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上午,苏玉安正在药铺里间给人换药,外面忽然就闹了起来。喧哗声挺大,还裹着好几个人的说话声,乱哄哄的。青竹放下手里的布条,颠颠跑到门口探了探头,又赶紧跑回来,脸上带着点咋咋呼呼的惊讶:“公子,外面来了几个人,说是从城外来的。”
苏玉安先把手上的活收尾。面前的病人是个年轻媳妇,手上烫了一块,已经换过三次药,今儿个伤口差不多愈合了。他撒上最后一点药粉,用净布条仔细包好,叮嘱她三天后来拆布,伤口可别碰水。年轻媳妇一个劲道谢,起身慢慢走了。
苏玉安净了手,冲青竹抬抬下巴:“把人请进来吧。”
进来的是三个中年汉子,都穿着粗布衣裳,裤腿上沾着不少泥点子,一看就是常年农活的庄稼人。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,长得五大三粗,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,一进门就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这位就是苏公子吧?可算找着你了,久仰久仰!”
苏玉安请他们坐下,黑脸大汉先自报家门,说姓马,是城外马家庄的,今儿个特意进城,就是来求苏公子帮个忙。
苏玉安直接问:“谁受伤了?”
马大汉搓了搓手,笑得有点拘谨:“不是受伤,是咱们庄子上有个老汉,腿上长了烂疮,拖了好几个月,怎么治都不见好。听说苏公子的药特别灵,就想求点药回去试试。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烂疮跟刀伤不一样,没法随便用药。我得亲眼看看,才能定用什么药。”
马大汉愣了一下,转头跟身后两个人对视一眼,那俩人也跟着搓手,眼神里满是盼头。马大汉又往前凑了凑:“苏公子,那老汉腿上的疮烂得厉害,连路都走不了。您要是能亲自去看看,那可真是太好了!只要能治好,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。”
苏玉安想了想,问:“人在哪儿?”
马大汉连忙说:“在城外,走路得一个时辰。”
苏玉安抬眼望了望窗外,天已经快到中午了。上午的病人刚处理完,下午还有几个提前约好的。他顿了顿,说道:“今天来不及了,明天一早我出城去看看。”
马大汉一下子就乐了,连忙起身道谢,又问苏公子需要准备什么,要不要他套车来接。苏玉安摆摆手:“不用,我自己走过去就行。”马大汉千恩万谢地走了,出门的时候还跟同行的人念叨,说苏公子真是菩萨心肠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
等人走了,青竹皱着眉担心:“公子,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利索呢,跑那么远的路,能行吗?一个时辰过去,再走回来就两个时辰,非得累着不可。”
苏玉安笑了笑:“没事,就当出去透透气,活动活动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苏玉安就起身了。青竹早就把包袱收拾好了,里面装着几瓶药、一卷净布条,还有一把小剪刀。她把包袱递过去,又往苏玉安怀里塞了两个热包子:“公子,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苏玉安接过包子,带着青竹出了门。到了城门口,马大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一看见苏玉安,立马快步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:“苏公子早!辛苦您跑这一趟了!”
三个人出了城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走了约莫两刻钟,拐进一条土路,两边全是庄稼地,地里的麦子已经抽了穗,风一吹,层层绿浪滚过来,看着格外舒服。
马大汉边走边絮絮叨叨说庄上的事:“我们马家庄有三十多户人家,大多都是佃户,租种城里陈老爷家的地。那个得疮的老汉姓周,今年六十多了,没儿没女,一个人住在庄头的小屋里。他那腿上的疮,还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,开春以后越来越重,现在连地都下不了,只能躺着。”
苏玉安听着,偶尔问两句细节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包袱,不快不慢地跟着,没敢多说话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总算看到了马家庄。庄口有几棵老槐树,树荫下蹲着几个老人,看见马大汉领着人回来,都慢悠悠站起来,探头探脑地张望。
马大汉领着苏玉安穿过庄子,走到最东头的一间小屋前。那屋子破得不成样子,土墙裂着缝,茅草屋顶上还长着几丛野草,门虚掩着,一股难闻的气味顺着门缝飘出来。
马大汉推开门,朝里面喊:“周老爹,苏公子来看你了!”
屋里光线特别暗,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过来。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,床上躺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,听见声音,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,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门口。
苏玉安走过去,在床边蹲下,老人腿上盖着一块破布,他轻轻掀开,那条烂腿就露了出来。伤口在小腿上,从膝盖底下一直蔓延到脚踝,烂了好大一片,皮肤破溃着,流着黄水,边缘发黑,腐臭的气味更浓了。有些地方结了厚厚的痂,痂下面还在往外渗液。
青竹赶紧捂住嘴,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都白了。马大汉也皱着眉,下意识别过脸,实在有些看不下去。
苏玉安却没动,仔细盯着伤口看,还用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肉。老人疼得哆嗦了一下,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那是典型的慢性溃疡,拖得太久已经感染了,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硬、颜色暗红,是长期发炎的缘故,那些发黑的边缘,都是坏死的组织。
苏玉安站起身,对马大汉说:“烧点热水,越多越好。再找一块净的布,要煮过晒的那种。”
马大汉连忙应声出去张罗。苏玉安打开包袱,把药瓶和布条一一拿出来,摆到床边净的地方。没一会儿,马大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后面跟着个妇人,手里拿着一块煮过的白布。苏玉安接过布,浸在热水里拧,就开始清理伤口。
他动作已经很轻了,但清理腐肉的时候,老人还是疼得浑身发抖。苏玉安轻声说: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。”老人点点头,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草席,指节都绷得泛白,青筋都冒出来了。
苏玉安一点点把腐肉刮掉,再用净的热水冲洗创面,脏水流下来,他就让青竹用盆接着。一遍又一遍,直到创面露出新鲜的红色,他才停手。
接着撒上止血散,药粉盖在创面上,黄水慢慢就止住了。苏玉安用净的白布包扎好,打了个松紧刚好的结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,递给马大汉:“这瓶药留给周老爹,每天换一次。换药的时候,先用温水把旧药洗净,再撒新药。伤口别碰水,也别沾灰,七天后我再来看看。”
马大汉双手接过药瓶,一个劲道谢,旁边的妇人也在一旁念着阿弥陀佛,说着多亏了苏公子。
周老爹躺在床上,浑浊的眼睛看着苏玉安,嘴唇动了好半天,才挤出两个字:“恩公。”
苏玉安摇摇头,收拾好东西,起身就要告辞。马大汉死活要留他吃饭,说已经让人准备好了,苏玉安推辞不过,只好跟着去了马大汉家。
马大汉家是三间土坯房,比周老爹那间强多了。他媳妇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,很快端出几碗糙米饭、一碟咸菜,还有一碗炖鸡蛋——这在庄稼人家,已经是顶好的招待了。
苏玉安吃了半碗饭,喝了一碗水,起身要走。马大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硬塞到苏玉安手里,布包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是一吊铜钱。
苏玉安连忙推辞:“不用给钱。”
马大汉却很坚持:“苏公子大老远跑过来,又搭药又费工夫,哪能不给钱。这钱是庄上几户人家凑的,您一定得收下。
周老爹没儿没女,我们不帮他,没人帮他了。您治好他的腿,就是救他一条命,这点钱真不算什么。”
苏玉安推了好几次,实在推不掉,只好收下。
青竹抱着那吊钱,脸上乐开了花。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把钱抱在怀里,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,走几步又看一眼,阳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弯得像月牙。“公子,这可是咱们挣的第一笔钱呢!”
苏玉安淡淡笑了笑。一吊钱不算多,也就一千个铜板,折合一两银子,但这确实是他穿越过来后,凭自己本事挣的第一笔钱。这说明他选的路没错,改良的药品,确实能打开局面。
回到城里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苏玉安先去药铺看了看,周掌柜说,今天来了几个病人,一听苏公子不在,都说明天再来。苏玉安点点头,让他把病人名字记下来,明天一早安排诊治。
接下来这几天,来找苏玉安看病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云州城里的街坊邻居、商铺伙计,还有小贩工匠;也有城外庄子的人,马家庄之后,又有李家村、王家屯的人专程来请,最远的,还有从隔壁县来的,走了一天的路,就为了求一瓶药。
苏玉安忙得脚不沾地,每天早出晚归。上午在药铺换药,下午出城看病人,晚上回来还得熬夜配药。青竹跟着他跑前跑后,也累得够呛,却从来没喊过一句累。
这天傍晚,苏玉安从城外回来,刚进门,就被苏明远叫去了正房。正房里点着灯,桌上摆着几碟菜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。苏明远坐在桌边,看见他进来,招了招手:“过来坐,先把参汤喝了。”
苏玉安坐下,端起参汤慢慢喝着。
苏明远看着他,眼里满是心疼。这才半个月功夫,儿子又瘦了一圈,脸色也比前几天差了些,虽说精神头还行,但眼下那层青黑,是藏不住的。“这几天,累坏了吧?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还好,能扛住。”
苏明远叹了口气:“爹知道你心善,想帮人,但你这么熬下去,身体肯定受不了。今天早上周掌柜过来,说你这几天每天就睡两个时辰,天不亮就起来配药,天黑了还在外头跑,连口热饭都未必能按时吃。”
苏玉安没说话,低头喝着参汤。
苏明远又说:“要不咱们在铺子里多请两个人,你只管配药,换药的活让别人来做。换药能有多难?看着你做过几次,学着也就会了。”
苏玉安放下碗,缓缓说道:“现在还不行。药是我配的,怎么用,注意些什么,我最清楚。换药看着简单,其实讲究多了。伤口清理不净,药粉撒得不匀,包扎得太紧或者太松,都会影响药效。再好的药,用不对路子,也没用。”
苏明远皱着眉,没再说话。
苏玉安又补充道:“等过阵子,我教几个人跟着学,把换药的法子教给他们,到时候再把换药的活交出去。”
苏明远这才点点头:“行,你自己拿主意。要是药材不够了,就跟爹说,爹让人去采办。上次你说要加大白及的用量,爹已经让人去产地进货了,过几天就能到。”
苏玉安应了声好。喝完参汤,他放下碗起身要走,苏明远却叫住他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递过来:“这是这几天铺子里收的诊金,一共二十三两银子。爹给你存着,你自己收好。”
苏玉安愣了一下,接过钱袋,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子,还有几串铜钱。二十三两银子,够普通人家安安稳稳过一年了。
苏明远笑着说:“都是那些治好病的人送来的,有的给钱,有的送东西,周掌柜都一一记着账呢。那个马家庄的马大汉,后来又来过一趟,送了两只鸡,说周老爹的腿好多了,能下地走动了,托他再来谢谢你。”
苏玉安沉默了片刻,抬头看向父亲。烛光映在苏明远脸上,眼角的皱纹、鬓边的白发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今年才四十三岁,看着却像五十岁的人,这些年一个人持家业,还要照顾他这个体弱的儿子,实在不容易。
苏玉安轻声说:“父亲,我想把这些钱用来买药材,多做些药。有些穷苦人家没钱看病,咱们就不收他们的钱。”
苏明远看着他,眼眶微微发红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宽厚又温热:“好,都依你。我儿,是个有良心的孩子。”
苏玉安垂下眼,没再说话。前世在医院工作,他见过太多因为没钱,耽误了治疗的病人,有人小病拖成大病,有人大病拖到没了性命,那时候他只能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这辈子既然有这个能力,能帮一个,就帮一个。
从正房出来,青竹正在外面等着。一看见他手里的钱袋,青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凑过来小声问:“公子,这里面有多少钱啊?”
苏玉安把钱袋递给她:“二十三两,收好,明天去买药材。”
青竹接过钱袋,认认真真数了一遍,小心翼翼揣进怀里,一边揣一边念叨:“二十三两呢,能买好多好多白及,好多好多三七,还有好多好多煅龙骨……”
月光洒在院子里,铺了一层银白。苏玉安站在廊下,望着夜空中的星星。初夏的夜风带着点凉意,吹得院角的竹叶沙沙作响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没多久又归于寂静。
他在琢磨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。名声有了,钱也有了,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他需要更多人手,更大的作坊,更稳定的药材来源。
金疮药和止血散只是第一步,以后还能做更多成药——跌打损伤的,清热解毒的,驱虫避疫的,只要给他时间,他能做出一整套现代药房的成药体系。
这些事急不得,得一步步来。
青竹收好钱袋,走过来站在他身边,也抬头看着星星,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公子,今天的星星真多啊。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目光还落在星空上。
青竹又问:“公子,你说周老爹的腿,能彻底好吗?”
苏玉安点点头:“能好,再过半个月,就能正常下地走路了。”
青竹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那太好了,等他好了,说不定又会托马大汉送鸡来呢。”
苏玉安没说话,嘴角却悄悄弯了弯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映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庞,他站在廊下,身形清瘦,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一幅安静又温柔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