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风雪过后,雁门镇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遍。
屋顶是白的,街道是白的,连树上都挂满了白茸茸的雪,像开了一树的梨花。孩子们在街上打雪仗,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落在地上。大人们拿着扫帚铲子,将门口的雪扫成一堆一堆的,露出青石板的路面。
阿萝站在药铺门口,看着这一切,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昨天夜里,风雪呼啸,天地之间只有黑白两色,像一幅水墨画。今天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上,亮得晃眼,整个世界都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有一股清冽的冷香,是雪的味道,也是冬天的味道。
她转身走进药铺,开始一天的活计。
萧衍之是午后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坎肩,头发用玉簪束着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——虽然大冬天的用折扇有些奇怪,但拿在他手里,居然也不显得突兀。
他走进药铺,在柜台前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阿萝身上。
“阿萝姑娘,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阿萝正在碾药,闻言头也不抬:“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?”
“不能。这是药铺,不是茶馆。”
萧衍之笑了。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柜台对面坐下来,将折扇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搭在椅背上,下巴搁在手上,看着阿萝碾药。
阿萝不理他,继续碾。
药碾子是铁制的,圆圆的,中间有一个凹槽,碾轮在凹槽里来回滚动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碾的是当归,当归的味道很浓,带着一种泥土的芬芳和药材特有的苦涩。
萧衍之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这什么药?”
“当归。”
“当归?就是那个‘应当归家’的当归?”
阿萝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嗯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萧衍之说,“应当归家。可惜有些人,有家归不得。”
阿萝没有接话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,碾轮压过当归,发出更响的咕噜声。
萧衍之似乎没有注意到,又似乎什么都注意到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阿萝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又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阿萝姑娘是南方人吧?”他忽然问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口音。你的口音虽然改了不少,但偶尔还是会露出南方的尾音。”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“比如说‘不’字,你发的是入声,短促有力,是江南的口音。”
阿萝放下碾轮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萧公子对各地口音很有研究?”
“谈不上研究。走得多了,听得多了,自然就分得出来了。”萧衍之笑了笑,“我在南方住过一段时间,苏州、扬州、杭州,都待过。”
阿萝的心跳了一下。
苏州。
顾家在苏州。
她低下头,继续碾药,没有说话。
萧衍之也没有再说话。
药铺里安静下来,只有碾轮在凹槽里来回滚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,咕噜咕噜,像是一个人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萧衍之又开口了。
“阿萝姑娘听说过京城沈家的事吗?”
碾轮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它又继续滚动,咕噜咕噜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“没有。”阿萝说,“我一个乡野女子,不关心朝堂大事。”
“沈家不是朝堂大事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沈太傅是被冤枉的。满门抄斩,三百多口人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”
阿萝的手没有停。
碾轮在凹槽里来回滚动,当归被碾成粉末,细细的,均匀的,像是一层褐色的雪。
“萧公子与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又不认识什么沈太傅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。
她的手在碾药,动作很稳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但碾轮压过当归的声音,比之前重了一些。碾轮和凹槽之间的摩擦,比之前紧了一些。
因为她握着碾轮手柄的手,比之前用力了。
萧衍之没有点破。
他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
“沈太傅是个好人。”他说,“他为官三十年,两袖清风,一身正气。他在朝堂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所以才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阿萝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不该得罪的人?”她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太子。”萧衍之说。
两个字,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阿萝的心跳加快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碾药。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,每一个字都不想漏掉。
“太子勾结契丹,出卖雁门关布防图。沈太傅发现了这件事,上书弹劾。太子为了灭口,诬陷他通敌叛国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圣旨是太子拟的,御玺是偷盖的。皇帝本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阿萝的手停住了。
这次不是一瞬,是真正的停住了。
碾轮停在凹槽中间,当归的粉末还在空气中飘散,落在她的袖口上,落在柜台上,落在他和她之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我在查这件事。”他说。
四目相对。
阿萝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深邃的、沉静的、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的眼睛。她在那双眼睛里寻找着什么,寻找着谎言的痕迹,寻找着伪装的破绽,寻找着任何一丝不真实的东西。
她什么也没找到。
那双眼睛里只有真诚。
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、几乎已经忘记了的真诚。
那一刻,她几乎要相信他。
几乎。
但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这世上最危险的人,不是对你坏的人,而是对你好的人。因为对你坏的人,你知道要防;对你好的人,你不知道要防。”
她压下心中涌起的情绪,低下头,重新推动碾轮。
“萧公子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“你与我说这些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我只是一个大夫,给人看病、抓药、收三文钱的诊金。什么太子、什么契丹、什么沈太傅,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,目光清冷。
“公子若是有病,我给您看。若是没病,请回吧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折扇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阿萝姑娘,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沈太傅的女儿,如果还活着,应该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阿萝的手没有停。
碾轮在凹槽里来回滚动,咕噜咕噜,咕噜咕噜。
“你说她会不会也像你一样,一个人躲在某个地方,开一家小药铺,给人看病?”
阿萝没有回答。
“你说她会不会也像你一样,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父亲的头颅在雪地上滚动?”
碾轮停住了。
这一次,阿萝控制不住自己的手。
它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药铺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孩子们的笑声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砰砰砰,砰砰砰。
快得像要跳出腔。
“萧公子。”阿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冷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萧衍之转过身,看着她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,但阿萝能感觉到,他在笑。
不是嘲笑,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带着几分心疼的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沈太傅的女儿还活着,她一定很辛苦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上的喧嚣中。
阿萝坐在药铺里,很久没有动。
她的手还握着碾轮的手柄,指节发白,关节僵硬。她慢慢松开手指,一一地松开,像是松开一把无形的刀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碾槽里的当归粉末。
褐色的,细细的,均匀的。
她伸出手指,在粉末上划了一道。
粉末散开,露出碾槽底部的铁面。铁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是她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。
她看着那道划痕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她已经藏了这么久,装了这么久,演了这么久。
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装得很像,演得很真。
但那个人,只用了几句话,就让她的防线出现了裂痕。
他说沈太傅是冤枉的。
他说太子勾结契丹。
他说他在查这件事。
他说沈太傅的女儿一定很辛苦。
他怎么知道?
他到底是谁?
他说的是真话,还是试探?
阿萝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她必须更加小心,更加谨慎,更加不露痕迹。
下次他来的时候,她不能让他看到任何破绽。
不能让他看到她的手抖,不能让他听到她的心跳,不能让他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任何东西。
她要像一块石头,没有感情,没有温度,没有过去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碾轮重新滚动起来。
咕噜咕噜,咕噜咕噜。
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那天傍晚,阿萝关上门,坐在院子里煎药。
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,白色的蒸汽在暮色中缭绕。她看着那些蒸汽,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在想萧衍之说的话。
“沈太傅是冤枉的。”
这句话,她等了多久?
从腊月初九那个夜晚开始,她就一直在等有人说出这句话。
她等过朝廷的公告,等过京城的消息,等过路人的议论。但没有人说。所有人都在说沈太傅通敌叛国,罪有应得。没有人说他是冤枉的。
只有他。
只有萧衍之。
他说沈太傅是冤枉的。
他说太子勾结契丹。
他说他在查这件事。
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他就不是她的敌人,而是她的盟友。
如果他说的是假的,那么他就是太子的人,来试探她的。
她分不清。
她不敢信。
她不能信。
她将药汁倒出来,喝了一口。
苦。
很苦。
但她已经习惯了。
她将碗放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晚霞很红,红得像血。
她想起了那个夜晚,想起火光,想起父亲的头颅在雪地上滚动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,指节发白。
爹,女儿该怎么办?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,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
第二天,萧衍之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一包点心,说是客栈厨子新做的,请她尝尝。
阿萝看了一眼那包点心,没有说话。
萧衍之将点心放在柜台上,拉过椅子坐下来,像往常一样看着她活。
“阿萝姑娘,你今天气色不太好。”他说,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得很好。”阿萝说。
“做梦了?”
阿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萧衍之说,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梦见一个姑娘,一个人走在雪地里,走了很久很久。我问她要去哪里,她说她也不知道。我问她在找什么,她说她在找一个人。”
阿萝没有接话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萧衍之看着她,“你说,她找的那个人,会不会就是我?”
阿萝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萧公子,你很闲吗?”
“不闲。”萧衍之笑了,“但我愿意把时间花在你身上。”
阿萝低下头,继续切药。
刀刃一起一落,药片飞溅,她的手指稳得像一台机器。
“我不需要你把时间花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衍之说,“但我想。”
阿萝切药的手没有停,但她的心,又跳快了一些。
接下来的几天,萧衍之每天都来。
有时带点心,有时带水果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药铺里看她活。
他不再提沈家的事,也不再试探她的身世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偶尔说几句话,偶尔翻翻她桌上的医书,偶尔帮她整理药材——虽然他整理的药材,阿萝都要重新整理一遍。
“当归不能和黄芪放在一起。”阿萝说,将他刚放进去的黄芪从当归的抽屉里拿出来,“药性不同,会串味。”
“哦。”萧衍之接过黄芪,看了看,放在了一边。
“那是柴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连当归和黄芪都分不清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阿萝姑娘,你这是在骂我吗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我分不清当归和黄芪。”萧衍之将手背在身后,低头看着她,“但我分得清好人和坏人。”
阿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谁是好人?”
“你。”
阿萝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?”她问,“你本不了解我。”
“我不需要了解你。”萧衍之说,“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。”
阿萝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。
“眼睛会骗人。”她说。
“有些人的眼睛会。你的不会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的眼睛里,有太多东西。痛苦、愤怒、不甘、悲伤。但你没有让这些东西把你变成坏人。你还是给人看病,收三文钱的诊金,在暴风雪的夜里出诊,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士兵。”
阿萝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去军营了?”
“这座镇子很小。”萧衍之靠在柜台上,“什么事都瞒不住人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。这座镇子确实很小,谁家生了孩子,谁家死了人,谁家来了客人,不到半天全镇都知道了。
但她去军营的事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他怎么知道的?
除非——他一直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。
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。
“萧公子,”她说,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如果我说,我只是想对一个人好,你信吗?”
阿萝沉默了。
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。
她只知道,她的心跳得很快。
快得不像她自己。
那天晚上,阿九来到药铺。
他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送东西的。一包红糖,一包红枣,一包桂圆,都是女人家补身体的东西。
“我们公子说,姑娘最近脸色不好,让您补补。”阿九将东西放在柜台上,挠了挠头,“姑娘,您别嫌多,这都是上好的货,从南方运来的。”
阿萝看着那包东西,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,”阿九压低了声音,“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那就不要说。”
“但我还是想说。”阿九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公子,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这样过。”
阿萝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您是第一个。”阿九说,“我跟了公子八年,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多看一眼。但您不一样。他对您,是真的不一样。”
阿萝沉默了。
“姑娘,我知道您不信任何人。”阿九的声音很诚恳,“但我们公子,值得您信。”
阿九走了。
阿萝坐在药铺里,看着柜台上的红糖、红枣、桂圆。
红色的,暖色的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包红糖。糖是用油纸包着的,摸上去沙沙的,里面是细细的、暗红色的粉末。
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红糖。母亲不让她多吃,说吃多了坏牙。她就偷偷跑到厨房,让厨娘刘婶给她舀一勺,含在嘴里,慢慢地化。
刘婶说:“小姐,您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现在刘婶不在了。
红糖还有。
她将红糖、红枣、桂圆收进了抽屉里。
没有扔。
也没有吃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拒绝。
但她也不敢接受。
那天深夜,阿萝又做了噩梦。
但这次的噩梦和以前不一样。
梦里没有火光,没有鲜血,没有父亲的头颅在雪地上滚动。
梦里只有一个人,站在风雪中,披着黑色的大氅,对她说:“我知道。但风雪需要。”
她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她坐起来,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黑暗中,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黑色大氅。
大氅还在。
她没有还给他。
他也没有要回去。
她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对自己的控制。
那个人,像水,无孔不入。像风,无处不在。像阳光,你不想要,它也会照在你身上。
她想躲,但无处可躲。
她想逃,但无处可逃。
她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,一步一步地走进她的心里。
而她,无力阻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