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王夫人说'长辈'。"贾参连看都没看她,"我的生母赵姨娘,在这府里过的是什么子?王夫人心里最清楚。"
王夫人的嘴立刻闭上了。
"够了。"
贾母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意,沉沉地压下来,"够了!你今夜连五人,已是死罪!老身不管你有多少委屈,人命大过天,这府里不能留你!"她挺直了身子,环顾四周,"来人,去请族长,开祠堂,将这逆子逐出族谱,送官究办!"
人群里立刻有人动了。
贾参站在原地,没有阻拦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荣禧堂高悬的匾额,那三个字在夜风里沉默着,金漆剥落了几处,露出底下陈旧的木料。
荣禧堂。
他想起前世在档案里看过的一句话——所有的腐朽都有一张华丽的脸皮,直到它烂透了,才会有人掀开来看。
"老太太要开祠堂。"他收回目光,看向贾母,"好。"
贾母微微一怔,没料到他会这样平静。
"我今夜的人,该。"贾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冽,"老太太要将我送官,随意。但有一句话,我要留在这里——赖家的账,终究有人会来查。赖家在贾府做的那些事,终究有人会知道。"
他扫视了一眼满堂的人,目光最后落在贾母脸上,"贾府的规矩,从今夜起,该换了。"
风雪打在台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祠堂的灯,在内院深处亮起来了。
京兆府的人来得比贾参预料的早。
两刻钟。
他估摸着贾府派出去的人是骑马去的,京兆府的官差又是一路小跑赶来的——毕竟是荣国府,出了人命,没有哪个捕快敢拖延。
一共十二个人,打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捕头,姓周,腰间挂着腰牌,进门就往荣禧堂台阶下扫了一眼,见着赖大的尸首,脚步顿了顿,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。
贾府的管事在旁边点头哈腰,一边引路,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。
贾参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。
他把长刀在身旁,双手环,靠着门柱站着,神情懒散,像是在等一件早就算好了的事情到来。
周捕头抬起头,看见他,停住了脚步。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
"这位是……"
"贾参。"贾参主动开口,声音平静,"荣国府庶子,今夜了赖大等五人。"
周捕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犯,哭的,跑的,装晕的,负隅顽抗的,唯独少见这种——主动报出自己名字和罪状的。
"那……"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"还请随本官走一趟。"
"好。"
贾参直接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长刀旁边,弯腰,拾起刀鞘,将长刀收入其中。他把刀横放在两手上,向前递去,"刀放你们这里,省得路上麻烦。"
周捕头接过刀,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恢复平静,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。
两个捕快走上前,掏出铁链。
贾参把手腕递过去,任由他们锁上,神情没有半点变化。
身后,荣禧堂里爆发出一阵嘈杂。贾赦的声音最大,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"孽种"、"活该";王夫人在低声哭泣;贾政一言不发,背对着院子,负手而立,看不出喜怒。贾母站在门槛处,看着贾参被铁链锁住,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如释重负,还有一丝贾参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他没有在贾母脸上多看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。
贾宝玉。
那个男孩子站在人群边缘,十三四岁的年纪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红着,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被风雪吹的。他穿着厚实的皮裘,腰间挂着那块通灵宝玉——那块玉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,和他身后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贾参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没有轻蔑,甚至没有多少感情——只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,像是在看一件将来某天会有用处的东西,或者像是在看一道还没解完的题。
贾宝玉不知道为什么,脊背上冷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,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前的玉。
贾参收回目光。
"走吧。"他对周捕头说。
队伍动了起来。
穿过荣禧堂前的院子,穿过垂花门,穿过仪门,贾参跟着官差一步一步往外走,身后是贾府的灯火,身前是夜色和风雪。积雪厚了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铁链碰着铁链,也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有什么好回头的?
七年的马棚,七年的稻草和马料,七年的拳脚和冷眼——他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,也没有任何人值得他多看一眼。贾府在他的记忆里,只是一个他必须从里面走出去的地方。
贾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风雪扑面而来。
贾参抬起头,看了一眼前方漆黑的街道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雪的气息,有夜里炊烟散尽之后那种冷的味道,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、开阔的东西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:
京兆府关押,审问,定罪。按照大乾律,伤人致死,情节恶劣,当判徒刑。徒刑发配,边关苦寒,最常见的去处是加雁关。加雁关,北境军镇,驻军数万,正在打仗——
这是他需要的。
腐朽的地方养不出能用的东西,他很清楚。贾府那一锅温水,再在里头泡下去,迟早把人泡废了。他需要一个真正可以立足的地方,需要刀,需要军功,需要在一片混乱里一刀一刀地替自己刻出位置来。
加雁关。
潜龙困于浅滩,终有一入海。
周捕头走在他旁边,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他当了二十年捕快,押过无数犯人,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被铁链锁着,走路稳稳当当,眼神比他这个押解的人还要笃定。
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队伍在风雪里走远,荣禧堂的灯火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最后被街角的房檐遮住,消失不见。
与此同时,荣禧堂里,贾宝玉突然觉得心口发闷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。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记得贾参那一眼——很短,很平静,却像是一细针,不动声色地扎进了什么地方,留下一个说不清楚的印记。
他当夜发起了高烧。
大夫说,是受了惊吓,又吹了风雪,情绪郁结所致。
贾母在床边守了半宿,摸着宝玉的手,眼睛却不知道望向哪里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贾参已经走进了京兆府的大门。
审问,画押,定罪,一切都在走流程,快得出奇。贾府虽然是勋贵,但荣国府这些年早已式微,京兆府尹不想得罪,更不想接烫手山芋——一个庶子,连五人,定徒刑,发配边关,皆大欢喜,谁都不用为难。
文书在灯下写好,用印,盖章。
判决书放在贾参面前,他低头看了一眼:
徒三年,发配加雁关,充军服役。
他在上面按了手印。
墨迹未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昏黄的油灯,嘴角动了一下。
加雁关。
好。
押送的队伍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三天。
贾参数过了。三十一个囚徒,八名差役,两辆装着口粮和铁具的骡车。通往加雁关的官道被冻成一面镜子,脚踩上去咯吱作响,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跟斗。锁链在手腕上磨出血痕,血水遇了冷风立刻凝住,变成暗红色的壳。
没有人说话。
开头两天,这群人还能偶尔低声咒骂或者抽泣,到了第三天,连这点气力也省了。他们只是走,低着头,像一列被风雪赶着的牲口。
贾参走在队伍中段,用鼻子在呼出的热气里默默盘算。
这三十一个人,来路各不相同。他大致摸清了:靠前那几个是京城小商贾的子弟,因为欠了某位权贵的债被安了个"抗税"的罪名;中间有几个是落魄的武举生,考场舞弊案牵连进去的冤鬼;靠后的一堆,是从山东某地押来的农户,征粮时冲撞了县丞,被打了个"聚众滋事"。还有两个女的,用破布包着脑袋,缩在队伍最末,贾参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。
八个差役,头儿姓钟,腰里挎着一把缺了刃口的腰刀,嘴里常年叼一烟杆,走路带着一股懒散的傲慢。另外七个各有各的毛病:有酗酒的,有赌钱的,有专门喜欢拿鞭子抽人腿弯的。但凡囚徒走慢了、喘重了、叫苦了,鞭子就到了。
口粮是个笑话。
每天两顿,每顿一碗半生不熟的杂粮糊,盐舍不得放,喝进去跟热水差不多。贾参注意到,骡车上装的粮袋比出发时少了两袋,却不是因为囚徒吃了——那两袋粮食在第一个驿站停留时,被差役们换成了散碎银子揣进了怀里。
第四天傍晚,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宿营。
四面墙还在,屋顶塌了一半,风穿堂而过像是有人在吹哨子。囚徒们被分成两拨锁在东西两间,差役们霸占了南屋,生了炉子,烫了酒,隔着墙传来划拳的笑声。
贾参靠着墙坐下,闭眼,调整呼吸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叫刘胜的武举生,二十出头,长得高壮,面相憨直,但眼睛活泛。这人在路上偷偷观察了贾参两天,今晚终于忍不住,凑过来压低声音问:"贾爷,你……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"
贾参没睁眼。"吃饭的。"
刘胜愣了愣,又问:"那你走路的姿势……不像普通人。"
"什么姿势?"
"就是……"刘胜比划了一下,"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,走了三天,没滑过一次。"
贾参这才睁开眼,斜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是个细心的。
"你练过武?"贾参问。
"武举第三场落的榜,考官说我路数野,不正统。"刘胜说这话时,嘴角扯了扯,有些苦,又有些不服气。
贾参没再说话。
夜深了。
南屋的笑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鼾声。贾参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,意识的一弦始终绷着。
亥时三刻,动静来了。
不是脚步声,是锁链的轻响,以及一声被捂住的低嚎——是从西间传来的,那里关的是两个女囚。
贾参眼睛睁开,黑暗里清亮如猫。
他看见两个黑影从南屋门缝里挤出来,弓着腰,手里拎着铁钥匙。动作鬼祟,却不慌张,显然不是第一次这种事。
东间里,有几个囚徒也醒了,缩着,没人敢动。
贾参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