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喊叫还没成型,就被贾参的刀截断了。那是一个正在转身的游哨,连脸都没来得及看清,刀光从侧颈划过,人就软了。
贾参没停,顺着惯性再进三步,刀势一翻,挑开第二个扑过来的人的长矛,顺势沉腰压刀,从下往上,破甲。
身后十六人炸开来,没有阵型,就是扑,就是咬,就是往人堆里拱。
东胡人从睡梦里惊醒,第一反应是往战马处跑。这正好——刘胜那边的弓弩已经架好,马一动,箭矢就落下来,专打马腿,不,让马把人甩出去,再落进铁蒺藜里。
走廊入口方向,有人喊着要突围,冲出去三十步,绳索绊倒了领头的,后面的人踩着人继续跑,又踩上铁蒺藜,惨叫声叠成一片,把月色都划烂了。
贾参在人群里了一刻钟。
他后来也记不清自己到底了几个,只记得刀刃碰骨头的那种顿挫感,记得血腥气从四面八方涌进鼻腔,记得脚下的地面越来越黏,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被泥土吸住。
有个东胡的百户爬起来,抓着弯刀扑过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像受伤的野兽。
贾参侧身让开刀锋,右手拦住对方的腕骨,左手反扣,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,然后长刀从腋下穿进去,出来时带着一团暗红。
百户倒下去,贾参踩着他的手,把刀,继续往前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营地里的声音彻底停了。
月光重新变得安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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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参提着那个百户的首级走回来,找了条布擦刀,重新回鞘里。
他环顾四周,曹铁在清点人数,刘胜在收弓弩,有几个人坐在地上喘气,有一个人吐了,蹲在旁边哆嗦。
"伤亡?"
曹铁道:"重伤三人,轻伤十一,无人阵亡。"
贾参点头,看了那个还在哆嗦的人一眼,没说什么,转过头:"把能带走的物资都清点,带不走的烧掉。再数一下敌首数目,一个不能少。"
"是。"
他蹲下来,在地上捡起一折断的箭杆,折了折,扔掉。
风从河床方向吹过来,带着血腥气和夜里的寒意。他没有去感受那种胜利之后应该有的东西,只是觉得累,骨头缝里都是钝痛,右臂有一道刀划过的浅口子,已经结了痂,没来得及想起。
刘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半晌才开口:"你事先就想好了那条走廊。"
不是问句。
贾参没转头:"前天去砍柴,顺路看了一圈。"
刘胜沉默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往那边去?"
"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那条路。"贾参站起来,"人在陌生地方遇袭,第一反应是往来路跑。他们的来路就是那条走廊。"
刘胜没再说话。
他们押着三个活口,提着九十六颗首级,在天亮前回到了加雁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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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口守卫最先看见的,是贾参手里提着的那颗百户头颅。
他把它挂在关门旁边的旗杆上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血,走进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身后的五十个人,一个接一个走进去,满身泥土和血迹,眼神里有某种陌生的东西,不像是伙房兵,更不像是废人。
消息在一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加雁关。
正规军的兵们聚在一起,有人咂嘴,有人沉默,有人说了句粗话,但没有人笑话,也没有人说什么风凉话。
守门的老卒盯着那颗挂在旗杆上的头颅,吐了口唾沫,喃喃道:"这帮疯狗。"
语气里,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。
那场仗是在晌午前打起来的。
东胡人的骑兵从北坡漫下来,烟尘在远处滚成一道墙,把地平线压得喘不过气。斥候飞马进关,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:"约莫三千骑,分两路,左翼往——往平原方向压!"
刘当站在关口的瞭望台上,脸色铁青。
他的兵力布置在昨天就已经成型:主力守中路,右翼依山,左翼顺着平原延伸出去,护住侧面。按着这个布置,三千骑兵正面来打,他不怵。
但斥候说的是两路,左翼分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,对方没说话,眼神有些游移。
刘当骂了一声,下令左翼收缩,往中路靠拢,先稳住阵脚再说。
这个命令下得犹豫,犹豫就慢,慢就出了口子。
左翼还没收拢到位,东胡骑兵的先锋已经从侧面斜过来,像一把刀捅进了半开的门缝里。左翼的两个百人队瞬间被切断,乱成一锅粥。
贾参在伙房营的空地上听见了远处的喊声,抬起头,看了看方向,把手里的碗放下。
曹铁已经在磨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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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来调令疯狗营出战。
贾参也没等。
他去找刘当的传令兵,对方一脸懵:"将军没有命令,伙房营不……"
"告诉刘将军,"贾参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"我去堵左翼的口子。要么点头,要么之后来找我算账。"
传令兵愣了一下,没来得及说话,贾参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带着疯狗营出了关口,往左翼方向跑,不是走,是跑,五十个人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沉重的脚印,喘气声在寒风里化成白雾。
平原开阔,无遮无拦,风吹过来能把人的眼睛吹出泪来。
贾参跑到一半,就看见了。
东胡骑兵的侧锋,大概三百骑,正在往缺口位置压。马蹄踏过雪地,发出低沉的轰鸣,地面都在轻微颤动,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三百骑,对五十步卒。
平原地形,无险可守。
身后,疯狗营的人没有说话,但贾参能感觉到那种沉默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怕,是在等他开口。
他停下来,回头扫了一眼。
"你们记不记得我说过,步卒打骑兵,不能跟它比速度,要比钢铁。"
曹铁:"记得。"
"今天就用。"贾参把长刀,"三排,前排蹲,长矛斜出,后排站,刀盾护侧,中间一排备短刃。马撞过来的时候,不要躲,往里迎。"
"往里迎?"有人没忍住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"骑兵的冲击力在前半段,撞上阵线的瞬间,速度反而是最乱的。那一刻是你们人的时候,不是被的时候。"贾参声音压低,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,"死的人会有,但活下来的人,要把眼前的人都带走。"
他顿了顿,加了一句:"活不下来的,我替你们记着。"
没有豪言壮语,就这么一句,却比什么都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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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甲阵是贾参在脑子里拼出来的东西,没有出处,没有兵书,纯粹是用特种作战的思维,硬套进了这个时代的兵器配置里。
核心只有一条:以静制动,以身体的损耗换取骑兵在阵线破碎一刻的致命空档。
骑兵的优势是速度和冲击力,但速度在接触的瞬间反而是弱点——战马本能地会在触碰阻力时偏转,那半秒的偏转,是步卒能刀的唯一窗口。
贾参把这个窗口告诉了每一个人。
东胡骑兵的先锋冲过来,像一堵墙,像一场雪崩,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把人的骨头都震得发麻。
前排的长矛手蹲了下去,长矛斜举,贴地而出,形成一道低矮的刺猬线。
第一批冲过来的战马撞上去,有三匹直接被矛尖刺穿了前腿,惨嘶声刺破了寒风,将士从马背上飞出去,在雪地里滚了老远。
但后面的骑兵跟进太快,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压,阵线的左侧被砸开了一个缺口,两个长矛手被撞飞,在空中划了个弧,重重摔回地面。
贾参在那一刻已经冲进了缺口。
他没有站在后方指挥,他就在最乱、最危险的那个地方。
第一个迎面来的东胡百户,弯刀横扫,刀势又快又猛,带着骑兵压顶的气势。贾参身子往右侧让,右腿后蹬,整个人贴着马颈滑过去,长刀从下往上,从腋窝斜进去,拉出来时带着一条长长的血线。
百户倒下去,战马受惊乱跑,贾参踩着马镫借力,翻身上去,又跳下来,借着这个高度,把刀砸进了旁边一个东胡兵的肩甲缝里。
两个百户,不到十息。
第三个百户是自己冲过来的,大概是被激怒了,也大概是觉得面前这个单薄的少年不够看。
贾参站定,等他冲近,等到近得不能再近,等到马头几乎要碰到他的口,才猛地一蹲,整个人贴着马腹钻过去,刀刃横扫,割断了战马的左后腿腱。
马失了支撑,前冲的惯性把它摔倒,骑手飞出去,贾参已经站在原地,血从刀尖滴下来,在雪地里烫出一个小坑。
他浑身都是血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右臂的旧伤崩开了,渗出来,把袖子染成深红。
他没感觉到痛,或者说,感觉到了,但感觉到的同时,某个地方比那股痛更烫,更清醒。
疯狗营在他的身边撕咬着,他们用的不是章法,不是阵型,是一种接近于野兽的本能——被打倒了就爬起来,爬不起来就拉着旁边的人,拉着旁边的人继续往里钻。
东胡骑兵的冲锋势头在接触了七八分钟之后,开始出现了停顿。
不是因为他们的人少了——他们的损失并不大,疯狗营的伤亡反而更重。
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事:一支步卒在平原上,在无遮无拦的地方,用自己的身体去接骑兵的冲锋,打死了打倒了还要爬起来,被马踩倒了还要往上扑。
这不像是正常的战斗。
这像是某种无法讲理的东西。
东胡骑兵的百户们开始收拢,他们需要重新聚拢冲锋的方向,需要重新评估眼前这支队伍究竟是不是疯了。
就在这个停顿里,贾参站在阵线的正中央,浑身浴血,气喘如牛,抬起头,冲着对面喊了一声——不是汉话,是东胡的方言,他在加雁关这些子,跟俘虏学过几句。
他喊的是:"再来。"
对面的骑兵沉默了片刻,然后慢慢往后退。
不是溃退,是那种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的退缩。
疯狗营的人站在原地,有人单膝跪着,有人靠着同伴,有人已经站不起来了,七八个人倒在雪地里,不知道是晕是死。
但没有人跑。
贾参回过头,把刀回鞘里,走到倒在地上的一个兵旁边,蹲下来,把对方的手从口挪开,看了看伤口。
还活着。
"抬回去。"他站起来,声音哑了,"一个都不许扔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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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当在瞭望台上看完了整场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