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萝关上门后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暮色从墙头漫过来,将小院染成一片灰蓝。厨房里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草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。墙角的药筐里堆着今天刚采回来的柴胡,还没来得及整理,叶子已经有些蔫了。
她蹲下来,开始整理柴胡。
手指捏着草茎,将枯叶一片一片摘掉,动作机械而熟练。她的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。
萧衍之。
姓萧。
大梁的国姓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。宗室子弟、皇亲国戚,才有资格姓这个姓。普通人就算姓萧,也不敢在边城大摇大摆地用——避讳,怕惹麻烦。
他敢用,说明他不怕。
要么他本来就是皇室中人,用这个姓天经地义;要么他背后的势力大到了不在乎这些规矩的地步。
无论哪种可能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她惹不起。
她不想惹任何人。
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,等时机成熟,去京城取证据,为沈家翻案。
所以她必须离他远一点。
越远越好。
她将整理好的柴胡用麻绳扎成一捆,挂在屋檐下。晚风吹过,柴胡轻轻摇晃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已经出来了,一颗一颗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。
小时候在京城,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夏夜的院子里数星星。父亲坐在她旁边,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讲北斗七星的名字,讲天上的星宿和人间的对应。母亲在屋里弹琴,琴声从窗户飘出来,和着夜风,和着虫鸣,和着花香。
那时候她觉得,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。
永远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那天夜里,阿萝没有做梦。
或者说,她梦见了什么,但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有一双眼睛,很深,很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她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。
接下来的两天,阿萝没有出门。
她将药铺的门板只卸了两块,够一个人侧身进出的宽度。门口挂了一块木牌,上面用毛笔写着:“外出采药,酉时回。”
其实她哪儿也没去。
她坐在院子里,将所有的药材重新整理了一遍。黄芪归黄芪,当归归当归,柴胡归柴胡。她将去年的陈药挑出来,放在一边准备晒;将今年的新药按功效分类,装进不同的布袋子里。
她将三天都做不完的活,硬是两天就做完了。
因为她不想让自己闲下来。
闲下来就会想。想了就会怕。怕了就会跑。跑了——她能跑到哪里去?
她已经跑了三千里。
没有地方可以再跑了。
第三天傍晚,她正在院子里煎药,忽然听见前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阿萝姑娘!阿萝姑娘!”
是小石头的声音,又急又尖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阿萝放下蒲扇,走过去开了门。
小石头站在门口,满头大汗,脸涨得通红,脯一起一伏的,显然是跑来的。
“怎么了?”阿萝问。
“客栈……客栈那边……”小石头喘着气,话都说不利索,“有个随从……烧得不省人事了……王大夫说没救了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让我来请您……”
阿萝的手搭在门框上,没有动。
客栈。
那个人的随从。
“不去。”她说,转身就要关门。
“姑娘!”小石头一把抓住门板,急得快哭了,“那人真的要死了!我亲眼看见的!烧得跟火炭似的,人都抽抽了!王大夫说准备后事了!您要是不去,他就真的没救了!”
阿萝的手顿住了。
她是大夫。
大夫的职责是救人,不管那个人是谁,不管那个人跟谁有关系。
这是父亲教她的。
“宁可误诊千人,不可见死不救。”
这是父亲挂在济世堂正堂上的匾额,她从小看到大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里,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,用油纸包好,塞进药箱。又从针包里抽出几银针,别在袖口。最后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匕首,藏在腰间。
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小石头在前面带路,阿萝跟在后面。
从药铺到云来客栈,不到三百步的距离。阿萝走了很久。
街上很安静。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,像一条细细的血线。家家户户都点了灯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有孩子在巷口玩耍,被大人喊回去吃饭。有狗在叫,有鸡在归笼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在暮色中缭绕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。
一切都那么安静。
但阿萝知道,走进那扇门之后,一切都不会再平常了。
云来客栈的后院,被包了下来。
阿萝走进院门的那一刻,就感觉到了异样——太安静了。不是那种安宁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、紧绷的安静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,像是弓弦被拉满时的沉默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那个萧公子的随从。他们看见阿萝,没有人说话,只是默默地让开一条路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审视,有怀疑,有期待,也有不屑。
一个小丫头片子,能有多大本事?
阿萝没有理会这些目光,径直走进房间。
房间很大,是客栈最好的上房。但此刻,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味——血腥味、药味、汗味混在一起,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面色红,嘴唇裂,额头上敷着湿帕子。他闭着眼睛,眉头紧锁,呼吸急促而紊乱,口的起伏像拉风箱一样,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。
他的衣裳敞开着,露出一片精壮的膛。膛上有几道旧伤疤,最长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阿萝的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阿萝姑娘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阿萝转过身。
萧衍之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,头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着,比前几天见到时多了几分随性,少了几分距离感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深,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此刻,那潭水里多了一些东西。是焦急?是担忧?还是别的什么?
阿萝看不出来。
“他叫阿九,”萧衍之走进来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随从,“跟了我八年。旧伤复发,烧了两天了。王大夫说不行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快死的人。
但阿萝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攥紧了。
“什么旧伤?”阿萝问,一边将药箱放在桌上,取出脉枕。
“箭伤。”萧衍之说,“去年在北边,被一箭射穿了肩膀。养了一个月,以为好了。前几天赶路,又开始疼,然后就发烧了。”
阿萝没有说话。她坐到床边,伸手搭上阿九的脉搏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,她皱了一下眉。
太烫了。
不是普通的发烧,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度。脉象急促而虚弱,像一快要断掉的弦,在风中剧烈地颤抖。
她翻开阿九的眼皮看了看——眼白发红,瞳孔涣散。又看了看他的伤口——左肩上一个铜钱大小的疤,周围红肿发亮,按压时有脓液渗出。
“箭杆了,”阿萝说,“箭头还在里面。”
房间里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比之前更甚,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,连呼吸都停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萝身上。
萧衍之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起:“箭头?”
“箭头上有倒钩,”阿萝站起来,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“拔箭的时候只拔出了箭杆,箭头断在里面了。时间久了,铁锈和碎布烂在肉里,引发了感染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将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,然后蹲下来,在阿九的肩膀上扎了几针。
她的动作很快,很准,每一针都扎在位上,深浅恰到好处。这是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的本领——沈家的针灸术,在京城都是有名的。
“能治?”萧衍之问。
阿萝没有回答。
她取出小刀,在烛火上反复炙烤,直到刀刃发红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之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按住他。会很疼。”
萧衍之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,双手按住阿九的肩膀。
“来吧。”
阿萝低下头,刀尖对准了伤口。
一刀划下去。
脓血喷涌而出,黑红色的,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。阿九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,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。
萧衍之的手稳如磐石,死死按住他,纹丝不动。
阿萝的手指探入伤口,在血肉中摸索。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——是箭头。倒钩已经嵌进了骨头里,卡得很死。
她用小刀将周围的腐肉一点一点剜掉,再用镊子夹住箭头的尾部,用力往外拔。
阿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萧衍之的肩膀上也渗出了汗,但他的双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出来了。”
阿萝将箭头扔进铜盆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箭头不大,只有拇指大小,但上面布满了铁锈,倒钩上还挂着碎肉和布条。就是这个小东西,差点要了一个人的命。
阿萝用烈酒清洗了伤口,撒上金疮药,再用净的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好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全部处理完,她站起来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“烧不会马上退,”她说,“但不会再烧上去了。我开三帖药,今晚一帖,明早一帖,明晚一帖。三帖之后,烧应该能退。”
她走到桌边,铺开纸,提笔写方子。
她的字很小,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马虎。药名、用量、煎法、服法,写得清清楚楚。
萧衍之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些字。
“你写的字不像边城人。”
阿萝的手没有停:“字就是字,哪里人都写。”
“京城的字,”萧衍之说,“有京城的味道。”
阿萝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然后她继续写,写完最后一味药,将方子递给萧衍之。
“照这个抓药。如果没有这些药材,我药铺里有,可以过来拿。”
萧衍之接过方子,看了一眼,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诊金多少?”
“三文。”
“又是三文?”萧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上次也是三文。你的诊金一直都是三文?”
“看人。”阿萝将药箱合上,背在肩上,“有的人值三文,有的人一文不值。”
“阿九值几文?”
“他的命,不是用钱能衡量的。”阿萝看了他一眼,“但他的伤,值三文。”
萧衍之看着她,目光里的探究比之前更深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忽然问。
阿萝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她看见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——苍白、瘦削、眼神冷硬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瓷人。
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。
但她希望他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我是阿萝。”她说,“一个大夫。”
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阿萝姑娘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药钱,我会让人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阿萝推开房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“我说了,三文。多一文都不要。”
她走进夜色中。
身后,萧衍之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阿九的烧,在第二天清晨退了。
这是镇上的人后来告诉阿萝的。他们说得眉飞色舞,像是亲眼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——
“那个女大夫,就去了一个时辰,扎了几针,剜了一块肉,烧就退了!”
“王大夫都说没救了,她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了!”
“啧啧啧,真是人不可貌相,看着年纪轻轻,医术比王大夫还高明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雁门镇传开了。
从那以后,来济世堂看病的人更多了。有人从二十里外的村子专程赶来,有人从边关的军营偷跑出来,甚至有人从隔壁的县城慕名而来。
阿萝的病人越来越多,她的名声越来越大,她赚的钱也越来越多。
但她不快乐。
因为名声越大,就越容易被人注意到。
她不想被人注意到。
她想做一只躲在角落里的老鼠,悄悄地活着,悄悄地等待,悄悄地完成父亲的心愿。
但现在,老鼠从洞里被拽出来了,放在了聚光灯下。
这一切,都是因为那个人。
萧衍之。
阿萝将第三帖药包好,递给阿九。
阿九坐在药铺门前的台阶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。他接过药包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多谢阿萝姑娘。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阿萝淡淡地说,“大夫救人,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阿九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王大夫也说自己是大夫,他怎么没救成?还是您厉害。”
阿萝没有接话。她转身走进药铺,开始整理柜台。
阿九跟了进来,东看看西看看,像一只好奇的大狗。
“姑娘,您这药铺真净。比京城那些药铺还净。”
阿萝的手微微一顿。
京城。
又是京城。
“你去过京城?”她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去过几次。”阿九说,“我们公子——”
他忽然闭了嘴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阿萝没有追问。她低着头,继续整理药材。
阿九站在柜台前,犹豫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我跟您说个事儿,您别告诉别人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公子,那天晚上——就是您给我治伤那晚——在院子里站了一夜。”
阿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站了一夜?”她抬起头,看着阿九。
阿九点点头:“就站在您药铺的方向。我半夜醒了一次,看见他在院子里站着。天亮的时候,他还在那儿。”
阿萝沉默了。
“姑娘,”阿九挠了挠头,“我们公子这个人吧,看起来冷冰冰的,其实心肠挺好的。他那天晚上一直没睡,就是担心您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担心。”阿萝的声音很淡。
“我知道您不需要。”阿九笑了,“但他是那种人——他想做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
阿萝将手中的药包放在柜台上,看着阿九。
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阿九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姑娘,这个……我不能说。”
“那就不要说了。”阿萝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,“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拿起药包,朝阿萝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姑娘,我们公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阿萝没有抬头。
“他说——‘三文钱,他记住了。’”
阿萝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阿九走了。
药铺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着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阿萝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三文钱,他记住了。
记住什么?
记住她收了三文钱?还是记住她这个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,不是一个会因为“记住了”就善罢甘休的人。
他记住了,就意味着——他还会来。
阿萝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,不管他想做什么,她都不能让他发现她的秘密。
信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筹码。
也是她翻案的唯一希望。
傍晚的时候,阿萝在院子里煎药。
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,白色的蒸汽从罐口冒出来,在暮色中缭绕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火。
火候要适中,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。太大药效会挥发,太小药性出不来。这是父亲教她的。
“煎药如做人,火候不到不成器,火候过了就烧焦。”
她想起父亲说这句话时的样子——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眯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那时候她觉得父亲说这些话只是唠叨。
现在她想听,却再也听不到了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晚霞很红,红得像血。
她想起了那个夜晚,想起火光,想起父亲的头颅在雪地上滚动,想起琴儿睁大的眼睛,想起佛堂门缝里渗出的血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蒲扇,指节发白。
不行。
不能哭。
哭了就输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了回去。
药煎好了。
她将药汁滤出来,倒进碗里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苦。
很苦。
比黄连还苦。
但她没有皱眉。她一口一口地喝完,将碗放在地上,继续扇火。
第二罐药还要煎。
子还要过下去。
活下去。
这是她唯一的信念。
也是她最后的倔强。
那天夜里,阿萝又做了噩梦。
但这次的噩梦和以前不一样。
梦里没有火光,没有鲜血,没有父亲的 头在雪地上滚动。
梦里只有一双眼睛。
很深,很沉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,像是在问——你到底是谁?
阿萝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她坐起来,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我是阿萝。我不是沈云萝。沈云萝已经死了。我是阿萝。一个边城的女大夫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谁都不认识,什么都不关心。
默念了三遍,心跳终于慢了下来。
她躺回床上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那个人说他记住了。
记住什么?
记住她。
她不想被任何人记住。
但她知道,从今以后,她会被那个人一直记住。
就像她会一直记住那双眼睛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