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
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3

腊月的风刀子一样刮进来。

马棚里没有炭火,草料腐烂的气味混着马粪的臊气,把整个空间腌成了一块发臭的咸肉。贾参蜷缩在角落里,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柱,两条腿已经麻了——他被人用麻绳捆着,从昨夜到现在,大概过去了将近一天。

他在想一件事。

他在想,自己到底该不该死在这里。

三天前,他还是上海某特战旅的一名士官,代号"铁十一",专长近身格斗与野战侦察。三天前,一次演习事故,一道白光,然后他睁眼,就变成了这个叫贾参的废物庶子,躺在荣国府一个湿的柴房里,发着高烧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。

贾参这个名字他认识。《红楼梦》他高中时读过,印象不深,只记得这个庶子出场不多,是个可怜的边角料。

可他没想到,边角料的子过得这么惨。

荣国府的奴才赖大,管家头目,在府里权势熏天,连主子都要给几分脸面。赖大有个儿子叫赖尚荣,被捐了个官,平里横行霸道,比主子还像主子。前些天,库房少了一件银器,赖尚荣一口咬定是贾参偷的,贾参百口莫辩,被打了个半死,关进了这个马棚。

贾参——原来那个贾参——大概真的快被打死了,才给了他可乘之机,让他的魂魄滑进了这具皮囊。

高烧退了。伤还在。

但他活着。

索性就活着吧。

他闭上眼,做了个深呼吸,开始用前世训练出的方式评估自己的状态:右肋骨可能有一断了,每次深呼吸都有钝痛传来;嘴唇是裂的,已经结痂;双手被捆在身后,麻绳很紧,但不是专业的捆绑手法,留有空隙;脚踝处还有一道鞭痕,碰了就疼,但没伤到骨头。

能打。

勉强能打。

外面有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贾参眼皮微微抬起,透过木板缝隙,他看见了火把的光。腊月天黑得早,这个时辰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,但火把把马棚外的雪地映得发红。

来了多少人?

他细数脚步声——四个,不,五个。

马棚的门从外面被踢开,冷风灌进来,火把的光把几道人影打在地上,拉得老长。

赖大走在最前面。

这个男人贾参认识——哪怕只接收了原主残存的记忆,也足够让他认出这张脸。五十出头,保养得不错,穿着厚实的棉袍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走路的姿态像个当家的老爷,而不是一个奴才。他身后跟着他的兄弟赖二,赖二要壮实得多,脖子上还带着一道旧疤,手里提着一铁条。

另外三个是护院,腰刀都没有带,但手里各拿着家伙——木棍,铁链,还有一把剔骨刀。

剔骨刀。

贾参看了一眼那把刀,视线没有移开。

"死了没有?"赖大蹲下来,用火把照了照贾参的脸,语气和看一条死狗没什么区别,"还喘气呢。"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"行吧,省得脏地方。拖出去,别在府里动手。"

赖二已经走过来,弯腰要拽贾参的领子。

就在这一刻,贾参的眼睛彻底睁开了。

不是懦弱,不是哀求,不是原主那种见惯了屈辱的木然——是一种赖二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冷静得可怕的专注,像是一把被缓缓拔出鞘的刀,还没亮刃,已经叫人头皮发麻。

赖二愣了一秒。

就是这一秒。

贾参猛地侧身,双腿夹住赖二弯下来的手臂,腰腹发力,借着赖二的重心往旁边一带——麻绳捆着双手,但腿没捆,他用的是柔道里最基础的一个倒地锁,把赖二的手臂架在自己膝盖上,死死别住关节。

"嘎——"

赖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手臂在这个角度已经快到极限,再往下压就是骨折。

整个马棚里静了两秒。

然后赖大骂了一声,三个护院同时朝贾参扑来。

贾参没有恋战,他松开赖二,就地一个侧滚,借着地面的惯性翻了起来——双手被绑在后背,平衡极差,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和肌肉记忆站稳的。麻绳的结在他翻滚的过程中被他的腕骨硬撑开了一点,不多,但够。

够用了。

离他最近的护院挥棍砸下来,贾参向左错半步,棍子带着风声落空,他右肩往前一撞,整个人贴进去,用肩膀和后背把对方硬生生顶开,随即双脚踏实,腰一转,膝盖顶上去,顶在那人的小腹上。

护院"哇"地弯下腰,贾参已经转向下一个。

绑着手的人怎么打架?

用头,用肩,用膝盖,用牙。

他后世训练过一种叫"限制环境格斗"的科目,模拟双手被制约的情况下如何作战——教官说,失去双手,你就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头野兽。野兽没有技巧,只有意。

贾参现在就是一头野兽。

持铁链的护院抡起链子要扫他的腿,贾参直接跳起来,用双脚同时踩住链子,借力一跺,铁链顿时脱手,他顺势用脚尖把链子挑起来一端,踹向持剔骨刀的第三个护院的脸。

铁链打在脸上,那人捂脸倒退,贾参紧跟上去,侧身一个肘击,正中对方太阳。

那人倒了。

两秒。

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

赖大站在原地,火把烧得噼里啪啦,他盯着眼前这一幕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
赖二爬起来了,手臂垂着,怕是脱臼了,他脸色铁青,看向贾参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

恐惧。

贾参慢慢直起身。

他的双手还绑着,只是绳结松动了一些。他大口喘气,右肋骨的钝痛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没好,但他现在感觉不到疼。或者说,他感觉到了,但那种疼痛在他的意识里被单独隔离起来,不影响判断,不影响行动。

他就这么站在马棚中央,满身尘土和涸的血迹,腊月的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
他看着赖大。

赖大往后退了半步。

"赖管家。"贾参开口,嗓子哑,声音低,像从什么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,"你来我。"

这不是问句。

"你——"赖大咬了咬牙,"你个小畜生——"

"你来我。"贾参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"所以我要先你。"

赖大脸色骤变。

他没有想到这个素来懦弱的庶子会说出这句话。他更没有想到,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没有半点犹豫,没有颤抖,没有眼泪,就那么平静地落在空气里,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。

"抓住他!"赖大喊。

剩下那个还能动的护院扑上来,贾参侧开,用后背和后脑勺往那人脸上一撞——头槌,最野蛮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招,但此刻最管用。那人鼻骨中招,惨叫着捂脸。

贾参趁势把双手绳结在那人腰间的铁扣上一绞——

绳子断了。

双手自由。

他甩了甩手腕,感受着血液重新涌回指尖,然后弯腰,捡起了地上那把剔骨刀。

赖大转身就跑。

"赖管家。"

贾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赖大脚步一顿,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腿在那一刻停住了,也许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,让他的本能告诉他——跑不掉的。

他回过头。

贾参站在马棚门口,逆着雪地的白光,手里攥着剔骨刀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"今天,你们要的是我。"他说,"明天,死的就是你们。"

然后他冲上去了。

赖大来不及反应,被贾参一脚踹在膝盖窝,硬生生跪下去,剔骨刀抵住他的脖颈,凉意从皮肤传进去,赖大浑身僵住,大气不敢出。

赖二扑过来,贾参眼睛没有离开赖大,左手虚虚一指,"你动,他死。"

赖二停了。

马棚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

贾参低下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赖大,这个在荣国府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管家头目,此刻脸色灰白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"我本来不想人。"贾参说。

这是真话。穿越过来的第一天,他就想着低调,熬过去,找机会出府,离开这个泥坑。

"是你们的。"

这也是真话。

剔骨刀一横。

赖大死前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贾参直起身,看了眼赖二——赖二已经转身要跑,贾参追上去,用剔骨刀柄砸在他后脑勺,赖二栽倒,昏死过去,但没死。

先留着。

他站在马棚门口,腊月的冷风把他脸上的血腥气一层层往外刮。

雪还在下,荣国府的灯火在远处朦朦胧胧地亮着,像是这个腐烂的世界最后一点虚假的体面。

贾参握紧剔骨刀,抬起头。

他需要一把真正的刀。

他知道去哪找。

荣国府的祠堂在内院西北角。

贾参记得这个位置——不是从书里记的,是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打捞出来的。原主小时候被人追打,躲过去过一次,从此再没敢靠近。那个地方对荣国府的下人来说,是禁地,是死地,是供奉着贾家列祖列宗的圣地。

普通奴才不敢进,庶子就更不敢了。

贾参现在就往那里走。

他把马棚门带上,把那两个还活着的护院的腰带扯下来捆了手脚,塞了布条进嘴里。赖大的尸体他没动,就那么留在原地,他没时间处理,也不打算处理——人已经死了,掩盖有什么意义?

荣国府迟早要知道。

越早知道越好。
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
腊月的夜里,荣国府各处都亮着灯,但内院这一块偏僻,巡夜的人走的是固定路线,贾参蹲在廊柱后面看了两炷香的时间,把巡逻的规律摸清楚了。

一刻钟一趟,两个人一组,走得懒散,手里的灯笼晃晃悠悠,本不当回事。

这种巡逻,防的是小偷,不是手。

贾参等巡逻的人过去,侧身从廊柱后钻出来,顺着墙走,脚步极轻,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——这是他前世练出来的本事,在山地和城市废墟里潜行,要的就是这种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的能力。

祠堂的门是锁着的,但锁是旧式的铁锁,钥匙孔很大,贾参从地上捡了细铁丝,拨弄了几下,锁开了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祠堂里没有灯,但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把一排排的牌位照得朦朦胧胧。香炉里有陈年旧香的灰烬,冷香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木料和陈旧布帛的味道。

贾参没有去看那些牌位。

他在找刀。

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片段——小时候躲进来,在供桌后面发现了一个长木匣,里面装着一把刀,沉甸甸的,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有金线描的云纹,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器物。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