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鹿原的秋风里,只有第九营的黑色营旗还挺着,逆着所有人撤退的方向,纹丝不动。
"将军。"刘胜骑马来到他身边,声音很平稳,"命令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贾参说。
他转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。五百个人,在这片已经开始成为屠场的战场上显得渺小得可笑。他们都在看他,每一双眼睛里都有东西,有恐惧,有狂热,有那种说不清楚的复杂——他们在等他决定。
东胡的骑兵正在追着溃兵席卷而来,漫天的风沙里,那面狼头旗移动的方向,正对着贾参。
他慢慢把长刀从鞘里。
刀身上有一道幽微的光,是代善长刀特有的那种沉郁的寒光。
"第九营。"贾参的声音很低,却穿透了漫天的风沙和喊声,"随我向前。"
逆流而上,这四个字在真正做到的那一刻,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壮烈。
五百人顶着溃兵的反向人推进,那种阻力比直面敌军更难熬。有溃兵撞上来,有溃兵试图拉住他们一起跑,有溃兵面对这支逆行的队伍投来茫然的、不解的、甚至带着某种愤怒的目光。贾参驱马向前,刀鞘在腰侧撞击,每一步都稳。
"别看他们。"他对身边的士兵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"看前面。"
前面是什么,所有人都知道。
东胡的追兵已经可以看清楚人脸了,那些骑兵骑在高大的战马上,脸上带着草原猎手特有的那种兴奋,他们在屠,在追逐,在享受这场溃败带来的。赤鲁台的狼头旗在追兵最前方,那位左贤王并没有急于追击,他慢慢控着马,看着面前正在崩塌的大宋军队,神情是一种懒洋洋的骄傲。
然后他看见了逆流而来的第九营。
那面黑色的营旗很显眼,在一片溃散的黄色洪流里,这一块黑色的方阵简直就像是异物,像是某种错误。赤鲁台的马停了下来,他抬手,追击的骑兵自动放缓,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接收到了信号。
贾参看见他停下来,心里某个角落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对方停下来,就意味着溃兵的死亡速度会减缓。
就这一点,就值了。
"他在看你。"刘胜说。
"我知道。"
赤鲁台在打量这支逆行的队伍,然后他发出一阵大笑,那笑声很响,即便隔着这么远,贾参还是能够感觉到那种来自草原战士的粗粝轻蔑。他用东胡语喊了什么,周围的骑兵跟着笑起来,那笑声在逐鹿原上滚动,像是某种嘲弄。
贾参没有听懂他说的话,但他不需要听懂。
"全营列阵,盾牌在前,弓手就位。"他的命令很简洁,几乎没有废话,"刘胜,盯着左侧,如果有骑兵试图绕阵,立刻告诉我。"
"是。"
"曹铁,你带的那批长矛手放在阵列中线,专门对付战马,不要管人,对马。"
曹铁那张刻满了旧伤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,沉默地去了。
贾参调转马头,面对赤鲁台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还有两百步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,刚好是骑兵需要加速才能真正发挥冲击力的距离。贾参把这个距离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催动坐骑,缓缓向前走出了阵列。
不是冲,是走。
步步向前,一人一骑,走进了两军中间那片空旷的区域。
赤鲁台的笑声停了。
贾参知道对方在评估他,就像草原上的狼在打量一个孤身走进荒野的人,判断他是猎物还是威胁,判断他是勇气还是愚蠢。这种评估需要时间,而时间对现在的贾参来说,每一秒都珍贵。
溃兵还在跑,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了。他们在回头看这个孤身而出的人。
"我这辈子,"贾参在心里对自己说,"做过很多蠢事,但今天这件,大约是最蠢的一件。"
然后他把手里的缰绳握紧,向前冲去。
不是试探,是真正的死亡冲锋。
赤鲁台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喝,那声音里有惊讶,也有真正的兴奋——一个勇士看见值得一战的对手时,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。他催动黑马,向前迎了上来。
两骑在逐鹿原的中央对冲。
草原的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大,把两侧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贾参低伏在马背上,眼睛里只有赤鲁台,他在飞速地计算——对方的刀势,对方的习惯,对方的体型优势与力量范围。赤鲁台是那种力大力重的战士,他的刀法大开大阖,习惯用绝对的力量和气势压垮对手,王子腾就是被这种蛮力碾碎的。
力量,那是赤鲁台的优势。
同时也是他的盲区。
贾参没有尝试去硬挡那一刀。
在两骑相距不足十步的刹那,他用了一个现代格斗里才有的动作,猛地向侧方倾斜,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侧边,那柄长刀从他头顶劈落,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,没有砍到任何东西。
反击来自那个动作的死角。
贾参的长刀从下方斜劈而出,角度刁钻,对准赤鲁台的大腿内侧——那里是骑兵最薄弱的防护区域,也是最难防守的攻击方向。赤鲁台的反应极快,他侧身,用刀鞘磕开了这一击,但两匹马已经错身而过。
没有伤到。
两人都没有受伤,但两人都停了下来,几乎在同一时间调转马头,重新面对彼此。
赤鲁台看着贾参,表情变了。
那种轻蔑消失了,代替它的是一种更认真的东西。他缓缓开口,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:"你很年轻。"
"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。"贾参回答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,可能是因为肾上腺素,可能是因为这种场合需要某种表态,可能只是他这个人本来就有一点不知死活的本性在作祟。
赤鲁台沉默了一息,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。
"孩子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"
"我在截你。"贾参把长刀握得更紧,"你想继续追溃兵,就先过我这一关。"
那一刻,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东西从长刀里透上来,那是贾代善的刀,百年前的老物件,刀身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种时刻苏醒,一种沉默的、冷冽的气息,像是血与铁混合在一起发酵了百年的气味。
他的心跳慢下来了。
不是恐惧让它减速,而是某种专注让它稳定——那是上战场之前才会有的状态,那是把生死都放到一边之后才会有的清醒。
贾参在那一刻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体,他只是看,只是计算,只是等待。
赤鲁台再度冲来,这一次他没有藏着掖着,第一刀就是全力,那种力道重得连空气都在颤抖,带起的风压在贾参脸上留下了真实的刺痛感。
贾参没有躲。
他接了。
长刀横举,双手握紧,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承接那一击,他感觉到虎口被震得发麻,感觉到手臂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,但他没有松手,他借着那股力道往侧面一滑,顺势把赤鲁台的攻势带偏了一个方向,然后用肘关节狠狠砸在了对方的持刀臂上。
骨头碰骨头,那声音闷响。
赤鲁台的刀微微一晃。
就这一晃,贾参已经看见了反击的窗口——只是那个窗口实在太窄,窄到他只来得及用刀背在对方的肋部砸了一下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两人再度错身,再度分开。
赤鲁台摸了摸自己的肋部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那里大约会有一块乌青,也许有一两软骨碎了,但仅此而已,不足以决定胜负。
然而东胡骑兵的追击,已经在这两轮对决中停顿了整整有一炷香的时间。
贾参余光扫了一眼身后,溃兵的大部分已经跑远了,战场上留下的只有尸体、残兵和第九营那面依然竖着的黑色营旗。
够了。
他在心里说,这已经够了。
然后他策马向前,第三次冲向赤鲁台。
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分开了。
战马在正面对冲的刹那同时倒下了。
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发生的,也许是两匹战马在极度的冲击和精神压力下同时到达了临界点,也许是贾参的长刀在错身时无意间割断了赤鲁台坐骑的腱鞘,也许只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笑。两匹战马几乎在同一息倒地,贾参被摔出去,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,眼前一片金星。
他在金星里面站了起来。
爬起来,撑着刀,站起来,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近乎蛮性的执拗。血从额头流下来,顺着鼻梁流过嘴角,带来一点铁锈的腥气。贾参用手背抹了一下,转头看了看赤鲁台。
对方也在起身。
这位草原左贤王,大约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,战马这种东西,是草原战士的骄傲与依托,没了马的骑兵就像没了翅膀的鹰,是一种羞辱,也是一种改变。赤鲁台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愤怒,那种愤怒不是表演,是实实在在的。
他从地上捡起那柄长刀。
贾参也重新握紧了代善的刀。
两个人在逐鹿原的风沙里对视,中间隔着三步。
三步,是刀剑战斗里最危险的距离,不远不近,进可以全力斩击,退来不及重新建立距离,每一个动作都是赌命。
赤鲁台第一刀劈来的速度比骑战时更快,因为双脚踩在实地上,他所有的力量都能传导进那一刀里,没有骑马时的颠簸分散,这是纯粹的、凶狠的、不留余地的砍。
贾参侧身,刀刃从他左肩划过,切开了铁甲,切到了肩膀的皮肉,他感觉到一阵灼热,感觉到血渗出来把衣甲内侧濡湿。没有时间去感受疼痛。他用那个侧身的惯性带动整个身体旋转,右手的长刀斜向下劈出,目标是赤鲁台的膝盖侧面。
赤鲁台往后跳了半步,贾参的刀擦着他的小腿甲扫过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刮擦声。
没有砍到实处。
赤鲁台反手一刀,贾参没有完全躲开,刀背扫在他的右臂上,那股力量大得把他直接轰飞出去两步,右手差点脱刀。贾参用力把刀握紧,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。
右臂已经开始发麻了。
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力量上和赤鲁台本不是一个量级——对方的力量大到一种不讲道理的程度,每一刀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碾压。在这种对抗里硬拼,结果只有一个。
所以他不拼力量。
他等窗口。
等那种只存在零点几秒、细如发丝的窗口。
赤鲁台连续攻击,步法很快,草原上的战士从小厮,身体里有一种天然的战斗直觉,他打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猛,贾参一直在退,退,退,用最小的动作去化解最大的攻势,把自己的消耗降到最低,同时把对方的体力和注意力一点一点地推向某个临界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