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坊的产量慢慢提上来,之前愁人的订单问题总算解决了,可新麻烦又冒了头。
每天来进货的客商就没断过,隔壁县的、隔壁府的,最远的足足赶了三百多里路。清一色赶着马车,带着伙计,一进城就直奔苏家作坊。周顺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,一天要接待好几拨人,谈价钱、点货、收钱、发货,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。
苏玉安却从中看出了不对劲。
这些客商都是来批量拿货的,买完就匆匆走了。真正零买药品的普通百姓,还是得跑药铺。城东、城西那两间店,离城南实在太远。城南的人要想买药,要么走半个时辰去城西,要么得花大半个时辰奔城东。遇上腿脚不便的老人,或是带着孩子的妇人,来回一趟折腾得够呛。
苏玉安喊来周顺,要过这几天的客人登记簿,一页一页翻得仔细。他把那些家住城南的客人都挑了出来,数了数,一个月下来竟有五六十个。这些人每次来都买不少,有的是自己用,有的脆帮邻居捎带,看得出来是真不方便。
合上登记簿,苏玉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着青竹去了城南。
城南是云州城的平民区,住的大多是贩夫走卒、工匠小贩。街道比城东窄些,房子也比城西旧,可热闹劲儿一点不输别处。集市在城南最繁华的地方,天不亮就开了市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熟人打招呼的声音,混在一起,格外有烟火气。
苏玉安在集市周围转了整整两天。
第一天,他把城南的大街小巷都转遍了,挨个数着沿街的铺面。布庄、粮店、杂货铺、茶馆、饭馆,啥都有,偏偏没有药铺。最近的一家,还是回春堂的分号,在城中间,离城南也得走两刻钟。
第二天,他重点盯了集市旁边的那条街。街不长,从集市口往南走两百步就到尽头,可两边全是铺面,人来人往的,格外热闹。街中间正好有间铺子空着,门上贴着张招租的纸条,风吹得轻轻晃。
苏玉安站在街对面,看了好半天。铺子不算大,就两间门脸,位置在街中间偏南,往北几步是集市,往南几步就是居民区。人流量大,周围又没别的药铺,简直太合适了。
他让青竹去打听铺子的底细。青竹跑前跑后折腾一圈,回来跟他说,这铺子以前是卖布的,生意不行才关了门,房主是个姓刘的商人,在城东还有间布庄。
苏玉安点点头,把位置暗暗记在心里。
晚上回到书房,他铺开一张纸,凭着记忆画了张云州城的简图。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,四个方向标得明明白白。他在城东画了个圈,是城东店;城西画个圈,是城西店;最后在城南看中的位置,也画了个圈。
三个圈连起来,刚好能盖住整个云州城。城东的富人区、城西的闹市区、城南的平民区,不管住哪儿的人,都能就近买到药。
苏明远凑过来看了看简图,连连点头:“位置选得好!城南那边确实没个像样的药铺,咱们把店开过去,生意指定差不了。”
苏玉安抬眼:“那让周掌柜去谈铺面吧。”
“行,明天就让他去。”苏明远一口应下。
第二天一早,周掌柜就去了城南。他找到房主刘掌柜,递上名帖,说明来意。刘掌柜一听说来的是苏家的人,脸上立马堆起了笑——苏家药铺现在在云州城的名声,谁不知道啊?
周掌柜跟他谈了半个时辰,总算把价钱谈妥了。铺子一年租金三十两,先签三年。刘掌柜当场写了租契,周掌柜付了定金,拿着钥匙就回来了。
苏玉安接过钥匙,让周顺第二天就带人去看看房子。
周顺带着石头去了城南,把铺子里里外外仔细查了一遍。铺子是旧了点,墙皮掉了不少,地板也磨得发亮,好在结构结实,收拾收拾就能用。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跟苏玉安说了,苏玉安让他照着城西店的样子,做一样的柜台、一样的招牌、一样的药柜。
周顺应下来,立马开始张罗装修的事。
他先找了工匠,把旧墙皮铲净,重新刷得雪白。接着又找了木匠,照着城西店的尺寸做柜台——三尺高、两尺宽、一丈长,台面打磨得光溜溜的,摸着手感极好。药柜也照着原样做,一排排抽屉整整齐齐,每个抽屉上都留好了贴药名的地方。
招牌还是找上次那个匠人做的,黑底金字,“苏记药铺”四个大字格外醒目,右下角用小字标了“城南店”。招牌做好那天,周顺亲自去取,小心翼翼挂在铺子门口,又仔细调整了位置。
装修前前后后用了半个月。等收拾完,铺子彻底变了样,白墙、新柜、亮窗,看着净又敞亮。药柜里摆满了从作坊送来的药材,每个抽屉上都贴好了药名,白及、三七、当归、川芎,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。
招人的事归陈熙负责。他在城南贴了招工告示,第二天就来了不少人。陈熙挨个打量,挑了两个合适的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赵,以前在别的药铺过,懂药材;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姓钱,看着老实本分,力气也大。
两个人被送到作坊培训。陈熙亲自带着他们,教他们认药材、招呼客人、报价钱,还有怎么包药品。这两人学得都认真,没几天就上手了,基本能独当一面。
一个月后,城南店迎来了开张的子。
开张选在初八,是个黄道吉。天刚蒙蒙亮,周顺就带着人把铺子门口打扫得净净,连墙角的灰尘都没放过。周掌柜从城西店赶过来帮忙,陈熙带着两个新伙计站在柜台后面,精神抖擞地等着客人上门。
苏明远亲自来剪彩。他换了身新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铺子门口,脸上的笑就没断过。周掌柜递上一把剪子,苏明远接过,咔嚓一声,剪断了门口的红绸。
围观的街坊邻居立马鼓起了掌,有人喊着“恭喜恭喜”,有人喊“生意兴隆”,还有些性子急的,直接走进铺子,围着柜台问这问那。
苏明远笑着招呼了几句,转身进了铺子。他在里面转了一圈,摸了摸柜台,看了看药柜里的药材,满意地点着头。周掌柜跟在他身后,脸上也乐开了花。
苏玉安没去。
他坐在作坊里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一边看,一边配着今天要做的药。青竹在旁边站着,急得直跺脚:“公子,您不去看看吗?城南店今天开张,老爷都去了呢。”
苏玉安头也没抬,手里的活没停:“不去,去了也帮不上忙。”
青竹嘟着嘴,也不管他了,自己跑出去看热闹。
下午,青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一进门就喊:“公子,城南店可热闹了!”
苏玉安放下手里的书,抬眼看着她。
青竹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: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,人挤人,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。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,陈熙在柜台后面抓药,两个新伙计一个递药一个收钱,周掌柜在旁边帮着招呼客人,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。
她还说,有个老太太,腿脚不好,拄着拐杖走了半天过来买药,念叨着以前买药得跑城西,太远了,现在家门口就有苏记,可方便多了。老太太买了两瓶金疮药、一瓶止血散,走的时候还回头说,以后就认准苏记了。
还有个年轻媳妇,抱着孩子来买药,孩子脸上长了疮。陈熙仔细看了看,给她拿了药粉,还一步步教她怎么用。年轻媳妇千恩万谢,说要是以前,还得抱着孩子跑城西,孩子太小,本折腾不起。
另有个老头,买了药也不走,站在铺子里跟周掌柜聊天。他说自己在城南住了三十年,一直盼着有家像样的药铺,现在总算盼到了。还夸苏记的药好,价格公道,伙计也客气,以后就固定在这儿买了。
青竹说完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玉安:“公子,您太厉害了!城南店一开,那些老人都高兴坏了。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拿起医书,继续看了起来。
晚上,周掌柜来报账。他一进门就笑,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手里攥着账本,连忙递给苏玉安。
“少爷,您猜猜,城南店第一天营业额多少?”
苏玉安接过账本,翻开看了一眼。
八两银子。
城南店第一天就卖了八两银子。城东店开业第一天是五两,城西店是六两,城南店比它们俩都高。
苏明远在旁边坐着,一眼看到这个数字,笑得合不拢嘴,忍不住拍着桌子:“好!好!这连锁店,真是选对路子了!”
苏玉安合上账本,没说话。
他拿起笔,在案头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城南店开张,初八,营业额八两。
写完,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落在那丛竹子上,竹叶的影子映在地上,随着晚风轻轻晃动。
他心里已经盘算着下一步了。城东有了,城西有了,城南也有了,就剩城北了。城北是码头区,住的都是搬运工、船夫、小商贩,人流量大,平里磕磕碰碰受伤的也多,正需要好药。
他拿起那张云州城简图,在城北的位置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四个圈连起来,正好把整个云州城围了起来。城东的富人区、城西的闹市区、城南的平民区、城北的码头区,不管住在哪里的人,都能就近买到苏记的药。
苏玉安合上本子,站起身,静静站在窗边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映着他清冷的眉眼。他望着远处的夜色,一站就是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