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上下来,阿九找了附近的一个村子,借了一间闲置的土坯房,三面是黄土夯的墙,一面是木板钉的,屋顶上铺着稻草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。
条件很差,但比山洞强。至少有门,有窗,有灶台,能生火做饭。
阿萝将萧衍之扶到床上——所谓的床,不过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铺位,上面铺了一层稻草,连被褥都没有。她将大氅脱下来,铺在稻草上,又用萧衍之的大氅盖在他身上。
“你睡。”她说,“我去煎药。”
“阿萝。”萧衍之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“你也累了。”他说,“歇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阿萝沉默了一瞬。她确实累了。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,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,脑子也有些发木。但她不能睡。他的药还没煎,伤口还没换,烧虽然退了,但随时可能反复。
“我煎完药就睡。”她说,转身出了门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水冰凉刺骨。她打上半桶水,洗了手,将药罐架在灶上,生火,添水,下药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将她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——眼下有深深的青黑,嘴唇裂起皮,脸颊瘦得凹进去了。
她坐在灶前,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。
药罐里的水渐渐沸腾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色的蒸汽从罐口冒出来,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。她看着那些蒸汽,发了很久的呆。
她在想他说过的话。
“这世上没有公道,只有强弱。但我相信,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守。”
她当时问他守的是什么,他说还没找到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他守的不是边关,不是百姓,不是大梁的江山。他守的是公道。是沈家的公道。是那些被太子害死的人的公道。
而她,是沈家的女儿。
所以她也是他要守的一部分。
还是——她只是他要守的一部分?
她分不清。
她只知道,她越来越在乎他。在乎他的伤,在乎他的命,在乎他有没有吃早饭,在乎他夜里睡得好不好。这种在乎,已经超出了“盟友”的范畴,甚至超出了“恩人”的范畴。
她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失去他。
药煎好了。她将药汁滤出来,倒进碗里,端着走进屋里。
萧衍之没有睡。他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那枚玉佩——她前一天还给他的。玉佩在他的指间翻转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玉佩上,那个“信”字忽明忽暗。
“药好了。”阿萝将碗递给他。
萧衍之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,皱了皱眉。
“苦吗?”
“苦。”
“有糖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萧衍之叹了口气,捏着鼻子,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。喝完,他的脸皱成了一团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你这药,比黄连还苦。”
“废话。里面有黄连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阿萝姑娘,你有没有发现,你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。”
阿萝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你跟我说话,都是‘萧公子’、‘请’、‘谢谢’。现在你跟我说话,都是‘废话’、‘苦’、‘没有糖’。”
阿萝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她确实变了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他说“因为你是你”开始的?从他昏迷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是“你没受伤吧”开始的?还是从她在雪地里握住他的手开始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在他面前,她越来越装不下去了。那些客套、那些疏离、那些“我不需要”,都像冬天的雪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“嗯?”
“你的伤,还要养几天。这几天不要乱动,不要用力,不要——”
“不要什么?”
“不要再去引开追兵了。”
萧衍之笑了。“好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萧衍之,你到底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。
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上一次是在客栈里,他给了她玉佩,说“有些事情,我现在不能告诉你”。
现在,她觉得是时候了。
萧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外面有虫鸣,有风吹过稻草的声音,有远处村子里狗叫的声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
“我是七皇子。”他说。
阿萝没有说话。她已经知道了。
“皇帝第七子,生母是宫女,在我五岁时病故。我在宫中不受宠,十四岁去了军中,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情,“去年冬天,沈家灭门之后,皇帝——我父皇——开始怀疑太子。他密令我暗中调查太子通敌案。”
阿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“我查了半年,查到一条线索——沈太傅临死前,曾托人送出一封密信。信里记载了太子勾结契丹的证据。那封信,可能还在沈家遗孤手中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来到雁门镇。因为线索指向这里。”
阿萝的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果然。果然是这样。他接近你,不是因为你是你。是因为你手里有那封信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萧衍之摇了摇头。
“我只知道沈家遗孤可能藏身边城,是个年轻女子,懂医术。但我不知道就是你。是后来——慢慢猜到的。”
“怎么猜到的?”
“你的口音。”萧衍之说,“你是京城人,虽然刻意改了,但有些字眼藏不住。你的医术。沈太傅的医术在京城是有名的,他的女儿从小跟着他学医,这也不是秘密。你对沈家案的反应——我说沈太傅是冤枉的,你的手会抖。你握药碾的手会发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,你看我的眼神。”
阿萝抬起头。
“什么眼神?”
“你看我的眼神,”萧衍之说,“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像是在看一个——你早就见过的人。”
阿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确实见过他。三年前,太子代天子祭天,路过沈府门前。她跪在母亲身后,偷偷抬头看了一眼。队伍很长,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,没有停留。
她以为她忘了。
但她的眼睛记得。
“所以,”阿萝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,“你对我的好,都是为了那封信?”
萧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痛苦?是愧疚?还是别的什么?
“一开始是。”他说。
阿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一开始是。
从第一次到药铺“看病”,从给她披大氅,从送她手套,从给她送红糖、红枣、桂圆——一开始,都是因为那封信。
“后来不是。”萧衍之说。
阿萝看着他。
“后来是什么时候?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给阿九取箭头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你蹲在地上,手上全是血,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你专注地、冷静地、像是做了一件千百遍的事情。那一刻我在想,这个女人,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你收三文钱的诊金。后来你在暴风雪的夜里出诊。后来你被地痞拦住,拔出匕首,没有求饶,没有哭。后来你潜入我的房间,被我抓了个现行,你说你来送安神汤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后来你把我从雪地里拖进山洞,三天三夜没有合眼,给我缝伤口、喂药、换帕子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后来你哭着说,‘你答应我一件事,不要再一个人去引开追兵了。’”
阿萝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她没有擦。她站在那里,让他看着她哭。
“所以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对我的好,到底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?”
萧衍之从床上坐起来,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,走到她面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。
“大氅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手套是真的。红糖是真的。玉佩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安神汤也是真的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一开始,我确实是为了那封信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后来不是了。后来我忘了那封信。我只记得——我想对你好。”
阿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哭。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相信。恨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他在利用她,还是忍不住想相信他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骗过我吗?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
“骗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第一次见你,我说我头痛。”他说,“那不是真的。我是想看看你是什么人。”
阿萝吸了吸鼻子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说‘我不需要你救,但风雪需要’,那不是真的。风雪不需要。是我需要。我需要一个理由,把大氅给你。”
阿萝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?”
“因为说实话,你不会要。”
阿萝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如果那天夜里,他说“我把大氅给你,因为我怕你冷”,她一定不会要。她会说“我不需要”,然后冻死在雪地里。
他说“风雪需要”,她没办法反驳。
这个人,连撒谎都撒得让人没法生气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“还有——我说‘我守的东西还没找到’,那不是真的。”
阿萝抬起头。
“那你守的是什么?”
萧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。”
阿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一开始接近我,是为了那封信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对我的好,一开始都是假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,现在是真的?”
萧衍之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从衣领里掏出那枚玉佩,放在她手心里。
“凭这个。”
阿萝低头看着手心的玉佩。
“信”。
“这枚玉佩,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萧衍之说,“她说,这世上最难的事情,不是活着,是相信。她说,如果你遇到一个值得你相信的人,就把这枚玉佩给他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把它给你了。”
阿萝握着玉佩,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把它要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在客栈,他把玉佩押给她。后来她离开的时候,还给了他。因为她觉得,她还没有资格收下它。
“所以我又把它带来了。”萧衍之说,“这一次,不是押。是给。”
他伸出手,覆在她的手上。
“阿萝——不,云萝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你有理由不信。我一开始确实是在利用你。但后来不是了。后来我想保护你,不是因为那封信,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阿萝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的话,我能信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阿萝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真诚。
一种她以为在这世上已经绝迹了的、净净的、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信你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不怕我骗你?”
“怕。”阿萝说,“但我更怕——因为怕被骗,就不敢相信任何人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很暖,很宽,带着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。阿萝将脸埋在他的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砰砰砰,砰砰砰。
很稳,很有力。
“萧衍之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嗯?”
“那封信,你还要不要?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封信,没有你重要。”
阿萝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在他的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没有擦。
她让他抱着。
让她哭。
让她信。
哪怕只有这一次。
哪怕以后会后悔。
这一刻,她愿意。
那天夜里,阿萝没有走。
她坐在萧衍之的床边,头靠着墙壁,手里握着那枚玉佩,慢慢地睡着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他脸上,照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上。
她没有做梦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清晨,阿萝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。
不是她昨天坐的那张椅子,是床。萧衍之的床。
而萧衍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靠着墙壁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
他把床让给了她。
阿萝坐起来,看着他。
晨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嘴唇还是很裂,但他的眉头舒展着,看起来很放松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睡着的样子。
没有防备,没有伪装,没有那些她看不透的表情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受了伤的、需要休息的人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左眼下那道浅疤。
他动了动,但没有醒。
阿萝收回手,轻手轻脚地下床,去院子里煎药。
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,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缭绕。她坐在灶前,手里握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火。
晨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说,“我守的东西,是你。”
她当时说“你骗人”。
但她的心,信了。
从他说出那个字的那一刻,就信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的玉佩。
“信”。
她将玉佩贴在口,闭上了眼睛。
心跳得很快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——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相信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是七皇子,不是因为他在查太子的案,不是因为他能帮她翻案。
是因为他是萧衍之。
是那个在风雪中给她披上大氅的人。
是那个在巷口用剑抵住地痞咽喉的人。
是那个把最珍贵的东西押在她手里的人。
是那个说“因为你是你”的人。
是那个昏迷了三天三夜,醒来第一句话是“你没受伤吧”的人。
是那个说“我守的东西,是你”的人。
她睁开眼睛,站起来,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屋里。
萧衍之已经醒了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她走进来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阿萝将药碗递给他,“喝药。”
萧衍之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,皱了皱眉。
“苦吗?”
“苦。”
“有糖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亲我一下。”
阿萝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那算了。”萧衍之低下头,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。
喝完,他的脸皱成了一团。
阿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萧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你伤好了,我给你做桂花糕。”
“你会做?”
“会。我娘教我的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晨光照进屋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
阿萝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枚玉佩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但比说了什么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