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一杯,某敬贾千户——"他顿了顿,"不,忠勇伯。"
帐内安静了两秒。
贾参看着他,一言不发,等他说完。
"逐鹿原之战,若无你,某今已是鬼。"王子腾把这句话说得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但手里的杯子握得用了力,"敬你。"
他仰头,把那杯酒喝尽了,然后坐回去,不再看贾参。
满座的目光都落在贾参身上。
贾参端着杯子,看着王子腾,看了大约三息,没有笑,也没有皱眉,只是端起杯,把酒喝了。
就这样。
宴席重新喧嚣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胜在他后面,趁着没人注意,悄声道:"营长,王子腾这杯酒,你真不想多说几句?"
贾参没回头,"说什么?"
"场面话。比如……两家化戈为玉帛,以后同殿为臣之类的。"
"不需要。"
刘胜摸了摸鼻子,"那你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他敬酒,我喝了,仅此而已。"贾参把杯子放回案上,"恩怨不是喝一杯酒能清的,以后的事以后算。"
刘胜沉默了一下,忽然低声道:"营长,你刚才提回京的事……"
贾参扫了他一眼,刘胜立刻住嘴。
但贾参确实在宴中提了。
酒过半程,他站起来,举杯,说了几句客套话,然后话锋一转,提出带兵回京述职。
帐内的气氛微微一顿。
带兵入京,这四个字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敏感的,刘文正持杯的手顿了顿,笑容保持住了,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转。
贾参补充得很平静:"边关不稳,末将不敢多带,只请率亲兵五百,入京述职,面呈圣览。"
五百人。
不多,但不是没有分量。
刘文正想了想,说他会如实上奏,请陛下圣裁。
贾参点点头,重新坐下。
他知道结果不会让他等太久。赵宏是个聪明人,一个刚刚打赢大仗的武将,带五百人回京,他没有理由拒绝——拒绝了,反而显得他忌惮,显得他不信任功臣。
三天后,回复到了。
准。
贾参把那道简短的批复看了一遍,折起来,收进衣襟里。
夜里他一个人在账外站了很久,风从逐鹿原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燥的土腥气,草原的气味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腰间的刀。
代善的刀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刀,锋口依旧,只是刀鞘上被他这段时间磕出了几道浅痕。
京城。
荣国府。
贾母,贾政,那些面孔在他的记忆里还是清晰的,像一幅画,画上的人全都朝他露出那种俯视的神情,那种"你不过是个庶出的废物"的神情。
他在逐鹿原的旷野里站着,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,扬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他忽然想到那个老兵曹铁,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——"咱们这些人,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。"
现在那些人活得怎么样了?
挺好的。
他侧过头,看见不远处的篝火旁,曹铁正用一只手拨弄着火堆,旁边坐着的人在说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,被风吹散了。
贾参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帐篷,躺下,闭上眼睛。
京城的事,等到了京城再说。
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预演。
回京的路走了十一天。
贾参骑在马上,看着官道两侧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去,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五百亲兵跟在身后,盔甲的摩擦声在静默的原野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刘胜骑马跟在他左侧,曹铁在右,两人都不说话。
不需要说。
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已是黄昏。城墙是旧的,砖缝里长着枯草,看上去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。只是城头换了旗,多了一面"忠勇伯"的新旗号,在晚风里软软地飘着。
贾参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---
进城第三天,宫里来了人。
传旨的太监姓黄,圆脸,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,声音尖细,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三分,像在等别人鼓掌。他宣读了一通冗长的圣旨,大意是皇帝赵宏要在两后的国宴上召见贾参,届时有番邦使节观礼,着贾参随同献艺。
"献艺。"贾参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黄太监笑得更深了。"忠勇伯勇冠三军,陛下是要让使节们开开眼。"
贾参没说什么,接了旨。
黄太监走后,刘胜在屋里踱了两圈,开口道:"这是要您当猴耍。"
"嗯。"
"那您还——"
"猴也有猴的用处。"贾参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"去备刀。"
"什么刀?"
"木的。"
---
国宴设在金銮殿侧的观武台。
贾参抵达时,百官已列于两侧,番邦使节居于右首,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绣有金线的长袍,腰间挂着弯刀,下巴留着分叉的短须,眼神里有种惯于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。
贾参扫了他一眼,知道此人是西域昆仑国的使节阿里沙。
皇帝赵宏坐在主位上,四十出头,面相方正,颌下蓄须,看上去是个威严的君主,但贾参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不是无聊,是在等什么。
黄太监走到场中央,尖声道:"昆仑国使节献礼毕,今有大乾忠勇伯贾参,逐鹿原之役斩敌先锋、重创左贤王,特请入宴,以彰武功——"
阿里沙没等他说完,开了口,用带口音的汉话说:"我听说,大乾这位贾将军,一个人打退了东胡三百骑兵。"
场中安静了一下。
赵宏微微眯眼,没说话。
阿里沙站了起来,笑了笑,"我不信。"他回头,用本国话说了什么,随即从身后的队列里走出七个人来。
这七个人,贾参第一眼就认出了不寻常。身形高出常人近一头,皮肤极深,肌肉轮廓清晰,每走一步,脚踩在砖地上都像压着重量。眼神空洞,那是被长期训练过的人特有的空洞,里面装着的不是情绪,只有意。
"我带来了七名昆仑护卫,"阿里沙说,"这七人,每人手上都有三十条以上人命。请贾将军指教。"
朝堂里的文官们悄悄后退了半步。
赵宏看向贾参。
贾参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木剑,头也没抬。他只是轻轻地用拇指在剑柄上划了一下,像在感受木纹的走向。
"七个。"他说,声音不大,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,"十息以内,够吗?"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抬起头,对赵宏拱了拱手,"陛下,臣请动手。"
---
七个人散开,成半弧形把贾参围住,间距约三步,这是受过训练的包围阵型,目的是防止对手突破缺口。
贾参站在圆心,侧身,右脚微后撤,木剑横于腰侧。
他没有开口,没有做任何激怒对方的动作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第一个昆仑奴动了。
他从右侧冲来,速度极快,右拳带着下沉的重量直奔贾参的太阳。这一拳如果打实,足以将人当场打晕。
木剑没有格,侧身,一步,踏进攻击圆弧的内侧,贾参的右手反手一击,木剑的侧面精准拍在对方颈侧的动脉处。
"噗"的一声闷响。
昆仑奴两腿一软,当场倒地,颈子耷拉下来,脑袋贴着砖面。活的,但短时间内醒不来了。
一息。
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冲来,一左一右,速度比第一个更快,彼此配合,间距不到两步,要堵死躲闪空间。
贾参往右踏了一步,不是退,是侧切。他让身体贴近第二个人的攻击轨迹,右手木剑直对方的锁骨窝,左手同时向外翻,借力将第三个人的臂膀别开。
锁骨窝处的神经极为密集,木剑这一击虽不能穿刺,但钝力传入骨骼,产生的疼痛足以让人暂时失去右侧的臂力。第二个昆仑奴发出一声像野兽受伤的低吼,右臂垂下。
贾参已经转过身,左肘连带着惯性打在第三个人的鼻梁上。
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得格外清晰。
三息。
后面四个人同时动了。
贾参没有跑,没有绕圈,他迎着其中最快的一个直直冲了过去,距离还有两步时,突然矮身下蹲,木剑从斜下方撩起,打在对方的腹股沟软组织处。
这是很难防的攻击方式。因为人在冲锋时,防御本能会保护头部与腹,最容易忽视的是下盘过渡区域。
昆仑奴弯下腰,贾参已经起身,手肘回击,打在弯腰的后颈。
四息。
剩下三个,贾参是跑过去的。
他不是特别快,但是路线极其精准,像一把锥子找到了金属板最薄的地方,直接刺进去。第五个人是站在最外侧的,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,贾参的木剑已经戳中了他的太阳侧。第六个人反应算快,举手格挡,但贾参的出手角度是从肘关节内侧绕过去的,格挡失效。
第七个人是最后一个,也是反应最清醒的一个。他选择了后退,后退一步,试图拉开距离,同时大喝一声,双手向前推出,企图用体重优势撞倒贾参。
贾参侧移,不与他的力量正面接触,左脚踩住对方的右脚背,手腕一转,木剑拍在颈后。
七个人,全倒在地上。
七息。
金銮殿里没有声音。
贾参站在七具伏倒的身体中间,木剑垂于手侧,衣摆被人倒下时蹭到,沾了一点血——是第三个人鼻梁的血。他低头看了看,觉得没什么,抬起头来。
阿里沙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。
贾参对他点了点头,"承让。"
然后他转向主位,对赵宏躬身行礼,"陛下,臣献丑了。"
赵宏大笑,拍了扶手,"好!好一个贾参!"他站了起来,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,"朕的逐鹿原,果然没打错这一仗!"
文武百官随之哄然称颂。
贾参低着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知道这一刻是被需要的,被展示的,被当作一面旗帜立在那里以示国威的。这没什么问题,只要旗帜知道自己不只是旗帜就行。
他直起身子时,目光在百官中扫过,停了一秒。
有人在看他,不是赞叹,是忌惮,是那种需要摸清来路再决定怎么处置的深沉探视。贾参对上那道目光,对方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贾参记住了那张脸。
宴毕,百官散去。
黄太监在贾参退出殿门时悄然跟上,低声道:"忠勇伯,陛下有请,还请移步。"
贾参跟着他走,穿过东廊,绕开了主道,走的是一条少有人迹的石径。两侧种着竹子,竹叶压着夜风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