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安十七年,腊月初九。
三更鼓响过,京城朱雀大街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更夫老周头缩着脖子,将打更的梆子夹在腋下,双手拢在袖中,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这鬼天气。他走过太傅府门前时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晃的红灯笼。
灯笼上写着“沈”字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投下的光影在雪地上忽明忽暗,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老周头打了个寒噤,加快了脚步。
他不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经过太傅府的门前。
沈云萝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的。
不是风声。不是雪声。是脚步声——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、急促、沉重,像是暴雨打在瓦片上,又像是擂鼓,闷闷地,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口上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。雕花拔步床的帐顶在头顶摇晃,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几道惨白的光条,落在青砖地面上。枕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《本草拾遗》,蜡烛已经燃尽,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,像一滴涸的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——刀鞘撞在铠甲上,叮当、叮当,在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腔。
十五岁那年随母亲去城外报国寺进香,路上遇见过官军剿匪回城,她坐在马车里,隔着帘子听过这种声音。那是几百人、上千人的队伍行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,整齐、肃,像是某种庞大而冷酷的活物在移动。
但现在不是白天,是半夜三更。
她飞快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。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顾不上这些,冲到窗边,将雕花木窗推开一条缝。
风雪扑面而来。
她看见了火光。
前院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火舌从屋顶窜出来,舔舐着漆黑的夜空,将漫天的雪花染成了橙红色。映着火光,无数黑影翻过院墙,像水一样涌入沈府,又像蝗虫过境,所过之处,哭声、喊声、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小姐?”
外间传来琴儿迷迷糊糊的声音。云萝的贴身丫鬟今年十六岁,比她还小两岁,跟着她从五岁起就在一处,睡在外间的榻上守夜。
“琴儿,起来。”云萝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琴儿听出了不对劲,一个激灵爬起来,披着衣裳跑进来。她看见云萝站在窗边,赤着脚,只穿着中衣,长发散在肩上,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。
“小姐,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云萝已经转身去衣柜里拿衣裳,“很多人。穿铠甲的人。”
琴儿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是……是贼?”
“不是贼。”云萝飞快地套上一件棉裙,又抓了一件厚袄披上,手指在系带子上微微发抖,但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稳住,“贼没有铠甲,没有刀。是官兵。”
琴儿的嘴唇哆嗦起来:“官兵?来咱们府上做什么?老爷是太傅,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云萝打断她,声音比方才更稳了,“但你听我说,琴儿,不管发生什么事,不要哭,不要叫,跟紧我。”
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。
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,巴掌长,鲨鱼皮鞘,柄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碧玉。父亲当时笑着说:“云萝长大了,以后要独自出门,带着这个,用。”她当时觉得父亲小题大做,她一个深闺小姐,出门前呼后拥的,要匕首做什么?但还是收下了,压在枕头底下,三年没动过。
匕首出鞘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。
琴儿看着那把匕首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但她咬着嘴唇,没有哭出声。
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比方才的嘈杂更可怕——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,像是野兽扑向猎物前的屏息。云萝和琴儿对视一眼,两个人的瞳孔里都映着恐惧。
然后,前院传来一声惨叫。
那声音太凄厉了,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。琴儿终于没忍住,“啊”地叫了出来,云萝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“不要出声。”云萝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的眼睛是冷的,“不要出声,听到没有?”
琴儿拼命点头,眼泪顺着云萝的手指往下流。
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。不止是前院,后院、东厢、西跨院,四面八方都是惨叫声、哭喊声、求饶声,还有刀剑砍在骨头上的声音——那种声音云萝从未听过,但她一听就知道那是什么,就像人听见磨刀声就会起鸡皮疙瘩一样,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
有人在拍门。
“小姐!小姐!”是门房陈伯的声音,苍老的、颤抖的,“快跑!从后门跑!锦衣卫!是锦衣卫!”
话音未落,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砸在地上。陈伯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。
脚步声朝这边来了。
云萝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她拉着琴儿的手,朝后窗跑去。她的房间在二楼,后窗下面是花园,虽然有些高,但底下是花圃,泥土松软,跳下去最多扭伤脚。
她刚推开后窗,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了。
“砰——”
木门飞出去,撞在墙上,碎成几块。火把的光涌进来,刺得云萝眼睛一眯。她下意识地将琴儿挡在身后,右手握着匕首,指节发白。
门口站着三个穿飞鱼服的男人。领头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,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,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像阎罗殿里的恶鬼。他身后两个年轻些的,手里握着绣春刀,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。
血滴在青砖地面上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,在惨白的月光下触目惊心。
“沈云萝?”络腮胡子的声音粗粝,像砂纸刮过铁板。
云萝没有回答。她在打量这三个人的站位——络腮胡子站在门口正中,另外两个一左一右,堵住了整扇门。后窗在她身后,窗沿到地面大约一丈多高,下面是一片芍药花圃,现在这个季节,芍药早就枯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。
跳下去,崴脚的几率很大,但比死在这里强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络腮胡子往前迈了一步,火把的光几乎烧到云萝的脸,“沈云萝,是不是你?”
云萝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是。”她说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“你是谁?为何深夜闯入我家?”
络腮胡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一个深闺小姐会这样直视他,声音还不抖。他上下打量了云萝一眼,目光在她手中的匕首上停了一瞬,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我是谁?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来,火光下可见明黄的绫缎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末尾盖着鲜红的御玺,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太傅沈怀瑾,勾结北境敌国契丹,图谋不轨,罪同叛国。着即满门抄斩,钦此。”
满门抄斩。
四个字,像四把刀,一刀一刀剜在云萝心上。
她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但她没有叫,没有哭,甚至没有后退一步。她盯着那卷圣旨,盯着上面鲜红的御玺,脑子在飞快地转。
不可能。
父亲是太傅,是帝师,教导皇帝整整八年。皇帝登基后,父亲主动请求外放,是皇帝一再挽留,才留在京中。这样的人会叛国?勾结契丹?契丹年年犯边,烧抢掠,父亲在朝堂上最力主北伐,这样的人会勾结契丹?
“这是诬陷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,绝不可能叛国。”
络腮胡子笑了,笑容里满是不耐烦:“诬陷不诬陷,你去阎王殿跟他辩去。”他一挥手,“带走!”
他身后两个锦衣卫扑上来。
云萝侧身一闪,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弧线,朝左边那人的手腕划去。那人没想到一个深闺小姐会反抗,猝不及防,手腕被划出一道口子,闷哼一声,松开了抓向她的手。
但右边那个人已经抓住了琴儿。
“不要——”云萝的声音终于裂开了。
琴儿被一把推倒在地,额头磕在桌角上,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她哭着喊:“小姐,快跑!快跑!别管我!”
络腮胡子皱了皱眉,像是被苍蝇吵得烦了。他抬手,刀光一闪。
琴儿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云萝看见琴儿的眼睛还睁着。那双她看了十一年的眼睛——从五岁起,琴儿就跟在她身边,陪她读书、陪她绣花、陪她偷溜出府去买糖葫芦。那双眼睛总是弯弯的,笑起来像月牙,此刻却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,映着云萝的脸,映着这个残酷的夜晚。
嘴角还挂着笑。
她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姐,明天腊八,奴婢早起给您熬粥。”
粥没有熬成。
明天也不会来了。
“琴儿——”云萝扑过去,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架住。她挣扎着,指甲在空气中乱抓,十指在粗糙的锦衣卫服上磨破,鲜血淋漓,“琴儿!琴儿!”
络腮胡子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裙摆上。
“再叫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云萝抬起头,眼睛血红,像一头被到绝路的幼兽。她盯着络腮胡子的脸,盯着他左脸上那道刀疤,盯着他鼻梁上那颗黑痣,盯着他眼角那道皱纹。
她要记住这张脸。刻进骨头里,带进坟墓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络腮胡子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叫什么名字。”云萝一字一顿,“你了我的丫鬟,我问你叫什么名字。我要知道,是谁了她。”
络腮胡子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嘲弄,几分怜悯,还有几分不耐烦。
“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,赵虎。”他俯下身,几乎贴着云萝的脸,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,“记住了?记牢了?下辈子投了胎,来找我。”
他直起身,对左右挥了挥手:“带走。”
云萝被拖出房间。
走廊上全是血。
她认识这条走廊——左边是父亲的书房,右边是母亲的佛堂。她从小在这条走廊上跑过无数次,从三岁跌跌撞撞地跑,到十三岁端庄稳重地走。春天的时候,走廊两边的玉兰花开得满树雪白,风一吹,花瓣落在青砖上,母亲说那是“玉兰铺地,富贵满堂”。
现在玉兰树还在,花没开,只有雪。雪被血浸透了,踩上去黏糊糊的,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。
书房的门大开着。云萝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被扯下来,散了一地,有几本已经被火烧着了,火舌舔着纸页,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。父亲的紫檀书案被掀翻了,他最喜欢的那方端砚摔成了三瓣,墨汁洒了一地,和血混在一起,黑红黑红的。
佛堂的门紧闭着。
门缝里渗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,在雪地上蜿蜒,像一条红色的蛇。那液体还在往外渗,一点一点,在寒冷中冒着热气。
母亲。
母亲每晚都会在佛堂念经到深夜。她说:“你爹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多,我多念几遍经,求菩萨他。”云萝说:“娘,您念了十几年的经了,菩萨不烦吗?”母亲笑着点她的额头:“小孩子家,不许胡说。”
现在佛堂的门关着,母亲在里面,那些血从门缝里渗出来,在雪地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“娘——”云萝的声音撕裂了喉咙,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喊出来,“娘!娘——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她被拖过走廊,拖过中庭,拖过垂花门。一路上,她看见了许多人。
门房的陈伯,倒在门槛上,手里还握着门闩。他六十多了,耳朵不好使,大概是听见动静才出来看,还没看清来人是谁,就倒下了。
厨娘刘婶,倒在厨房门口,灶台上还放着明天腊八粥的食材——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糯米,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。她大概是想来厨房躲一躲,没跑进去。
账房先生周叔,倒在账房的窗下,手里攥着一本账册。他大概是想把账册藏起来,没来得及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丫鬟小厮——有的倒在廊下,有的倒在花圃里,有的倒在假山后面。有人穿着衣裳,有人只穿着中衣,都是从睡梦中被惊醒,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再也不用反应了。
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,身下的雪被血浸透,成了暗红色,在火光中发着暗沉的光。雪还在下,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,像是在给他们盖白布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四个……云萝数不下去了。
三百七十二口人。沈府上下一共三百七十二口人,从沈怀瑾到门房陈伯,从云萝到烧火丫头小翠。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得每一个人的脸。陈伯爱喝黄酒,刘婶做的桂花糕最好吃,周叔算账的时候喜欢哼小曲,小翠怕打雷,每次下雨都要跑到琴儿房里睡。
他们都没了。
云萝不挣扎了。
她的眼泪在脸上结了冰,刺骨的疼。但她没有再哭出声。她只是看着这些人的尸体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将他们的脸刻进脑子里。
她要把这些脸记住。
记住是谁了他们。
她被拖到了前院。
前院是沈府最大的院落,正厅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“清正持重”匾额。那是十年前先帝赐给父亲的,父亲一直挂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,每次有客人来,都要先讲讲这块匾额的来历。
现在匾额被火烧掉了一半,“清正”两个字还在,“持重”已经化为灰烬。
院子中央,跪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藏青色的官服,发髻散乱,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,被风吹得飘来飘去。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棵松树,像一把剑,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。
即使在火光的映照下,即使脖子上架着两把刀,即使周围全是尸体和鲜血,他依然没有弯下腰。
是父亲。
沈怀瑾。
云萝看见了他的脸。
那张她看了十八年的脸——方正的下颌,高挺的鼻梁,深邃的眼窝,还有那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。小时候她摔倒了,那双眼睛会弯起来,父亲说:“云萝不哭,自己爬起来。”她考中了女官试,那双眼睛会弯起来,父亲说:“我女儿比儿子还强。”她第一次单独为病人看诊,紧张得手抖,那双眼睛会弯起来,父亲说:“怕什么,爹在你身后。”
现在那双眼睛没有弯。没有笑意,没有温和,甚至没有恐惧。
那眼睛里只有一种云萝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是决绝,是不甘,是愤怒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火焰即将熄灭前最后的燃烧。
沈怀瑾也看见了她。
父女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,火光、风雪、刀剑、鲜血、惨叫声、哭喊声……都消失了。云萝的世界里只剩下父亲的眼睛。那双她看了十八年的眼睛,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,带到来世。
沈怀瑾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说了两个字。
隔着火光,隔着刀剑,隔着锦衣卫的呵斥声,隔着满院的惨叫,云萝听不见他说了什么。但她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:“密信。”
密信。什么密信?
沈怀瑾忽然猛地挣开锦衣卫的手。那两个锦衣卫大概没想到一个文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,一时没按住,被沈怀瑾挣开了半尺的距离。
就这半尺,够了。
沈怀瑾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用尽全身力气朝云萝的方向扔过来。
“接着!”
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火光照在油纸上,反射出暗黄色的光。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追着那个油纸包,赵虎大喊一声“拦住它”,有人扑过去抢,有人拔刀去砍。
云萝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相信父亲。
她信他,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信他,信了十八年。
她猛地挣开已经松懈的锦衣卫——那两个人正忙着看油纸包,手上的力道松了大半——朝油纸包冲过去。她扑倒在雪地上,膝盖磕在青砖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。但她没有闭眼,她死死盯着那个油纸包,伸出手,指尖堪堪够到了油纸包的边缘。
抓住了。
她将油纸包塞进怀中,紧紧按住,像按住自己的心脏。
与此同时,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。刀刃冰凉,贴着她的皮肤,她能感觉到那上面还残留着谁的血。
“交出来。”赵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粗粝、凶狠,像野兽的低吼。
云萝抱紧怀中的油纸包,将脸埋进雪里。雪是冷的,冷得她牙齿打颤,但她觉得那冷正好,可以让她保持清醒。
赵虎一脚踢在她肩上。
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。云萝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匹马撞了,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两个滚,肩胛骨传来一声脆响——不知道是脱臼还是断了。疼,钻心的疼,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棍进了她的肩膀。
但她没有松手。
她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护崽的母兽,将油纸包死死按在口。她的指甲嵌进油纸里,嵌进肉里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在雪地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。
“交出来!”赵虎又踢了一脚。
这一脚踢在她的后背上。云萝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她咬着牙,将那口血咽了回去,死死抱着油纸包,怎么也不松手。
赵虎还要再踢。
“赵千户。”
一个声音从火光中传来。那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很轻,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。像是一条蛇吐信子之前发出的嘶嘶声——不大,但让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。
赵虎的脚停在半空中。
一个穿蟒袍的男人从火中走出来。
那男人身量不高,比赵虎矮了半个头,身形清瘦,面容白皙,一双三角眼里盛着阴鸷的光。他的蟒袍上沾了些灰,衣角被火星烧了一个小洞,但他浑不在意,走路的姿态依然从容,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,而不是站在一片火海之中。
太子。
宁王。
当今皇帝的长子,储君,未来的天子。
云萝见过他。三年前,太子代天子祭天,路过沈府门前,父亲带着全家在门口跪迎。她跪在母亲身后,偷偷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太子骑在高头大马上,穿着杏黄色的蟒袍,面容清秀,举止优雅,朝跪在路边的百姓点头微笑。
她当时觉得,太子真是温文尔雅,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。
现在太子站在她家的火海中,脚下踩着她家仆人的血,脸上挂着微笑。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——温和、优雅、恰到好处。
“一个小丫头,何必动粗。”太子走到云萝面前,蹲下身,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,“沈姑娘,把东西给我,我保你不死。”
云萝抬起头,看着太子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她看见太子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——满脸血污,披头散发,嘴唇裂,眼角有冰碴子。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,但她知道,她的眼睛一定很亮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太子,看着他那双三角眼,看着他眼角的鱼尾纹,看着他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太子一愣。不是恐惧的笑,不是谄媚的笑,不是悲愤的笑,不是绝望的笑。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笑,像是她在这一瞬间,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事情。
“殿下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您要我沈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人,难道还怕一封小小的密信吗?”
太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只有眨眼的工夫。但云萝捕捉到了。她看见太子眼底闪过一道光——是意,是惊愕,是愤怒,还是一种被人戳中要害后的恼羞成怒。
但很快,太子又笑了。
“沈姑娘果然聪明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云萝,目光像在看一只蝼蚁,“沈太傅有女如此,死而无憾了。”
他转身,朝沈怀瑾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蟒袍的下摆拖在雪地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他走过的地方,雪被血染红了,他的衣摆沾了血,他也不在意。
他走到沈怀瑾面前,停下来。
沈怀瑾抬起头,看着太子。他的背脊依然挺直,膝盖跪在雪地里,但上半身像一棵松树,纹丝不动。
“沈太傅。”太子说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怀瑾没有看太子。他越过太子的肩膀,看向云萝。他的嘴唇又动了动。
这一次,云萝看懂了。
“活下去。”
三个字,没有声音,但她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用骨头听见的,用血听见的,用心听见的。
赵虎走到沈怀瑾身后,举起刀。
刀光在火光中一闪,像一道闪电。
云萝看见父亲的头颅离开了身体,在雪地上滚了两圈,停下来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挂着那个她最熟悉的微笑——温和的、慈爱的、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。
血喷涌而出,溅在雪地上,像一朵盛开的红梅。
红梅开在腊月,开在风雪中,开在最冷最冷的时候。
父亲说过,红梅是最倔强的花,越冷越开。
云萝看着那颗头颅,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,将那个画面刻进了骨头里。她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记住这个画面,去记住是谁让她看到这个画面的。
她没有叫。没有哭。没有晕倒。
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。看着赵虎擦刀上的血。看着锦衣卫在尸体间翻找值钱的东西。看着她家的火越烧越大,将“清正持重”的匾额烧成灰烬。
“搜身。”赵虎走过来。
两个锦衣卫将云萝翻过来,粗暴地搜遍全身。油纸包被搜走了,赵虎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叠信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赵虎将信递给太子。
太子接过去,展开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他看完一页,又看下一页,看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头,看着云萝。
“沈姑娘,这是什么东西?”
云萝不说话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太子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,“反正,这东西已经在我手里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回过头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,像一张鬼脸。
“对了,沈姑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‘活下去’——你觉得,你能活多久?”
云萝盯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太子走了。赵虎跟在他身后。锦衣卫像水一样退去,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满院的火光。
临出门时,赵虎回头看了一眼倒在雪地里的云萝,对留在最后的两个锦衣卫挥了挥手:“不用管了。烧。”
火越来越大。
正厅烧塌了,东厢烧塌了,西跨院的火也窜上了天。火光照亮了半个京城,映在云萝的瞳孔里,像一片血海。
云萝躺在雪地里,看着大火吞噬了她的家。她看着书房烧成灰烬,看着佛堂烧成灰烬,看着琴儿的房间烧成灰烬,看着自己的房间烧成灰烬。她看着十八年的记忆一点一点化为乌有。
“活下去。”
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,一遍又一遍。
云萝慢慢爬起来。
她的左肩被踢伤了,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剜。她的后背也疼,肋骨大概裂了,呼吸的时候腔里像有针在扎。她的指甲断了三,十指鲜血淋漓,在雪地上按出一个又一个血手印。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血污,嘴唇冻得发紫,头发上结满了冰碴子。
但她爬起来了。
她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匕首——不是她那把,这把更重,刀刃上有豁口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又从火堆旁捡起一件烧了一半的披风,抖了抖上面的火星,裹在身上。
她没有走正门。正门已经被烧塌了,门楣上的“太傅府”三个字在火中扭曲变形,像是一张痛苦的脸。
她翻过东边的矮墙。
矮墙不高,她小时候经常翻过去玩。母亲知道了罚她抄《女戒》,父亲偷偷给她带糖葫芦,说:“别告诉你娘。”
现在矮墙还在,墙头还有她小时候刻的字:“云萝到此一游。”字歪歪扭扭的,是她七岁时用小刀刻的。
她翻过矮墙,落入沈府后面的小巷。
巷子里堆着积雪,没有脚印。这说明锦衣卫没有封后巷——或者说,他们不觉得一个弱女子能从这种地方逃走。一个深闺小姐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受了伤,又是半夜,外面冰天雪地,她能跑到哪里去?
云萝跌跌撞撞地跑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里。她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了就死了。死了就辜负了父亲。
她跑过小巷,跑过大街,跑过一座石桥。桥下的河已经结了冰,冰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冲天的火光。她跑过一座土地庙,庙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个沉默的守卫。
她跑啊跑,跑啊跑,跑得肺像要炸开,跑得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她终于跑不动了。
她跌倒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。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,冰面上落了一层雪,白茫茫的,像一块巨大的白布。
她趴在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霜,落在冰面上,很快就消失不见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怀中。
油纸包被搜走了。
但她在逃跑前,从油纸包里抽出了一张信纸。
赵虎搜身的时候只搜了油纸包,没搜她的袖口。她当时蜷缩着身体,将油纸包按在口,同时用左手将一张信纸从油纸包里抽出来,塞进了右手的袖子里。
赵虎搜的是她口和腰间,没有搜她的袖子。
那张信纸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,从沈府到小巷,从石桥到河边。
她将信纸取出来,展开。
信纸已经皱了,边角被血浸湿,上面的字有些模糊。但她还是认出了父亲的笔迹——方正、工整、一丝不苟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太子宁王勾结契丹,出卖雁门关布防图。证据藏于城郊静安寺佛像底座。”
云萝将信纸贴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冰面上传来咔咔的声响,像是冰在她身下裂开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冰裂了也好,淹死也好,都比活着轻松。
可是她不能死。
父亲说:活下去。
三百七十二口人死了,她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她睁开眼睛,从冰面上爬起来。她的衣裳湿了半截,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层冰壳裹在身上。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,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信纸折好,贴肉藏在最里面。
她要活下去。
她要将这封信,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
她要从这条冰河上爬起来,走下去,活下去。
身后,京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那是沈府的方向。那是家的方向。
家没了。
但人还在。
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,太傅沈怀瑾以“通敌叛国”罪满门抄斩。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,一夜之间,化为焦土。
只有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。
她叫沈云萝,今年十八岁。
她怀中藏着一封信。
那封信,将掀翻整个大梁。
天快亮了。
云萝站在冰河上,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太阳要升起来了。
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。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。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,能不能完成父亲的心愿,能不能为三百七十二口人讨回公道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。
她要活下去。
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
活到恶人伏诛的那一天。
活到——她能站在父亲的坟前,说一声:“爹,女儿做到了。”
她裹紧那件烧了一半的披风,踩着没膝的积雪,一步一步朝南走去。
身后,京城的火光渐渐熄灭。
身前,是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的肩上、发上、眉上。天地之间,白茫茫一片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但她的眼睛里,有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