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不游站在中军帐前,斥候跌跌撞撞滚下马,连跪礼都来不及行,张口就喊:"报——贾千户斩断赤鲁台右臂,左贤王坠马,东胡中军大溃——"
帐内的几个将领同时停住了话头。
沉默了大约三息。
夏不游脸上的表情变了,那种变化不是惊喜,是一种猛然被击中的怔忪——他设计的棋局里,贾参是一颗棋子,但这颗棋子走出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步法。
他没有多想,转身,一掀帘子进了大帐,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逐鹿原的位置。
"全军,出击。"
这三个字落地,中军鼓声响起来了。
溃退的宋军——那些被王子腾的侧翼失守得扔盔弃甲往后跑的人——在鼓声里停住了脚步。
人群里有人开始转身。
转身不需要命令,需要的是一个由头,一个让他们觉得"还能打"的理由。赤鲁台坠马的消息从一张嘴传进另一张嘴,每过一道就裂变一次,等传到溃军尾部时,已经变成了"贾参单骑斩了左贤王"。
消息是假的,但那股气是真的。
宋军止住了颓势,像水退到最低点之后的反卷,慢慢地,然后越来越快,反身了回来。
夏不游把压在手里的预备队全数投了进去,不留一骑。
这是赌。
但逐鹿原上已经有人替他把最大的赌注押出去了,他不赌不行。
贾参是在回程中撞见反攻的宋军大队的。
他带着第九营顶着夕阳往回走,脚步不快,所有人都累了,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,但没有人吭声,这支队伍从伙房营开始就被他训练出了一种沉默的习惯——痛是自己的事,叫出来也没人管。
迎面是宋军的反攻洪流。
数万人裹着夕阳的余晖往东压去,旗帜密集,铁甲相碰的声音连成一片,马蹄扬起的雪尘遮住了半边天。
贾参带着人靠到路边,给大军让道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支五百人不到的小队,或者说,注意到了也来不及多看——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,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。
直到大军主力过去了,才有一个骑着快马的斥候勒住缰绳,在贾参面前停下。
"可是贾千户的第九营?"
"是。"
"夏帅有令,请贾千户率部衔尾追击,不计里程。"
贾参看了那斥候一眼,这小子满脸是风尘,说话很客气,"请"这个字用得格外认真,像是被特意交代过的。
他没废话,转身,"弟兄们,再走一程。"
没有人说话,但队伍转了个方向,跟着那斥候往东。
追击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和大半个夜晚。
贾参带着第九营连续击破了三个试图重新聚拢的东胡千人队。
不是硬冲——他没有那个资本,第九营加上战损,能动的还不足四百人。他用的是另一种打法:找节点,切断,然后等大军合围。
他的眼睛在夜里格外好用。
这是前世在丛林里摸黑穿练出来的,习惯了在最黑的地方找光,在最乱的地方找秩序。他隔着黑暗看东胡千人队的移动方向,像在看一条蛇爬行,蛇头去哪儿,截哪儿。
连截三次,每一次都在东胡人重新凝聚之前把头砍掉。
夏不游的大军紧随其后,接手剩下的收尾。
生擒东胡贵族是在第二天拂晓前。
贾参发现那顶帐篷的时候,它支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,帐外有六个骑兵守着,但那六个人的状态已经不对——东胡骑兵在马背上永远是挺直的,这六个人弓着腰,肩膀耷着,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垮塌。
他带了十个人过去。
没有废话,直接把那六个守卫解决了。
帐内坐着十一个东胡贵族,其中有三个是赤鲁台的族中子弟,身上还挂着象征身份的黄金链饰,此刻都缩在帐角,眼睛里是一种贫瘠的惶恐。
贾参在帐口站定,用东胡话说了一句:"跟我走,活。"
他会几句东胡话,是第一次出击截斥候之后,着那个存活的俘虏教的。不多,但够用。
十一个贵族看了彼此一眼。
他们走出来了。
战后统计是夏不游的幕僚做的,整整用了两天,数字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,贾参看了一遍。
东胡十万大军,折损过半。
左贤王赤鲁台被亲卫救走,右臂已废,短期内无力再战。
宋军缴获战马四千三百余匹,军械粮草不计其数,俘虏贵族十一人,杂兵俘虏两千七百余。
贾参把那张纸放回去,什么都没说。
他回到自己的营帐,把代善的长刀放在膝上,拿了一块粗麻布开始慢慢擦拭刀身。
刀身上有几道浅痕,是昨夜追击时磕出来的,但刀刃还好,锋口没有卷边,像一个经历了大战之后依然沉默的老人,只是身上多了几道新的痕迹。
他擦了很久。
直到曹铁进来报告:"夏帅请千户去中军帐。"
贾参站起来,把刀挂回腰间。
他走出帐篷的时候,天色将暮,营地里到处是篝火,伤兵躺在毡毯上,有人唱歌,那歌声粗粝,跑调,但唱得很认真。
他穿过营地,走向中军帐。
道路两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聚了人。
起初只是一些闲散的士卒,然后越来越多,然后是从各营赶来的将领,然后是夏不游的亲兵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只是站着,看着贾参走过去。
然后,不知道谁先低下了头。
像水波一样,这个动作从最近的人往外扩散。
贾参看见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弯下腰,旁边的人跟着弯,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停,眼睛也没有湿。
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,很快压下去。
他走进中军帐,夏不游站在舆图前,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沉默地看了对方片刻。
夏不游比贾参想象中更沧桑,这几天的仗把他眼下的阴影压得极深。他看着贾参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
"本帅欠你一个交代。"
贾参没有谦让,也没有表态,只点了点头。
"现在,"夏不游转回舆图,"我们谈京城。"
捷报抵达京城的时候,是午后。
皇帝赵宏正在批折子,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,大多是各地催粮的、报灾的、争资源的,一封封读下来像是在数这个帝国身上的伤口有几处。
传报的黄门是跑进来的,靴子带着泥,在殿门口跌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,气喘吁吁跪在丹陛前。
"陛下——逐鹿原大捷!东胡折损过半,左贤王赤鲁台败走!"
殿内安静了大约两息。
然后赵宏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了,放得很慢,像一个慢慢回过神来的人,不确定自己听见的是不是真的。
他问:"谁打的?"
黄门道:"是贾参,第九营千户,单骑出阵,斩断左贤王右臂,东胡军心溃散,随后大军反攻——"
"贾参。"
赵宏把这两个字在口中转了一转,神情很难说是什么,只是侧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内阁首辅周致远,"爱卿,贾参是谁?"
周致远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,"是荣国公贾代善之后,庶出,前岁因故流放加雁关充军,如今在夏不游麾下任千户。"
"荣国公之后。"赵宏在御椅上往后靠了靠,"贾代善打了一辈子仗,儿子不行,没想到孙子……"他停了一下,"拟旨。"
诏书用了三天才写好,反复改了五遍,最后定稿时周致远在场,他看着那封诏书,皱了一下眉头,什么都没说。
忠勇伯。
天下兵马大元帅副衔,虚职,无调兵之权,但这个名头足够吓人。
捷报传出去之后,京城里的反应比赵宏预料的更复杂。
勋贵旧家里有人拍案叫好,那些和荣国府有旧的,喝了两杯酒之后开始念贾代善的好;也有人沉默,那沉默里有一种很难言说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冷不丁戳了一下。
王家的反应最耐人寻味。
王子腾这仗打得不好看,被赤鲁台算计,侧翼崩溃,帅旗倒塌,若不是贾参横空出世,逐鹿原就是他的葬身之地。最终他虽然保住了性命,但脸面丢得差不多了——捷报上明明白白写着谁扭转了局面,写得那么清晰,像是特意给人看的。
封功宴定在边关。
皇帝没有亲至,派了亲近的内官刘文正持节宣旨,顺便带了御赐的酒、御赐的甲、御赐的刀。
新刀比贾参腰间的代善长刀短了三寸,刀鞘上嵌了金丝,做工极精,放在宴上摆着好看,但贾参一眼就看出来这刀的用料不如他那把旧刀,锻造时的温度火候都欠了点儿。
他让人把御赐的刀摆在案上,自己的刀还挂在腰间。
宴在逐鹿原旁的军营里摆,帐篷支得很大,各营的将领都到了,边关的将官坐了七八十人,刘文正坐在首位,代天宣旨时嗓子亮得像在唱戏。
贾参被宣到前面,跪地接旨,礼数周全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"忠勇伯贾参,接旨——"
那一刻他跪在那儿,听着那些词句一条一条落在他身上,心里是空的。
不是不在意,是在意的方式不同。
他记得七年前——不,那已经是另一个贾参的事了——记得自己第一次穿越过来,躺在马棚的草堆里,身上全是伤,那时候他看见的是腐朽,是泥泞,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。
从那里到这里,了多少人,走了多少路,他数不清了,数清了也没有意义。
接旨,谢恩,起身。
他回到了首席的位置上。
宴席开始热闹起来,酒过三巡,众人说话的声音大了,那些平时在军营里绷着的脸也松了几分。
王子腾坐在他斜对面。
这个位置是有人特意安排的,贾参看见这个位置的时候想了半秒,没说话,就这么坐下了。
王子腾今天的状态比贾参预想中要好,他换了新甲,胡须修整过,坐在那里还是一副将帅的气度,只是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像是硬撑起来的。
宴中有人举杯,请贾参讲讲逐鹿原的经过,那些将领里有几个是真好奇,有几个是想看王子腾的脸色。
贾参端起酒杯,说:"没什么可讲的,就是一刀。"
然后他把酒喝了。
气氛一时有点微妙,然后哄笑声起来了。
只有王子腾没笑,他沉默了片刻,拿起面前的酒杯,从椅子里站起来。
满座的人慢慢安静了。
王子腾抬起那杯酒,对着贾参,他的神情很复杂,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在那张脸上流动,最后什么都没压住,他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