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宏已经换下了朝服,坐在一间简朴的偏殿里,手边摆着一盏茶,一盏灯,和一只细长的木匣。
他挥手让黄太监退下,示意贾参坐。
贾参坐了。
"朕听说,你在加雁关时,不止一次违抗军令。"赵宏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转了转,"刘当的折子里写你'骄横跋扈,目无长官'。"
"刘当说得对。"
赵宏抬眼看他。
"我违抗过他三次。"贾参说,"第一次,我夜袭东胡斥候,他的命令是待命。第二次,骑兵压境时我率步卒出城,他没有调令。第三次,救他出孤山,他的意思是死守。"他顿了顿,"如果我守规矩,那三次之后,他就死了。"
赵宏笑了。他的笑和宴上不同,少了几分表演,多了几分真实。"你知道朕为什么今天让你在殿上出手吗?"
"陛下要告诉那些人,手边有一把刀。"
"聪明。"赵宏放下茶杯,手按在木匣上,"朕手边有很多刀,但大多数都锈了。"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,"朕登基十三年,每年清查账目,每年一个数字。六部里报上来的岁收,和真正入库的,从来不一样。"
贾参没说话。
"朕不是没有动过,"赵宏继续说,"动了一个,下面十个把手伸过来,把那个缺口填上,然后告诉朕:查清了,是下面小吏的错,已经处置了。"他抬起眼,直视贾参,"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"
"知道。"贾参说,"贾府也是这样。"
赵宏怔了一秒,随即低笑了一声,"是。贾府也是这样。"他推过来那只木匣,"打开。"
匣子里躺着一柄剑,剑鞘是黑色的,包铁,看上去并不华贵,但剑格的纹路是龙,压得很深,线条极硬。
"天子剑。"赵宏说,"先帝用过,朕一直留着。今天,给你。"
贾参没有伸手。
"给我做什么?"
"给你一个位置,"赵宏说,"监察卫,你来做首领。独立于六部,不受任何衙门管辖,直接向朕负责,先斩后奏,朕给你背书。"他停顿了一下,"你想要动的人,这把剑够用。"
贾参看着那柄剑,看了很久。
他在想什么?他在想这把剑背后的重量。先斩后奏,听起来是权力,实质上是皇帝把一部分危险和一部分骂名转移出去。他是一把刀,皇帝是握刀的手,刀用钝了,或者伤到了主人,换一把就是了。
他知道。
赵宏也知道他知道。
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坦诚,也是一种默契。
贾参伸手,取出了天子剑。
入手沉,剑身的重量比预想的更实,不是装饰品,是真正砍过人的剑。他看了一眼,剑刃保养得好,寒光流动,无齿无锈。
"监察卫。"他说,"多少编制?"
"你来定。"
"银子从哪里出?"
"朕的内帑。"
"职权的边界呢?"
"没有边界。"赵宏说,"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话。"
贾参把剑回鞘里,放在膝上,抬起头,"陛下,我有一个问题,不算冒犯。"
"说。"
"您信任我吗?"
赵宏沉默了片刻。
"不信任。"他说,"但朕现在需要一把不讲规矩的刀。"
贾参点了点头,"好。臣接旨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。
灯火在无风的偏殿里烧得很稳,竹影投在窗纸上,细细的,一动不动。
贾参离开前,赵宏叫住了他。
"贾参。"
"臣在。"
"贾家的事,等你自己处置,朕不手。"赵宏端起茶杯,低下眼,"但你记住一件事:刀不能比剑鞘更重。"
这是警告,也是提醒,更是一种测试。
贾参看了他一眼,"臣明白。"
出了宫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把天子剑握在手里,拇指摩挲着剑格上的龙纹。
刘胜在宫门外等他,看见他手里多了东西,问:"怎么了?"
"换了个差事。"
"什么差事?"
贾参把天子剑横在刘胜眼前,"监察卫首领。"
刘胜愣了一秒,"那是什么衙门?"
"没有衙门。"贾参往前走,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晚有月亮,"先斩后奏,六部不管。"
刘胜跟上去,沉默了一会儿,"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"
"看怎么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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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察卫的第一批招募,贾参只用了三天。
他没有贴招募告示,没有走正规渠道,而是让曹铁带着两个人,去京城各个养马场、屠宰场、漕运码头走了一遍,找那些做过力气活、手上有茧、眼神不浑浊的人,每人问三个问题。
第一,过人吗?
第二,怕死吗?
第三,听不听指挥?
三个问题,答案是"过、不怕、听"的,带来见他。
最后来了三十一个人,贾参一一看过去,留下二十四个,把其余七个打发了。
有一个被打发的人不服,问他凭什么不要自己。贾参没解释,只说了一句话:
"你眼睛里有私心,我不要私心多的人。"
那人走了,其余二十四个人站在空旷的校场上,贾参在他们面前走过,一个一个看。
"监察卫的规矩只有一条,"他站在人群中间,声音不高,"我的命令,不问为什么,只问做没做到。做到了,我护着你们的命和家人。做不到,我亲手送你走。"
没有人应声。
沉默就是应声。
京城的地下,有一套完全不同的秩序。
贾参花了三天弄清楚这件事的轮廓。京城表面是六部九卿、朝廷礼法,底下是五大帮口、十三条街道势力、外加七个游走于各势力缝隙里的独立人物。这些人不在官府的账册上,但控制着漕运的中转、钱庄的灰色借贷、南城的信息流通,以及——最重要的——大多数京城权贵的把柄收集与买卖。
刘胜把整理好的情报放在桌上,厚厚一叠,"这是曹铁他们这两天打听到的,不完整,但基本脉络是清楚的。"
贾参没有翻,只问:"最大的是哪一个?"
"南城的通顺堂。堂主叫穆三,做的是放和打行的买卖,手底下有一百多个打手,和大理寺的几个书吏有来往。"
"第二大?"
"东市的漕帮,帮主钱顺,控制着东护城河到通惠河段的货物中转,里面有几个人是锦衣卫安的眼线。"
"这两个先不动。"贾参在地图上点了另一处,"城西,倪二。"
刘胜抬眼,"那只是个街面上的泼皮头,算不上帮口。"
"算不上帮口,才好用。"贾参说,"去把他带来见我,说有笔生意要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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倪二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用布条随意扎着,进门先看了眼屋子大小,然后打量了一下贾参,神情是那种街头浸泡出来的警觉,带着一点骨子里的桀骜。
"听说忠勇伯找我?"他说话不用敬语,但也不是有意冒犯,只是习惯。
贾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"坐。"
倪二坐了,靠背但不散漫,手放在腿上。
"你在城西这片儿,做了多少年了?"
"十一年。"
"这十一年,通顺堂找过你麻烦吗?"
倪二脸上闪过一丝东西,按下去了,"几次,打过架,都过去了。"
"没过去,"贾参说,"他们三年前把你的第一个场子烧了。"
倪二沉默了一下。
"我查过你,"贾参说,语气平静,不是炫耀,是陈述,"你在城西这十一年,从没有主动吃过任何一家的亏,但你也没有往上走,因为你知道自己手里那点人,不过有官府撑腰的。"他顿了顿,"现在有个机会,让你撑腰。"
倪二眯起眼,"忠勇伯想让我做什么?"
"给我做眼睛。"贾参伸出两手指,"城西这片,每天的动静,你来报。但你不是线人,你是监察卫编外的人,等这片儿理清楚了,城西的地你来管。"
"通顺堂那边——"
"我来处理。"
倪二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里是在算账,不是算能不能打赢,是算这笔生意值不值,要不要信。
最后他往前坐了坐,"行,谈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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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是另一路。
贾参找到他时,他正在替一家香料铺子抄写账目,赚的是每天三十文的笔墨钱。贾府的旁支,有名无实,靠着这点手艺糊口。
贾参把他叫出来,在茶摊前坐了,要了两碗粗茶。
"我知道你在贾府走动,认识各路人。"贾参把茶推到他面前,"能做到信不露脸的事吗?"
贾芸捧着茶杯,没喝,"什么叫信不露脸?"
"帮我打听事情,但没有人知道是你在打听。"
"打听谁的事?"
"贾府的,和贾府有来往的。"
贾芸放下茶杯,看着贾参,神情里有几分复杂,"琮叔,你是要查贾府的账?"
"不,"贾参摇头,"我是要知道贾府里,谁还是人,谁已经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。"
这个回答让贾芸愣了一会儿。
他想了很久,最终没有再问别的,只说了一句:"给我三天时间,我先把现在手上的活儿收尾了。"
贾参点了点头,"不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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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局面基本成形。
倪二掌握了城西到南市一带的街面信息,每隔两天,会有人把一个油纸包送到刘胜手上,里面是倪二用自己发明的一套简单代号记录的消息,内容涵盖:哪个官员的小妾在哪条街的铺子里采购、哪家钱庄给谁放了黑账、哪几个锦衣卫的眼线在互相打探消息。
贾芸走的是另一条线,他在贾府边缘的那些旁支亲戚里如鱼得水,靠着送节礼、帮跑腿,打听到了贾府内部的几条关键消息,用字条送来。贾参看过,折起来,放进一只单独的匣子里。
通顺堂的穆三,在某天夜里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甚至没有人去报官,因为那些和他有来往的人,都在第二天早上发现,自己的一些秘密,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自己桌上,以一张字条的形式。
字条上只有一行字:安分就好。
没有署名。
曹铁在复命时,对贾参说穆三的事已经"处理妥当"。
贾参没问具体怎么处理的,只问:"净吗?"
"净。"
"行。"
漕帮的钱顺接了一笔生意,给监察卫承包了东城一带的货物流通监控,条件是漕帮的船只过关不受盘查。这是一笔各得其所的买卖,钱顺没有犹豫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