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过了三个月。
院子里的竹子窜高了不少,新冒的竹笋早长成了手腕粗的新竹,竹叶嫩得发绿,风一吹就沙沙响,细碎的声响飘得满院子都是。墙角的桂花,开了谢,谢了又开,到这会儿,空气里还飘着点淡淡的甜香,不浓,却让人心里舒服。
苏家的生意,是真的越来越红火了。
金疮药和止血散的名声,早传遍了整个云州城,街头巷尾,到处都有人念叨苏记的药。有街坊说,自己腿上的旧伤拖了大半年,用了苏记的药,半个月就见好,走路都利索了;也有妇人说,家里娃娃调皮磕破了头,急得不行,抹上苏记的药,三天就结了痂,一点疤都没留;还有人说,隔壁老汉长了烂疮,换了好几家药铺的药都没用,就苏记的药,敷了一个月,疮口就彻底收口了。
这话传得久了,就越传越神。有人脆喊苏玉安“小”,说他是药王转世,能治百病。苏玉安听了,也只是轻轻摇摇头,嘱咐青竹,别跟着旁人瞎起哄。
不光云州城,隔壁几个县的人,都专门跑过来进货。有骑着骡子的,有赶着马车的,还有些实在没盘缠的,就挑着担子一步步走来。这些人进了城,不逛别的,直奔苏家药铺,买上一批药,仔细装进褡裢里,又急急忙忙往回赶,生怕来晚了没货。周掌柜特意腾出一个柜台,专门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商,省得耽误人家赶路。
作坊也跟着扩大了一倍。
后面原本空着的院子,现在盖起了三间新房子。一间专门磨药,一间用来筛药,还有一间存药材,分工分得明明白白。新房子比原来的宽敞,窗户也开得大,白天太阳一照,屋里亮堂堂的,活也能看得清清楚楚,不用再摸黑凑活。
又招了五个学徒,都是云州本地的小伙子,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,个个都是老实肯的性子,手脚也勤快。周顺和陈熙带着他们,一人负责几个,手把手教他们认药材、磨药、筛药,还有装瓶的规矩。学徒们学得认真,没几天就能上手搭把手,不用人时时盯着。
每天天不亮,作坊里就亮起了灯。磨盘吱呀转动的声音,筛子来回晃动的沙沙声,还有脚步声、说话声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透着股过子的劲头。周顺在磨药房守着,生怕磨出来的药粉粗细不均;马二牛在筛药房忙得满头大汗,筛子一刻也不停;石头就跑前跑后送东西,哪里缺人就往哪里凑;陈熙带着几个新学徒,蹲在院子里认药材,一个个念着药名,记在心里。青竹则在各个屋子转来转去,检查药材的成色,也检查成品的质量,谁要是偷懒、做事马虎,她当场就指出来,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苏明远这些子,天天乐呵呵的,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有出息。
他去茶馆喝茶,茶客们一看见他,就围上来问苏家药铺的事,语气里满是羡慕;去布庄看货,布商拉着他的手,一个劲夸苏公子能,还说以后要多跟苏家走动;就连在街上随便走一圈,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,一口一个“苏老爷”,听得他心里美滋滋的。回到家,坐在正厅里,翻着账本上的数字,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嘴角就没放下来过。
苏玉安倒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清冷的性子,也不爱出门。
每天上午,他去药铺给人换药,态度温和,手法利落;下午就去作坊,仔细检查新进的药材,一点瑕疵都不肯放过;到了晚上,就关在屋里翻看医书,常常看到深夜。偶尔有人特意来拜访他,他也会起身接待,说几句客气话,寒暄两句,就礼貌地送客。青竹总说他太闷,没意思,他也不在意,只是摇摇头,继续低头看书。
陈熙可就完全变了个人。
以前的他,游手好闲,整天东游西逛,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混子,正事一点不做。现在呢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洗漱完就往作坊跑,有时候比周顺到得还早。磨药的时候,他抢着重活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也只是揉一揉,接着;筛药的时候,他筛得最细,药粉均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;装瓶的时候,他每一瓶都装得满满当当,塞子塞得紧紧的,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,比谁都细心。
苏玉安看在眼里,便开始教他认字,还让他跟着看医书。
陈熙学得格外认真。他找来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一字一句地认,一页一页地翻,遇到不认识的字,就赶紧跑去问苏玉安,记不住的,就一笔一划抄在纸上,反复记。有时候看书看到半夜,第二天眼睛红红的,布满血丝,也照样准时来上工。苏玉安劝他别太拼命,注意休息,他摆摆手,笑着说没事,一旦学进去,就再也放不下了。
陈员外来看过他几次,每次来都笑得合不拢嘴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孙子满头大汗、满脸灰尘,却得劲头十足,眼眶就忍不住发红。他拉着苏玉安的手,一个劲道谢,说这孩子总算走上正道了,多亏了苏公子。苏玉安只是摇摇头,说这都是陈熙自己的造化,他没帮上什么忙。
这天下午,苏玉安正在作坊里检查新进的白及片,指尖捏着药材,仔细查看成色,周顺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少爷,外面来了个人,说要跟咱们谈大生意!”
苏玉安放下手里的白及片,找水净了手,跟着周顺往外走。
院子里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讲究的绸衫,料子细密,颜色鲜亮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,腰间还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透着股贵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,都穿着整齐的短褐,垂手站在一旁,规规矩矩的,不说话也不动。院子里的学徒们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偷偷打量着这个气派的客人,眼里满是好奇。
苏玉安上前拱手行礼,客气地把客人请进正厅。
中年人自称姓钱,是京城一家大药铺的采办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,双手递了过来,名帖上印着“京城同仁堂”五个大字,下面落款是他的名字——钱如海。
苏玉安接过名帖看了一眼,随手放在桌上,请钱采办坐下。青竹端着茶进来,轻轻放在桌上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钱采办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茶碗,笑着开口:“久闻苏公子大名,今一见,果然是年轻有为。在下在京城就听说了,云州苏家的金疮药,效果奇佳,比市面上其他的药好用多了。我们东家特意派在下前来,想跟苏公子谈笔大生意。”
苏玉安抬眼,语气平静地问:“钱掌柜想要多少货?”
钱采办伸出两手指,语气笃定:“先要一千瓶金疮药,五百瓶止血散。要是用着效果好,以后咱们长期,每个月都要这个数。”
苏玉安沉默了片刻,在心里默默算了算。作坊现在的产量,一个月最多能做三百瓶金疮药、两百瓶止血散,要凑够一千瓶金疮药、五百瓶止血散,至少得花三个多月的时间。
他把眼下的产量情况,如实跟钱采办说了。
钱采办皱着眉想了想,随即点点头:“三个月就三个月,我们等得起。价钱方面,苏公子尽管开,只要合理,我们都能接受。”
苏玉安报了个价,比市面上的批发价便宜了一成。钱采办听了,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神色,当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五百两定银,先押在这里。三个月后,在下派人来提货,货到了,就付清尾款。”
苏玉安接过银票,看了一眼,递给了一旁的苏明远。苏明远双手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钱采办起身告辞,苏玉安送到门口,看着他带着两个伙计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回来。
周顺跟在他身后,兴奋得满脸通红,搓着手,语气都有些发抖:“少爷,一千瓶啊!还有五百两定银!咱们这下发财了!”
苏玉安轻轻摇摇头,语气平静:“发财倒是次要的,关键是咱们苏家的名声,这下是真的打出去了。连京城同仁堂都来采购,以后咱们苏家的药,就再也不愁卖了。”
周顺连连点头,转身就跑回作坊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其他人。不一会儿,作坊里就传来一阵欢呼声,学徒们又蹦又跳,比过年还要热闹。
晚上,苏明远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壶酒,脸上的笑就没断过,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。青竹连忙迎上去,接过酒壶,把他请进屋里坐下。
苏明远把酒壶放在桌上,伸手拍着苏玉安的肩膀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好儿子,真有出息!爹做了二十年生意,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订单。一千瓶药,五百两定银,咱们苏家,总算是真正立住脚跟了!”
苏玉安给父亲倒了一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父子俩轻轻碰了一下,各自喝了一口。
苏明远喝酒的时候,眼眶悄悄红了。他放下酒杯,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玉安,你娘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样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苏玉安垂下眼,没说话,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。
苏明远抹了抹眼角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望着窗外的月色,喃喃地说:“好啊,真好……”
苏玉安淡淡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心里想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名声大了,麻烦肯定也会跟着来。回春堂虽然这阵子消停了,但谁也说不准,他们会不会再搞出什么小动作。云州城就这么大,盯着苏家这份生意的人,肯定不少。更何况还有京城那边,水比云州深多了,真要把药打进京城,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麻烦。
同仁堂派人来采购,看着是件好事,可说不定,也是一场试探。京城那些大商号,个个都是人精,谁也猜不透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。
他喊来周顺,让他把作坊的账本拿来,一页一页仔细翻看,一笔一笔认真计算。以现在的产量,要完成钱采办的订单,必须再招人手、再扩大场地。作坊后面还有空地,足够再盖几间房子;人手方面,再招五六个学徒,让周顺和陈熙带着,慢慢教,很快就能上手。
他把自己的想法跟苏明远说了。
苏明远听完,连连点头:“你想得周全,爹也是这么琢磨的。该扩就扩,该招就招,不用省着,咱们现在有这个底子,耗得起。”
苏玉安点点头:“那明天就开始张罗。先找工匠,把后面的空地盖起来;人手方面,让周顺和陈熙去招,就找那些老实肯的年轻人,品行端正最重要。”
苏明远拍着脯说:“行,这事交给爹。城东有个王师傅,手艺好,价钱也公道,爹认识他,明天就去联系。”
父子俩商量到半夜,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才各自回房休息。
第二天一早,苏玉安就开始忙着扩大作坊的事。
他让周掌柜帮忙找工匠,周掌柜跑了大半天,把城里几个有名的工匠都请来看了场地,最后选定了王师傅。王师傅仔细看了场地,量了尺寸,报了价钱,苏明远当场就拍板定了下来。
工匠们第二天就进场了,打地基、砌墙、上梁、盖瓦,忙得热火朝天。整整半个月,三间新房子就稳稳立了起来。新房子比原来的更宽敞,窗户也更大,装的是新式的活页窗,推开就能通风,关上就密不透风,活也更舒服了。
与此同时,苏玉安让周顺和陈熙去招人。周顺回了一趟老家,带来两个远房表弟,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老实本分,活也肯下力气;陈熙则在城里转了一圈,找来三个年轻人,都是穷苦人家出身,踏实能,就想学着一门手艺,混口安稳饭吃。
五个新学徒进了作坊,周顺和陈熙一人带几个,手把手地教他们磨药、筛药、装瓶,还有认药材的规矩。新学徒们学得认真,肯下苦功,没几天就能帮着做些杂活,不用人时时盯着。
作坊比原来大了一倍,人手也多了一倍。磨盘从两盘增加到四盘,筛子从三个增加到六个,存药的瓷瓶堆满了半间屋子。每天天不亮,作坊里就亮起了灯,磨盘转动的声音,一直响到天黑,从没停过。
产量也慢慢提了上来。第一个月,做了四百瓶金疮药、三百瓶止血散;第二个月,做到了五百瓶金疮药、三百五十瓶止血散;到了第三个月,总算达到了六百瓶金疮药、四百瓶止血散,刚好能凑够钱采办要的货。
钱采办派来的人,准时到了云州。他仔细验了货,点清了数量,确认没问题后,当场付清了尾款,然后把一千瓶金疮药、五百瓶止血散,装了满满三辆马车,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赶去。
这天晚上,苏玉安站在院子里,望着灯火通明的新作坊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一片清冷,却也透着几分暖意。作坊里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,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。磨盘转动的声音隐隐传来,还有筛子的晃动声、装瓶的碰撞声,以及学徒们低声说话的声音。这些热热闹闹的声音,混在安静的夜里,给这个小院添了不少生气。
青竹端着一杯茶走过来,小声问:“公子,你在想什么呢?”
苏玉安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带着淡淡的苦味,咽下去之后,舌尖却泛起一丝回甘,清清爽爽的。
他轻轻摇头:“没什么。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,你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收拾好茶具,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院门后面。
苏玉安站在月光里,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看着近,有的又远得看不见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,想起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自己——无影灯刺目的白光,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,口钻心的剧痛,还有最后映入眼帘的、冰冷的天花板。
那些事,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,遥远得有些模糊。
来到这个世界,已经快半年了。
从最初的茫然无措,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,到现在,有了自己的事业,有了像样的作坊,还有了苏家的名声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,越来越好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始,后面的路,还长着呢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当当当,三更天了。
苏玉安转身进屋,轻轻关上了门。
他不知道的是,千里之外的京城,正有人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,细细翻看。
那是一间宽敞的书房,陈设考究,紫檀木的书案上,堆满了各种文书。案上点着两支蜡烛,烛光摇曳,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。
那人坐在书案后面,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眉眼冷峻,薄唇紧紧抿着,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他手里捏着那份密报,上面只写着几行小字:云州苏家,所制金疮药,效果奇佳,远超同类。苏家独子苏玉安,年十八,体弱,深居简出,据传医术得自祖传。
那人看完,把密报放在桌上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。
他叫萧珩,是当朝宸王。
烛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他那双深邃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盯着密报上的字,看了很久,才慢慢移开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