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供桌一路往里走,绕过最后一排牌位——
有人。
贾参猛地停住。
供桌旁边,一个老人蜷缩在蒲团上,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,手里捧着一只快燃尽的小油灯,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发呆。
老人感觉到动静,抬起头来。
一张布满褶皱的脸,眼睛浑浊,但不是那种老年人常有的茫然——里面有东西,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压了很多年,压得深,压得沉,但还没死透。
贾参认出了这个人。
焦大。
荣国府的老仆,跟着第一代荣国公贾代善上过战场,从死人堆里把主子背出来,立过真正的军功。贾代善死后,他就成了荣国府的一个活古董,没人待见,没人管,就这么一年年老下去。
原主的记忆里,焦大是个爱喝酒骂人的老头,府里人都嫌他,绕着走。
但贾参看见他的第一眼,想起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这个人,见过真正的战场。
"谁?"焦大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石头互相磨,"哪个小崽子跑祠堂来了?"
他把油灯举起来,灯光照在贾参身上。
沉默了片刻。
焦大的眼睛眯起来,看了很久,"你是……三爷的那个……"
"贾参。"贾参说。
"庶出的那个。"焦大把油灯放下来,重新低下头,"来这里做什么,这地方不是你来的。"
"我来取刀。"
焦大抬头。
这次看贾参的眼神不一样了,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一种很古老的辨认。
"什么刀。"
"贾代善的刀。"贾参走向供桌后面,"就在这里,我知道。"
焦大没有动,也没有阻拦,就那么看着他。
贾参在供桌后面找到了那个木匣。
匣子比他想象的要旧,漆面大半脱落,但木料本身还是好的,硬得像铁,贾参费了点力气才把它从角落里搬出来,平放在地上,伸手去开锁扣——
锁扣锈死了。
他抬起剔骨刀,刀背往锁扣上一砸,砸了三下,锁扣崩开。
木匣里,一把刀。
刀鞘是黑色的,比他想象的要长,大概有三尺五寸,刀身很厚,不是寻常的仪刀,是真正上过战场过人的军刀。刀鞘上的金线描云纹已经有些磨损,但还看得出来,是草原雄鹰展翅的纹样。
贾参伸手握住刀柄。
柄上缠着旧皮,皮子磨得光滑,是手汗浸透了几十年留下的痕迹。他握住它的一瞬间,右手虎口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什么东西从刀里往外渗——不是温度,是一种说不清的共鸣,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被触碰到了。
他拔刀出鞘。
"铮——"
刀鸣声在祠堂里荡开,清越,沉厚,像一声压抑了几十年的呼喊,在这个充满牌位和香灰气息的空间里,突然就显得格格不入,又格外真实。
刀身是青黑色的,没有任何华丽的花纹,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,边刃依然锋利,在月光里透出一种冷冽的光。
贾参持刀,感受了一下重量。
比他前世用过的制式军刀重,但重心在刀身前三分之一处,是劈砍型的战刀,不是用来刺的,而是用来破甲、断骨、在混战里一刀把对方打倒的那种刀。
适合战场。
适合他。
"老爷子的刀。"
焦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贾参回过头,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,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,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,盯着刀上那一道道磨损的痕迹,眼眶慢慢红了。
"跟了他二十年。"焦大说,"打过草原,打过西南,打过海寇,死人堆里出来的刀,沾过多少血,我亲眼看着的。"他顿了顿,"老爷临死前说,这刀要留着,等贾家出一个真正能用刀的人,再拿出来。"
他看向贾参。
"你手上有血。"
不是责问,就是陈述,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。
"赖大死了。"贾参说,没有解释,没有辩白。
焦大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贾参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老人弯下腰,缓缓地,以一种很古老、很郑重的姿势,向贾参低下了头。
不是下跪,是行军礼。
是老营里武将对武将才用的那种礼节,焦大在荣国府活了这么多年,大概没对任何人行过这个礼,但他现在行了,弯着腰,头低下去,低到和腰齐平。
"三爷,保重。"他说。
贾参看了他片刻,把刀背在身侧,转身走向祠堂的门。
"焦大。"他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,"今晚找个地方躲着,不要出来。"
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祠堂里的香灰吹起一层薄薄的雾。
贾参走出去了。
雪地里,他的脚步声很轻,长刀在身侧发出极低的嗡鸣,像一头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,随时准备扑出去。
荣禧堂的方向,灯火通明。
贾参往那个方向走。
他要去见一见,荣国府这些年,到底养出了什么样的主子。
荣禧堂的门前有两盏大红灯笼。
腊月里,风把灯笼吹得左右晃,红光打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一明一暗,像心跳,又像某种不安的预兆。
贾参在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,把荣禧堂门前的布置看清楚。
他数了数。
门前站着六个护院,两两成组,分在台阶两侧和正门前。这个时辰荣禧堂还没熄灯,里面有说话声,隐约能听见女人的笑声和茶盏碰瓷的声音——主子们在喝茶,没有人知道马棚里发生了什么,或者说,知道了,也不当回事。
贾参在原地做了三次深呼吸。
右肋骨的伤提醒他,激烈的动作会触发疼痛,影响发力,他需要把动作幅度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,不能用太多腰腹,用肩膀和手臂,用步伐,用节奏。
他走出来了。
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来,提着贾代善的长刀,从阴影里走进灯笼的红光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脚步不快,也不慢,就像一个回家的人。
护院们愣了一秒。
就是这一秒,他已经走到了台阶下。
"什么人——"
最近的一个护院刚开口,贾参刀已经出鞘了。
他没有砍,他侧身,用刀背横扫,刀背打在那人手腕上,力道很重,对方手里的木棍脱手,贾参顺势右脚踏上台阶,整个人借着台阶的高度差,用肩膀把对方撞出去,那人向后退了三步,撞上了旁边的护院,两个人同时失去重心,撞到台阶侧边的石狮子上,一时爬不起来。
剩下四个护院反应过来,有人喊"来人",有人拔了腰刀,有人转身往里面跑去报信。
贾参不管报信的那个。
他直接冲进剩下三个人里。
这种打法叫"穿"——不是站在原地硬拼,而是把自己进对方的人群里,让对方互相妨碍,让他们的人数优势变成劣势。前世他在反恐演练里用过这个,效果很好,前提是你足够快,足够狠,不能让对方建立起节奏。
腰刀划来,贾参侧身让过,用左手格开对方的小臂,借着这个接触点往前压,把那人的重心破坏掉,右手刀背又是一横,这次打的是后脑勺,对方眼睛一翻,软了下去。
不是用刃,是用刀背。
贾参在打晕他们,不是他们。
这些护院是被赖大等人驱使的工具,平里欺负庶子或许有份,但并不是他的主要目标。
他的目标在荣禧堂里。
第三个护院从左侧扑来,手里是铁链,贾参往右侧一闪,铁链打在台阶上,火星四溅,他抬脚,脚跟踩住链子一端,弯腰一带,铁链脱手,他把链子甩开,顺势用刀柄磕在那人下巴上。
那人仰面倒下去,后脑勺磕在台阶上,眼神散了。
荣禧堂的门开了。
赖二从里面冲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护院,这次有人带了腰刀,还有两个手里拿着长棍。赖二的手臂用布条简单包着,脸色发白,但眼睛里烧着一股狠劲,他一出门看见贾参,就大声喊,"围上去!别让他跑!"
七八个人把贾参围在台阶中央。
贾参站定,把刀横在身前,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围上来的人。
没有人先动。
包围圈里有一种奇异的沉默,刀光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意,风从荣禧堂的飞檐顶上刮过来,把灯笼再次推向一侧,红光和黑影交替着打在每个人脸上。
赖二在人群外面,"上!一起上!"
两个持长棍的护院同时从左右两侧攻来,贾参没有退,他往前踏了一步,进入左侧那人的攻击死角,长棍打空,刀背横扫,膝盖顶上去,那人弯腰,贾参已经转向右侧——
右侧的长棍砸下来,他低头,棍子从头顶过去,他顺势起身,用头顶往上一撞,正中那人下颌。
两个人都倒了。
剩下六个人犹豫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贾参提刀,走向其中最近的一个——走,不是冲,步伐稳定,气息平稳,就那么走过去,像是要去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那个护院往后退了一步。
贾参手腕一翻,刀鞘出现在他左手里,他右手持刀,左手持鞘,刀鞘往前一送,点在那人眉心,那人眼前一黑,腿一软,跪下去了。
剩下五个护院的气势垮了一半。
不是因为贾参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他的方式太陌生了。他们见过打架,见过拼命,但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没有怒吼,没有破口大骂,没有激烈的大开大合,就那么安静地、有条不紊地,一个接一个把人放倒,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同一种,冷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。
"你们不用动。"贾参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包围圈里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"让开,我进去。"
没有人动。
也没有人让开。
赖二在外面骂,"废物!一群废物!他一个人你们拦不住?!"
其中一个护院咬了咬牙,带头冲上来,另外四个跟着,贾参深吸一口气,右肋骨的疼痛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清醒的——他把身体往右侧压了半分,把最容易受伤的地方护住,然后迎上去。
这次他用了刃。
不是砍人,是划。刀刃在那个护院的手背上划过,不深,但足够让对方本能地松手,贾参顺势抓住那人手腕,把他往旁边一甩,甩进旁边两个护院身上,三个人撞在一起,贾参已经从空隙里穿出去了。
第五个人从侧面扑来,贾参没有回头,侧身,刀柄往后一顶,顶在那人腹部,那人闷哼着弯下腰,贾参右脚往后一踹,把人踹开。
他站在了荣禧堂台阶的最顶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