话。”
苏玉安道:“第一,招牌必须用苏记的统一样式,黑底金字,右下角写上‘临县分号’。不能自己改样式,也不能随便换招牌。”
赵德厚立马点头:“这是自然!苏记的招牌金贵,肯定得按苏记的规矩来,我哪敢乱改。”
“第二,价格得跟云州总店统一。金疮药五十文一瓶,止血散四十文一瓶,所有药材价格都按总店的价目表来。既不能加价坑客人,也不能降价抢生意。”
赵德厚愣了愣,琢磨了一下就点头应下:“成!价格统一了,客人心里也有数,反而好做买卖。”
“第三,所有药材都得从云州统一采购。不管是白及、三七,还是当归、川芎,只要是铺子里用的药材,都得从云州进货,不能自己私下进货。”
赵德厚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原本都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,以为苏公子会提更苛刻的条件——比如利润分走一半,或者派苏家的人来管账,甚至让苏家的人当掌柜。可没想到,就这三个条件,每一个都合情合理,半点没为难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玉安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:“苏公子,就这三个条件?”
苏玉安轻轻点头。
赵德厚又追问:“那利润分成呢?苏家打算占几成?”
苏玉安道:“苏家占三成,赵家占七成。铺子是你租的,伙计是你招的,生意也是你费心打理,你拿大头,应该的。”
赵德厚彻底愣住了。
他做了二十年生意,从没见过这么实在的方。苏家不掏铺子、不派人手,只出个招牌和药材,居然只拿三成利润。换做旁人,最少也得要五成,甚至六成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感激的话,又觉得太客套,最后脆站起身,对着苏玉安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苏公子,您这份心意,在下记在心里了。以后临县分号赚的每一文钱,都有您的一份。我一定好好经营,绝不给苏记丢脸。”
苏玉安摆了摆手:“赵掌柜不必多礼。做生意图的是长久,不是一时热闹。咱们这次得好,以后还能往更多地方开分号。”
赵德厚连连点头,脸上满是劲。
双方当场就签了协议。账房先生拿出笔墨,把三个条件和利润分成清清楚楚写在文书上,苏玉安看了一遍,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,盖上私章。赵德厚也赶紧签了名,盖上自己的商号印章。
协议一式两份,两人各收一份。
赵德厚把文书仔细收进木匣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告辞。走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苏玉安一眼,想说些什么,最终还是只拱了拱手,带着伙计和账房先生离开了。
等赵德厚一行人走远,青竹才凑到苏玉安身边,小声问道:“公子,您今天怎么肯见他呀?平时就算是府城来的客人,您都不肯露面呢。”
苏玉安道:“他要开咱们苏记的分号,总得看看人靠谱不靠谱。”
青竹眨了眨眼,又问:“那您看下来,赵掌柜靠谱不?”
苏玉安淡淡道:“还行。”
青竹立马笑了:“那就好,以后咱们苏记就能在临县立足啦。”
一个月后,临县分号正式开张。
开张选的是初八,黄历上的黄道吉。临县城东那条街上,一大早就让鞭炮声给吵醒了。赵德厚亲自站在铺子门口,笑着招呼来道贺的客人,忙得满脸是汗,嘴角却一直扬着。
铺子门脸上挂着新招牌,黑底金字,“苏记药铺”四个大字格外醒目,右下角用小字缀着“临县分号”,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,老远就能看见。
铺子里也收拾得净净,柜台、药柜都是新做的,桌椅板凳也透着股新木头的香味。
伙计们都穿着统一的短褐,站在柜台后面,脸上挂着笑,待人接物都透着规矩。
他们都是赵德厚从本地招的,送到云州培训了半个月,药材认得准,价钱背得熟,见了客人也知道怎么招呼,半点不生疏。
那天的客人就没断过——有来道贺的同行,有来看热闹的街坊,还有不少特地来买药的病人。赵德厚忙得脚不沾地,却半点不觉得累,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。
苏玉安没去临县。
他让周顺去盯着。周顺一大早就让人备了马,赶去临县,在分号待了整整一天,直到天黑才往回赶。
周顺回到云州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没歇着,直接去了苏家,找到苏玉安,把临县分号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“少爷,临县分号今天生意真好!从早到晚客人就没断过,金疮药卖了二十多瓶,止血散也卖了十几瓶,各类药材也卖出去不少。
赵掌柜粗略算了下,今天一天的营业额就有五两银子呢。”
苏玉安点点头,拿起笔,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:临县分号开张,初八,营业额五两。
周顺又道:“赵掌柜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,说他一定好好经营,绝不辜负少爷的信任。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挥挥手让周顺下去休息,累了一天,也该歇着了。
晚上,苏明远也来了。他坐在正厅里,听苏玉安说完分号开张的事,脸上笑得合不拢嘴,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玉安啊,咱们苏家的生意,总算做到外县去了!你爹我做了二十年生意,最远也就跑到府城,你倒好,才半年功夫,就把分号开到临县了。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苏明远笑得更欢了:“好,好,慢慢来,爹不急,以后咱们苏家的生意,肯定能越做越大。”
他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杯茶,才起身走到门口时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儿子一眼——烛光映在儿子清冷的眉眼上。他看了片刻,才转身迈开步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