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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邪長命無绝》 · 云杪听风

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3

暴风雪下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清晨才停。

阿萝是被一阵刺目的白光晃醒的。她睁开眼睛,发现庙外的雪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白光。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,净得不真实。

萧衍之已经起来了。他站在庙门口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的雪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
“雪停了。”他说。

阿萝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。雪确实停了,天也晴了,但地上的积雪很深,没过了膝盖。路被埋了,看不见。

“能走吗?”她问。

“能。慢一点。”

两个人收拾了一下,走出荒庙。阿萝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山神像——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三短短的香头,被雪埋了一半。她蹲下来,将香头上的雪拂去,又拜了拜。

“爹,娘,女儿走了。”

萧衍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等她站起来,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手牵手,踩着没膝的积雪,一步一步走回镇上。

回到客栈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门口扫雪。看见他们回来,她放下扫帚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
“二位可算回来了!昨儿个有个信差来找公子,等了半天,留下一封信就走了。”

萧衍之的脸色微微一变。“信呢?”

“在大堂桌上放着呢。”

萧衍之松开阿萝的手,大步走进客栈。阿萝跟在他身后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。

大堂的桌上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七殿下亲启”几个字,火漆封口,盖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印章。萧衍之拿起信,拆开,抽出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
阿萝看见他的手指开始发抖——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愤怒、恐惧、或者别的什么激烈的情绪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萧衍之没有回答。他将信纸递给阿萝,转过身,双手撑在桌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

阿萝接过信纸,看了起来。

信是萧衍之留在京城的亲信写的,只有短短几行字:“太子密奏陛下,称殿下勾结沈家余孽,意图谋反。陛下震怒,下旨召殿下即刻回京述职。殿下速归,迟恐生变。”

阿萝的手也开始发抖了。

“萧衍之——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萧衍之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白得像纸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一种被到绝路的、拼死一搏的愤怒。

“太子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他知道我们在查他。他先下手了。”

阿萝的心沉到了谷底。“他知道了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你在雁门镇,知道我在查沈家的案子。他在皇帝面前告我‘勾结叛党余孽,意图谋反’。”

阿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“叛党余孽”——说的是她。沈家被定性为“叛党”,她就是“余孽”。勾结她,就是谋反。

“皇帝信了?”

“皇帝不一定信,但他不能不查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冷,“太子是储君,他说的话,皇帝不能当没听见。召我回京述职,名义上是问话,实则是软禁。”

阿萝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回去,会怎样?”
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没事,也许——回不来了。”

阿萝的眼泪涌了上来。她咬住嘴唇,不让它们掉下来。

“萧衍之,你不能回去。”

“我必须回去。”萧衍之走过来,双手捧着她的脸,“我不回去,就是抗旨。抗旨就是谋反。谋反就是死罪。我死了,就没人帮你翻案了。”

“你回去也是死罪!”

“不一定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,“皇帝只是怀疑,没有证据。他不敢轻易动我。我是皇子,是北境行军总管,手里有三十万大军。动我,就是动军心。”

阿萝摇了摇头。“萧衍之,你别骗我。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。”

萧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发令符——和之前给她的调兵符是一对——放在桌上。

“调兵符在你手里,发令符在我手里。两枚合在一起,才能调动北境三十万大军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之后,如果一个月没有消息,你就拿着调兵符去北境,找守将韩烈。他会听你的。”

阿萝看着桌上的发令符,又看了看他。“萧衍之,你这是在交代后事。”

萧衍之没有否认。

阿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带着哭腔,“你说过,你会守着我。你说过,你不会再一个人去引开追兵。你说过,每一句话都算数。”

萧衍之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
“萧衍之,你不许死。”阿萝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你听见没有?你不许死!”

萧衍之伸出手,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,很紧,紧到阿萝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,从她发间传出来。

“我答应你的,一定会做到。”

阿萝将脸埋在他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砰砰砰,砰砰砰,很快,很乱。不像他平时那么沉稳。

他在害怕。

他也在害怕。

“萧衍之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“今天。”

阿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。“这么快?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萧衍之说,“走得越晚,太子越会觉得我心虚。我走得快,皇帝反而会觉得我问心无愧。”

阿萝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但她不想让他走。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人,好不容易才相信一个人,好不容易才说出“我们在一起吧”。她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他。
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她说。

“不行。”萧衍之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现在回去,就是送死。太子正等着抓你。你留在外面,就是我的筹码。你活着,他就不敢轻易动我。”

阿萝咬住嘴唇。“那你答应我,活着回来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“你发誓。”

萧衍之举起右手,一字一句:“我萧衍之,对天发誓,一定会活着回来。”

阿萝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决绝。一种“就算爬也要爬回来”的决绝。

她松开他的衣襟,后退了一步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。”

萧衍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不舍,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云萝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刚才说,等翻案之后,我们在一起。”

阿萝点了点头。

“那句话,还算数吗?”

阿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“算数。每一句都算数。”

萧衍之笑了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。“那就好。等我回来。”
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
阿萝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“萧衍之!”
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你说过,你守的东西,是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记住了——我守的东西,也是你。”

萧衍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
他迈开步子,走出了客栈。

阿萝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。马蹄声响起,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发令符。铜制的,沉甸甸的,上面刻着“发令”两个字。

她将发令符贴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
心跳得很快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——她开始等了。
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
阿萝在客栈里坐了一整天。

老板娘端了饭来,她没吃。老板娘端了茶来,她没喝。老板娘问她怎么了,她说“没事”。

天黑了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
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拿着它去找北境守将。”

回不来。

这三个字,像三把刀,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
她不想让他走。但她不能拦他。因为他是七皇子,有他的责任,有他的使命。就像她有她的责任,有她的使命一样。

她只能等。

等。

这个字,她以前从来不觉得有多重。现在她知道了。等一个人,比走三千里还累。

因为走三千里,你知道你在往哪里走。

等一个人,你不知道他在哪里,不知道他怎么样了,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。

你只能等。

第二天清晨,阿萝起来,收拾了包袱,去柜台结账。

老板娘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“姑娘,公子他——”

“他回京城了。”阿萝说,“我也要走了。”

老板娘叹了口气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。“这是公子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。他说,让你路上吃。”

阿萝接过油纸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个馒头。

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
她将油纸包收进包袱里,朝老板娘点了点头。“多谢。”

她走出客栈,翻身上马,朝南边走去。

身后,青石镇渐渐变小,变成一个黑点,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以下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因为她知道,回头了也看不见他。

他在京城。

她在路上。

他们之间,隔着几百里路,隔着一个太子的阴谋,隔着一道生死。

但她不怕。

因为她信他。

他说过,一定会回来。

她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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