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阿萝睡得很好。
也许是暴风雪的声音太密,盖过了噩梦的脚步;也许是那枚玉佩贴着心口,暖暖的,像父亲的手;也许是隔壁房间那个人,让她觉得这世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。
她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清晨,她醒来的时候,发现窗外的雪更大了。不是一片一片地落,是一团一团地砸,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。屋顶上的雪已经积了尺把厚,压得房梁咯吱咯吱响。
她穿好衣裳,走出房间。萧衍之已经在大堂里了,坐在火炉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看见她出来,他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阿萝在他对面坐下,老板娘端了一碗粥过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。
“姑娘,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这暴风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,二位怕是得多住几天了。”
阿萝看了看窗外的雪,又看了看萧衍之。“我们要在这里等?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。“这么大的雪,走不了。正好,你可以多歇几天。”
阿萝没有反对。她低下头,喝粥。粥很稠,米粒煮得烂烂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。老板娘在粥里放了红枣。
她想起琴儿。琴儿也喜欢在粥里放红枣。她说:“小姐,红枣补血,您每个月那几天,得多吃。”
琴儿。
她的眼眶有些发酸。她低下头,将脸埋进碗里,让热气遮住眼睛。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将桌上的一碟小菜推到她面前。
“吃点菜。”
阿萝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进粥里。
两个人默默地吃着。火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窗外的风雪呼呼地叫。客栈里没有别的客人,老板娘在后院忙活,伙计还在睡觉。整个世界,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吃完了,阿萝放下碗,看着萧衍之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再去一趟那座荒庙。”
萧衍之愣了一下。“去做什么?”
“昨天走得太急,有样东西落在那里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阿萝低下头,摸了摸袖口。“我娘给我绣的一条帕子。昨天跪在地上,可能掉在那里了。”
萧衍之没有多问。他站起来,穿上外袍,系好腰带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客栈,朝镇外走去。
雪比昨天还大,风比昨天还猛。阿萝裹紧了大氅,低着头,跟在萧衍之身后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。阿萝踩着他的脚印走,省力一些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到了荒庙。
庙还是那个庙,破败、冷清、四面漏风。但昨天在地上的香已经灭了,只剩下三短短的香头,被雪埋了一半。
阿萝在庙里找了一圈,没有找到帕子。
“可能被风吹走了。”萧衍之说。
阿萝摇了摇头。“没关系。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”
她走到山神像前,蹲下来,从袖中取出三炷新香,点燃了,在墙的土缝里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庙里缭绕。
“爹,娘,女儿又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女儿不孝。”
萧衍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阿萝跪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转过身。她看着萧衍之,忽然说:“萧衍之,我们是不是被困在这里了?”
萧衍之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雪还在下,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,连路都找不到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雪太大,走不了了。”
阿萝沉默了一瞬。“那就在这里等。”
萧衍之点了点头,在庙里找了一圈,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——神像后面,有一小块空地,三面是墙,只有一面敞着。他从外面抱了一捆柴进来,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。
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庙堂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摇摇晃晃。
阿萝在火堆边坐下来,抱着膝盖,看着火焰发呆。
萧衍之在她身边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阿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——她说不上来。
萧衍之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。
“这样好点吗?”
阿萝没有回答。她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说“不用”。她让他握着。
火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
过了很久,阿萝开口了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吗?”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很柔。“想。”
阿萝深吸一口气,看着火焰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我小时候,住在京城沈府。府里很大,有五进院子,后花园里种了很多花。我最喜欢的是桂花。每年秋天,桂花开了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我娘会采桂花,做成桂花糕。我爹爱吃,我也爱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爹在朝堂上很忙,但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我。他教我读书、写字、下棋、认药。他说,女孩子也要有本事,不能只靠别人活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轻轻地、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我娘身体不好,常年吃斋念佛。她说,多念几遍经,菩萨就会我爹平安。”阿萝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可是菩萨没有他。”
萧衍之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那天夜里,我听见脚步声,醒了。锦衣卫闯进来,了我身边的人。琴儿——我的丫鬟,跟了我十一年,死在我面前。”阿萝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火堆里,发出嗤的一声,“我爹跪在院子里,被砍了头。他的头滚在雪地上,眼睛还睁着。”
萧衍之伸出手,将她揽进怀里。
阿萝靠在他肩上,任眼泪流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在抖,整个人在抖。
“我跑出来。一个人,跑了三千里。不敢走官道,不敢住客栈,不敢跟任何人说话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口传出来,“我每天晚上做噩梦。梦见我爹的头,梦见琴儿的眼睛,梦见佛堂门缝里渗出来的血。”
萧衍之收紧手臂,将她抱得更紧。
“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。”阿萝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着她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话,是真的吗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,“大氅是真的。手套是真的。红糖是真的。玉佩是真的。‘因为你是你’是真的。‘你比那封信重要一万倍’是真的。‘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,除了你’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《上邪》也是真的。”
阿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擦。她让他看着自己哭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有多害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骗我。怕你说的是假的。怕我信了你,然后你又走了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。“我不会走。除非你赶我走。”
“我赶不走你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阿萝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哭着笑,笑着哭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哭还是笑,她只知道,她的心,软了。
她将脸埋在他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砰砰砰,砰砰砰,沉稳有力,像一面鼓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等沈家翻案之后,我们还在一起吗?”
萧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阿萝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等沈家翻案之后,我们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萧衍之低下头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很红,不知道是火光映的,还是害羞。
“我们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没什么。”阿萝将脸埋回去,“当我没说。”
“不行。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萧衍之将她从怀里拉出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云萝,你刚才说,等沈家翻案之后,我们——然后呢?”
阿萝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然后什么?”萧衍之追问。
“然后——”阿萝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,“然后你还愿意守着我吗?”
萧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好看得阿萝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。
“我等。”他说。
阿萝愣住了。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翻完案,等你报完仇,等你做完所有该做的事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低,很柔,“然后,我来守着你。一辈子。”
阿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萧衍之,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总让我哭。”
萧衍之笑了,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那吻很轻,很柔,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。
阿萝闭上眼睛,感受着额头上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。
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但她没有推开他。
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味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窗外的风雪呼啸。庙里很冷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火苗摇摇晃晃。
但阿萝不觉得冷。
因为他在。
她靠在他肩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爹说,这世上最难的事情,不是活着,是相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信你了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着她,目光很柔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辜负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
阿萝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呼吸渐渐均匀。
她睡着了。
萧衍之没有动。他坐在那里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唇,每一处都很好看。
他低下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云萝。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睡着了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萧衍之将外袍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,然后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火堆里的火渐渐小了,余烬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天上的星星。
庙外,暴风雪还在呼啸。
但庙里,很安静。
很暖。
天亮的时候,阿萝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在萧衍之肩上,身上披着他的外袍。火堆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她抬起头,发现萧衍之正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笑意。他的眼神很柔,柔得不像一个伐果断的皇子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阿萝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坐直身体,将外袍还给他。
“早。”
“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阿萝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你呢?”
“没睡。”
阿萝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舍不得睡。”萧衍之说,“怕睡着了,醒来发现是做梦。”
阿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,没有血丝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满足。一种“此刻就是永远”的满足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晚上说的话,还算数吗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每一句都算数。”他说,“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”
阿萝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他的手很大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暖。
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等翻案之后,等报仇之后,等所有的事都做完之后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
从第一次在药铺见到她,从她说“三文”的时候,从她在雪地里给他缝伤口的时候,从她说“萧衍之,你赢了”的时候,从她在他怀里哭的时候,从她说“我信你”的时候。
他一直在等。
等她亲口说——我们在一起吧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在一起。”
阿萝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。不是苦笑,不是强笑,不是敷衍的笑。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
萧衍之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
两个人坐在荒庙里,手牵着手,看着窗外的雪。
雪还在下,很大,很密。
但谁也没有说要走。
因为这一刻,他们哪里都不想去。
只想待在这里,待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