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的白天,过得格外平静。
阿萝照常开门看诊,照常给病人把脉开方,照常收三文钱的诊金。病人一个接一个,她忙得连口水都没喝。到了傍晚,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,她坐在柜台后面,揉了揉酸痛的肩膀,看着门口发呆。
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将整条街染成了暖色。街上行人渐渐少了,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晚霞中缭绕。
萧衍之没有来。
他说晚上来喝安神汤,但阿萝等到天黑,他也没有出现。
她将安神汤的药末包好,放在柜台上,又等了一会儿。
还是没来。
她皱了皱眉,将药包收进抽屉里,关了铺门,回到后院。
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,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没有胃口。不是因为生病,是因为心里有事。
萧衍之为什么没来?
是有事耽搁了?还是出了什么事?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守的东西,还没找到。”
她想起他看着她的眼神——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想起那枚玉佩,还贴在她的口,温温的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她将碗里的面倒掉,洗了碗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月亮爬上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银色的镰刀,挂在天边,冷冷地照着大地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半夜,阿萝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不是风声。不是雪声。是脚步声——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、急促、沉重,像暴雨打在瓦片上。
和一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。
阿萝猛地睁开眼,从床上弹起来。
她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,像要炸开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飞快地穿上衣裳,从枕下摸出匕首,又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那枚玉佩——萧衍之的玉佩——贴身藏好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冲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十几个黑衣人正翻过她家的院墙,像一群黑色的蝙蝠,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。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。
阿萝的血液凝固了。
他们来了。
锦衣卫。
或者——太子的人。
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被抓到。被抓到就是死。死了就辜负了父亲,辜负了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。
她飞快地跑到后窗,翻窗出去。
脚落地的那一瞬间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但她顾不上疼,爬起来就往后巷跑。
后巷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墙壁,月光照不进来,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摸着墙壁往前跑,脚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她跑出了后巷,到了街上。
街上很安静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她正要往镇外跑,前方忽然闪出几个人影。
黑衣,蒙面,刀。
她被堵住了。
阿萝后退了一步,握紧了手中的匕首。
她不会武功。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。但她不会束手就擒。她会拼到最后一刻,流最后一滴血,咬下他们一块肉。
黑衣人朝她近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阿萝举起匕首,对准了最近的那一个。
就在这时,一道剑光从她身后劈来。
剑光很快,快得她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在眼前划过。最前面的黑衣人闷哼一声,手中的刀掉在地上,人也跟着倒了下去。
鲜血溅在雪地上,黑红黑红的,在月光下触目惊心。
阿萝转过身。
萧衍之站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一柄长剑,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,头发束在头顶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意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挡在她和那些黑衣人之间。
他的身后还跟着阿九和另外几个随从,个个手持刀剑,将阿萝护在中间。
“走。”萧衍之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阿九冲上来,拉住阿萝的胳膊:“姑娘,跟我来!”
阿萝没有动。她看着萧衍之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高大,笔直,像一棵松树。
“萧衍之——”她喊他的名字。
萧衍之没有回头。
“走!”
黑衣人扑上来了。
刀剑相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,叮叮当当,像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。萧衍之的剑很快,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要害,不留余地,不留活口。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飞速移动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阿九拉着阿萝往镇外跑。
她跑了几步,又回过头去。
萧衍之还在那里。他已经了三个人,但黑衣人越来越多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他的身上溅满了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萧衍之——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这一次,他回头了。
隔着火光,隔着刀剑,隔着十几个黑衣人,他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只有眨眼的工夫。但阿萝看见了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后悔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坚定,是决绝,是——
“带她走!”萧衍之对阿九喊。
阿九几乎是拖着阿萝跑的。
他们穿过小巷,穿过石桥,穿过镇外那片白桦林。风在耳边呼啸,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阿萝的肺像要炸开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“阿九——”她喘着气,“他——他怎么办——”
“公子不会有事的。”阿九的声音也在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“姑娘,您放心,公子他——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阿萝回过头,看见远处火光冲天。不是药铺的方向,是客栈的方向。那些人不仅去了药铺,还去了客栈。
他们是冲着萧衍之来的。
不,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。
“快到了。”阿九说。
前面是一处破庙,藏在白桦林深处,被雪覆盖着,几乎看不出轮廓。阿九推开庙门,将阿萝塞进去。
“姑娘,您待在这里,不要出来。我去接应公子。”
“阿九——”
“姑娘,公子说了,无论如何都要护您周全。”阿九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,“您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说完,关上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阿萝站在黑暗中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庙里很黑,很冷,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。她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坐在地上。
她的手还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不是怕自己死,是怕他死。
她闭上眼睛,将手伸进衣领,摸到那枚玉佩。
“信”。
她将玉佩握在手心,在心里默念:萧衍之,你不能死。你答应过我的,你会来喝安神汤。你还没有找到你要守的东西。你不能死。
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喊声、刀剑声、脚步声,都渐渐远了。
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阿萝坐在黑暗中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整整一夜。
她听见庙门被推开了。
月光涌进来,照亮了一个人的影子。
高大,笔直,像一棵松树。
是萧衍之。
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他的衣裳上全是血,左臂上有一道伤口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阿萝看着他,眼泪忽然涌了上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萧衍之走过来,蹲下身,看着她。
“哭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带着一丝笑意,“我不是好好的吗?”
阿萝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抓住他的衣袖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萧衍之低头看着她的手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伸出手,覆在她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带着薄茧的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,像一团火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阿萝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,没有后怕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温柔。
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、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的温柔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阿萝松开他的衣袖,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,借着月光,仔细查看他左臂上的伤口。伤口不深,但很长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,像一条红色的蛇。
她用帕子按住伤口,止血。
萧衍之看着她低头包扎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,乌黑乌黑的,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手指很灵巧,包扎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。
“好了。”阿萝抬起头,“明天换药。不要沾水。”
萧衍之低下头,看着手臂上缠着的帕子。帕子是白色的,已经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这是你的帕子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脏了。”
“洗洗就好了。”
“洗不净呢?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我留着。”
阿萝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那些人是谁?”她问。
“太子的人。”萧衍之也站起来,“他们查到你在雁门镇了。”
阿萝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他们知道我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衍之说,“他们只知道沈家的余孽藏在雁门镇,是个女大夫。但他们不知道你就是沈云萝。”
阿萝沉默了。
“但他们迟早会知道的。”萧衍之看着她,“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阿萝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安全?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找到的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萧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他说。
阿萝愣住了。
这个答案,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,因为他需要她手里的密信,因为她在查太子的事。
但他说的是——因为你是你。
不是因为她是谁,不是因为她有什么,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。
只是因为她是她。
阿萝低下头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忍住。
她哭了。
哭得很小声,很小声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萧衍之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哭。
他不懂怎么安慰人。从小就没有人教过他这些。他只知道,当一个人哭的时候,不要走开,不要说话,不要试图让她停下来。
就站在那里。
让她知道,有人在。
阿萝哭了很久,终于停了。
她用手背擦眼泪,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看起来有些狼狈。
但萧衍之觉得,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萧衍之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谢我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萧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
“为了让你活着。”
阿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鞋尖。
“我会活着的。”她说,“你也要活着。”
萧衍之笑了。
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天亮之前,萧衍之将阿萝送回了药铺。
药铺没有被烧,但被翻了个底朝天。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出来了,药材散了一地,柜台上全是脚印,墙上的草药被扯下来,扔得到处都是。
阿萝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会再来的。”萧衍之站在她身后,“你必须离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萝走进药铺,蹲下来,开始捡地上的药材,“但我要把该带的东西带上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蹲在地上捡药材的样子,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要带什么?我让人帮你收拾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阿萝将散落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捡起来,放回抽屉里。当归、黄芪、柴胡、茯苓、甘草……她的手很稳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萧衍之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“这些东西,带不走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萝将最后一个抽屉推回去,站起来,“但我不想让它们就这样扔在地上。”
她走到柜台后面,将抽屉抽出来,伸手探进暗格里。
油纸包还在。
她松了一口气。
她将油纸包取出来,塞进怀中。
萧衍之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好奇这是什么?”阿萝问。
“不好奇。”萧衍之说,“你想告诉我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我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将油纸包从怀中取出来,递给他。
“这是沈太傅临死前交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太子勾结契丹的证据。”
萧衍之接过油纸包,没有打开。
“你不看看?”阿萝问。
“不看。”萧衍之将油纸包递还给她,“这是你用命换来的。你留着。”
阿萝看着手中的油纸包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信你。”
阿萝低下头,将油纸包重新塞进怀中。
天亮了。
晨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满地的药材上,落在凌乱的柜台上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阿萝站在晨光中,看着萧衍之。
他的脸上有血迹,左臂上缠着她白色的帕子,帕子上开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
阿萝看着他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,掌心有伤疤。这只手过人。这只手也给她披过大氅,送过手套,递过玉佩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。
他的手很暖。
暖得像春天的风。
暖得像父亲的手。
暖得像她以为再也不会有的、活着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