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店开张半个月,苏玉安就开始琢磨城北的地段了。
他叫周顺找了张云州城的地图,往桌上一铺,拿笔随手标了四个方向。城东是富人区,全是大宅子,街道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。
城西最热闹,商铺挤得满满当当,人来人往就没断过。
城南是平民住的地方,小院小巷缠缠绕绕,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。城北呢,挨着云河,是个码头区,货船整天进进出出的。
苏玉安放下笔,跟青竹说:“准备准备,明天去城北看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苏玉安就带着青竹出了门。俩人穿过城西的闹市,又走了城南的窄小巷子,顺着云河一路往北。走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,眼前忽然就开阔起来——城北到了。
云河在这儿拐了个弯,正好形成个天然码头。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货船,船夫们正忙着卸货,扛着袋来回穿梭,脚步都带风。岸边堆着老高的货箱,布匹、粮食、药材、杂货,啥都有。吆喝声、船工的号子声,还有偶尔冒出来的粗口,混在一块儿,热闹得很。
顺着码头往里走,是条窄窄的街道。两边挤满了小铺子,卖吃食的、卖杂货的、卖苦力用的家伙事儿的,还有几间矮矮的棚子,挂着块褪色的酒旗。街上人多,都是穿短褐的苦力,有的扛着货,有的推着车,还有的蹲在路边啃烧饼,渣子掉了一地也不在意。
青竹跟在苏玉安身后,小声嘀咕:“公子,这儿也太乱了点。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,接着往前走。
他把城北的大街小巷都转遍了——从码头走到集市,从集市走到居民区,再从居民区走到城边。整整走了一上午,腿都酸得发沉,但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城北住的大多是穷苦人,卖苦力的、拉车的、摆摊的、扛货的,都挤在这一片。房子又矮又破,街道坑坑洼洼,随处可见垃圾。这儿就两间小药铺,一间在码头边上,一间在集市里头。苏玉安进去瞧了瞧,药材质量实在差,白及片薄得能透光,三七须缠得乱七八糟,一看就是次货。价钱还不便宜,比城东的铺子卖得还贵。
他站在集市边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苦力,有的手上包着脏乎乎的破布,有的腿上缠着旧布条,还有的走路一瘸一拐。受了伤也舍不得花钱治,随便包一下,转头又接着活。
青竹在旁边叹口气:“公子,这些人是真可怜。”
苏玉安没作声,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。
他在城北转了两天。第一天把整个区域走了个遍,第二天就专盯铺面。最后挑中了个位置,就在城北集市边上,周围全是卖吃食的摊子。
铺面不大,就一间门脸,胜在位置好,人来人往的。往东走五十步是集市入口,往西一百步到码头,往南两百步就是居民区,去哪儿都方便。
这铺子以前是卖烧饼的,生意不好,早就关门了。苏玉安让青竹去打听,得知房主是位王老太太,住在城东,这铺子是她当年的陪嫁。
晚上回去,苏玉安把自己的想法跟苏明远说了。
苏明远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碗,定定地看着儿子。
“玉安,城北那边都是穷人,赚不到什么钱。咱们现在已经有三间店了,生意也稳当,不用这么急着扩张。”
苏玉安坐直了身子:“城北是穷,但人多。码头每天进出的船夫、扛货的苦力,还有摆摊的小贩,加起来好几千人。这些人最容易受伤,也最需要药。每个人身上赚一点,攒起来也不少。”
苏明远还是犹豫:“可那边房租也便宜不了多少,药价又不能定高,赚头实在太小。”
苏玉安语气诚恳:“开药铺本来就不只是为了赚钱,也是积德行善。那些苦力受了伤,没钱治,拖成大病,太遭罪。咱们开一间平价店,薄利多销,让他们能买得起药,也是做件好事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,又沉默了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你想做,就去做。”
第二天一早就,苏玉安让周掌柜去谈铺面。周掌柜找到王老太太,递上名帖,说明来意。老太太一听说苏家的人,脸上立马堆起了笑——她早听过苏家药铺,知道苏家药好、价公道,伙计也和气。
周掌柜跟老太太谈了半个时辰,把价钱谈妥了:铺子一年租金二十两,先签两年。老太太当场写了租契,周掌柜付了定金,拿着钥匙就回来了。
这次装修,苏玉安亲自盯着。
铺子虽小,就一间门脸,但收拾收拾,能用的地方也不少。他先让工匠把旧墙皮铲掉,重新粉刷一遍,刷得白白亮亮的。墙了之后,又请木匠来做柜台和药柜。柜台不用太大,两尺高、一尺半宽、六尺长就够。药柜也比城西店的小一半,但抽屉一点不少,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。
招牌还是找之前那个匠人做的,黑底金字,写着“苏记药铺”四个大字,右下角用小字添了“城北店”。招牌做好那天,苏玉安亲自去取,看着匠人把招牌挂在铺子门口。
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好半天,那招牌不大,在这条破破烂烂的街上,却显得格外亮眼。
装修花了二十天,铺子里彻底变了样。白墙、新柜、亮窗,看着净又敞亮。药柜里摆满了从作坊送来的药材,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,白及、三七、当归、川芎,一样样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苏玉安特意跟周顺交代,多配些便宜的药。
金疮药和止血散是主打,多配了五十瓶。治风寒的麻黄汤,多配了二十包。治腹泻的葛芩连汤,也多配了二十包。还有跌打损伤的药膏,配了三十盒。都是穷人常用的药,价钱定得极低,刚好够保本。
周顺看着这些药,有些犯愁:“少爷,这些药利润太薄了,本赚不到什么钱。”
苏玉安笑了笑:“薄利多销嘛。这儿人多,一天卖几十包,慢慢就有赚头了。”
周顺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照着吩咐去做了。
伙计也是特意从城北本地招的。
陈熙在城北集市贴了招工告示,第二天就来了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眼巴巴地看着他,盼着能被选中。陈熙挨个打量,最后挑了两个人。
都是三十来岁的妇人,一个姓吴,丈夫是码头的扛货工,她在家带孩子,闲时帮邻居缝补衣裳,手脚麻利。另一个姓郑,丈夫是拉车的,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想找份活补贴家用,嘴也甜。俩人看着都净利落,说话也和气,让人放心。
陈熙把她们带回作坊培训,苏玉安亲自教——教她们认药材,教她们招呼客人,教她们报价钱,教她们包药品。
吴氏学得慢,但格外认真。苏玉安教一遍,她记不住,就掏出个小本子,让陈熙帮她写下来,晚上回去对着本子背。郑氏学得快,一点就通,就是有时候有点粗心,苏玉安就多盯着她些,时不时提醒两句。
培训了十天,俩人都能上手了。吴氏把几十种常用药材背得滚瓜烂熟,报价一分不差。郑氏包药又快又好,药包包得方方正正,绳结也系得紧实。
一个月后,城北店开张了。
开张那天是十五,月圆。天刚亮,周掌柜就带着人把铺子门口打扫得净净。陈熙从作坊赶过来帮忙,吴氏和郑氏站在柜台后面,脸上带着笑,安安静静待着客人上门。
苏玉安也去了。
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间小小的铺子。铺门敞开着,招牌在晨光里闪着光。门口围了不少人,都是附近的住户,有的探头往铺子里瞧,有的站在门口议论。吴氏和郑氏忙进忙出,笑着招呼每一个进来的人,一点也不怯生。
青竹站在他旁边,小声问:“公子,您不过去看看吗?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不用,在这儿看看就好。”
他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。从开门看到中午,又从中午看到下午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再从头顶落到西边,铺子里的人就没断过,进进出出,格外热闹。
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周掌柜找了过来。他手里拿着账本,脸上带着笑,快步走到苏玉安面前。
“少爷,您怎么在这儿站着?快进去坐坐。”
苏玉安还是摇头:“不进去了,账本怎么样?”
周掌柜翻开账本,递到他手里。
城北店第一天,营业额三两银子。不算多,但刚好够本。金疮药卖了十五瓶,止血散十二瓶,风寒药八包,腹泻药六包,跌打药膏五盒。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,半点不差。
苏玉安合上账本,还给周掌柜:“多盯着点,刚开张,她们俩还有不熟的地方,多教教。”
周掌柜连忙应下:“少爷放心,我会的。”
苏玉安转身往回走,青竹赶紧跟上去。走了几步,青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间小小的铺子,在夕阳下泛着暖光,门口还有人进进出出。
她追上苏玉安,小声说:“公子,城北店今天生意挺好的。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青竹又说:“我刚才听见有个大叔说,以前买药得走半个时辰去城西,现在家门口就有,可方便了,还一个劲夸咱们药便宜。”
苏玉安没说话,就那么稳稳地往前走。
夕阳洒在他身上,映出清瘦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,格外踏实。青竹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公子心里装的事,比旁人多得多。
晚上,苏明远来了。他坐在正厅里,让苏玉安把城北店的情况说说。苏玉安一一讲了,苏明远听完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三两银子,是不多,但够本了。慢慢来,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苏玉安点头:“城北人多,只要咱们药好价实,以后生意肯定差不了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玉安,咱们现在已经四间店了。爹做了二十年生意,到最后也才两间。你这才半年不到,就开了四间。”
苏玉安欠了欠身:“都是父亲打下的底子好,我只是顺着父亲的路子往前走而已。”
苏明远摇摇头,眼里满是欣慰:“是你能。爹老了,以后苏家的担子,就该你挑起来了。”
苏玉安没作声,只是微微低下了头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安安静静的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当当当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