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浓稠如墨，将鬼愁涧彻底吞没。水声在深渊下轰鸣回荡，更添几分瘴疠之地的死寂与诡异。浓雾在夜风中缓缓流动，偶尔露出一角狰狞的岩石，旋即又被吞没。
林焰藏身的石坳，阴冷湿。他闭目盘坐，体内那缕小指粗细的混沌色气流，正沿着《混沌星典》“引星篇”记载的简陋路线缓缓运转。每运行一周，身体的疲惫便消减一分，精神也越发凝聚。掌心的暗灰色螺旋纹路，在皮肤下隐现，中心那点米粒大小的混沌色光晕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，与远处缝隙中那幽蓝光芒的明灭，竟有几分诡异的同步。
“一个时辰了。”林焰睁开眼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，没有丝毫困意。星徒一重的修为，加上混沌星纹对身体的潜移默化改造，已让他具备了超越常人的耐力和夜视能力。他能清晰看到几十步外，那处缝隙洞口，几条变异翠线蛇依旧在焦躁地游弋，幽蓝的光芒规律地闪烁，如同深渊的呼吸。
不能再等了。夜间是很多毒虫蛇蚁最活跃的时候，拖得越久，变数越多。
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，关节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，状态已调整至最佳。短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定。
没有点火把，那只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。林焰将混沌气流运转至双目，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层，景物轮廓清晰了不少。他猫着腰，如同一道影子，贴着湿滑的岩石和茂密的蛇涎草丛，悄无声息地再次向那处缝隙摸去。
距离洞口还有十步左右时，他停了下来。目光落在那几条变异翠线蛇身上。它们比普通翠线蛇粗壮近一倍，头顶的肉瘤在幽蓝光芒映照下，显出暗红的色泽，显得格外狰狞。此刻，它们似乎更加不安，不再游弋，而是盘踞在洞口，昂首对着洞内，嘶嘶声不断，毒牙在黑暗中泛着寒光。
“守护？还是……恐惧？”林焰心中念头飞转。看这情形，这些变异蛇似乎不敢进入洞内，只是守在门口，对洞内的东西既渴望又畏惧。
他目光扫过四周，落到缝隙上方。那里有几块突出的、长满滑腻青苔的岩石。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。
深吸一口气，林焰将混沌气流催动到双腿，足尖在湿滑的地面猛地一蹬！
“嗖！”
身形如离弦之箭，却不是冲向洞口，而是斜斜扑向侧面一块较高的岩石。脚踩在滑腻的青苔上，一个趔趄，但他腰腹用力，硬生生稳住，再次借力向上蹿去！动作迅捷而危险，在湿滑的岩壁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湿脚印。
“嘶——！”
洞口的变异翠线蛇立刻被惊动，数道绿影弹射而起，扑向他之前站立的位置，却扑了个空。它们昂起头，猩红的信子捕捉着空气中的气息，迅速锁定了上方岩壁上的林焰。
就是现在！
林焰在岩壁上稳住身形，位置恰好高出洞口一截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右手握住短刀，左手掌心向下，对准下方洞口游弋的蛇群，心神沉入丹田，全力催动那缕混沌气流，涌向掌心暗灰色的螺旋纹路！
“嗡——！”
掌心皮肤下，暗灰色纹路骤然亮起！不是光芒，而是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色泽。中心那点混沌色光晕猛然旋转，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强大得多的吸力，轰然爆发！
这一次，并非接触吞噬，而是隔空！虽然距离很短，吸力也分散，但目标并非某一条蛇，而是下方那一小片区域弥漫的、驳杂的阴寒气息和……蛇群本身散发出的生命能量！
“吱吱——！”
下方的变异翠线蛇群，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！它们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正在强行剥离它们的生机！虽然每一条蛇被抽取的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，但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掠夺，让它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虚弱。蛇群剧烈地扭动、嘶叫，阵型大乱，对洞口的封锁出现了瞬间的空隙！
林焰要的就是这一瞬！
在吸力爆发、蛇群混乱的刹那，他双腿在岩壁上一蹬，身体如同捕食的夜枭，头下脚上，朝着那黑黝黝的缝隙，疾扑而下！人在半空，短刀已交到左手，右手五指如钩，混沌气流灌注指尖，闪烁着微不可察的混沌色光泽，狠狠抓向洞口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，以稳住下坠之势。
“噗！”
右手五指深深抠入湿的岩壁，下坠之势骤止。林焰身体悬在洞口，来不及喘息，左手短刀向后一挥，将一条本能扑咬过来的变异翠线蛇凌空斩成两截，蛇血飞溅。同时腰腹发力，一个倒卷，整个人便轻盈地翻入了那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之中！
“嘶嘶嘶——！”
身后，反应过来的蛇群发出愤怒而惊恐的嘶鸣，但它们只敢在洞口焦躁地盘旋，竟无一条敢追入这黑暗的缝隙。
一进入缝隙，外界微弱的天光和水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和浓郁的、甜腻中带着刺骨阴寒的气息。那幽蓝的光芒就在前方不远，明灭不定，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。
林焰背靠冰冷湿的岩壁，剧烈喘息。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，实则耗尽了他大半心力和星力。隔空催动灰纹的吞噬之力，消耗远超接触吞噬，此刻丹田内的混沌气流已消耗近半，掌心也传来阵阵酸麻。
但他成功了！进入了这神秘而危险的缝隙。
稍稍平复呼吸，他握紧短刀，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幽蓝光芒走去。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淤泥，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。缝隙初入狭窄，但走了约七八丈后，豁然开阔，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约莫两三丈见方的石窟。
石窟顶部有水滴不断滴落，在下方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洼。而幽蓝光芒的源头，赫然就在那水洼中央！
那是一株奇异的植物。高不过半尺，生有三片狭长的叶子，叶子并非绿色，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深蓝色，如同最上等的蓝水晶雕琢而成。叶片中心，托着一枚鸽卵大小、形似花苞的物事，那规律明灭的幽蓝光芒，正是从这“花苞”中透出。光芒每次亮起，都有一股精纯至极的阴寒能量散发开来，弥漫整个石窟，让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而那甜腻的气息，也正是来源于此。
“这是……‘幽魂草’？不对，幽魂草是两叶，光芒灰白，气息阴冷但无甜腻……”林焰脑中飞快闪过在家族藏书阁杂书中看到的零星记载，无法确认。但无论如何，这绝对是一株罕见的、蕴含着精纯阴寒能量的天材地宝！而且看这光芒律动的频率和能量波动的强度，似乎已接近成熟。
他目光扫过水洼周围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水洼边的淤泥中，散落着一些细碎的、灰白色的东西。仔细看，竟是许多细小动物的骨骼，其中最多的是蛇类的椎骨！还有一些昆虫甲壳的碎片。所有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被侵蚀、朽坏的迹象。
而在水洼边缘，靠近那株蓝色植物部的位置，赫然盘踞着一条蛇！
这条蛇体型并不大，只比外面的变异翠线蛇略粗，通体却是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幽蓝色，与那植物的光芒几乎同色。它一动不动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，若非林焰目力过人，几乎难以察觉。最奇异的是它的头部，没有眼睛，只在额头位置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光点，随着植物光芒的明灭而同步闪烁。
“守护星纹兽？”林焰心中一紧。这条幽蓝小蛇给他的感觉，远比外面那些变异翠线蛇危险！虽然它气息内敛，但那种与整个石窟阴寒能量几乎融为一体的感觉，让人心悸。而且，看周围那些骸骨，恐怕都是被这株植物吸引而来，最终沦为花肥或者幽蓝小蛇食物的倒霉鬼。
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的气息，那盘踞的幽蓝小蛇，微微抬起了三角形的头颅，“看”向了林焰的方向。虽然它没有眼睛，但林焰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、带着贪婪和意的“视线”锁定了自己。
“嘶——”
无声的威胁在空气中弥漫。石窟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，林焰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。
退？外面是暴怒的变异蛇群。进？要面对这神秘诡异的幽蓝小蛇和那株不知名的植物。
没有退路。
林焰眼中厉色一闪。灰纹传来的渴望几乎达到了顶峰，那株蓝色植物散发出的精纯阴寒能量，对灰纹而言，仿佛是无上美味。而丹田内所剩不多的混沌气流，也躁动不安。
“拼了！”
他低喝一声，不再犹豫，将剩余的混沌气流尽数催动，灌注双腿与持刀的右手，身形如电，直扑水洼中央的蓝色植物！先下手为强！
就在他动身的刹那，那幽蓝小蛇也动了！没有嘶叫，没有预兆，它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弹起，速度快到在空中拖出一道幽蓝色的残影，直射林焰面门！尚未及体，一股冰冷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便扑面而来！
“好快！”林焰心中骇然，这速度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！他勉强侧头，幽蓝小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，带起的寒风让他脸颊生疼。同时，他右手短刀急斩，劈向小蛇七寸！
“叮！”
一声脆响，如同斩中了坚冰！短刀只在幽蓝小蛇的鳞片上留下一道白痕，便被划开。反震之力让林焰手臂发麻。而小蛇在空中诡异一折，细长的尾巴如同钢鞭，狠狠抽向林焰手腕！
林焰急忙缩手，小蛇的尾巴擦着手臂掠过，瞬间，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，整条右臂都感到一阵僵硬麻木！
“寒气带毒！”林焰心头一凛，立刻催动灰纹。掌心暗灰色光芒一闪，那股侵入手臂的阴寒毒气如同百川归海，被迅速吞噬化解，手臂的麻木感稍减。
但就这么一耽搁，幽蓝小蛇已再次袭来，这一次，它张开嘴，喷出一股淡蓝色的寒雾！寒雾所过之处，空气发出“咔咔”轻响，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！
林焰不敢硬接，脚踩水洼边的乱石，狼狈地向后翻滚躲闪。寒雾擦身而过，他身后的岩壁上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不能让它拉开距离喷吐寒雾！”林焰心念急转，这幽蓝小蛇动作迅疾，鳞甲坚硬，还能喷吐带毒的寒气，远战对他极为不利。他必须近身，依靠灰纹的吞噬特性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再次前扑，不再试图斩击，而是左手成爪，混沌气流凝聚指尖，主动抓向再次弹射而来的幽蓝小蛇！他要的，是接触！是让灰纹直接吞噬它的能量！
幽蓝小蛇似乎察觉到了林焰左手的威胁，在空中猛地一扭，竟避开了这一抓，细长的身体如绳索般，顺势缠上了林焰的左臂！
冰冷的触感瞬间传来，比之前强烈十倍！林焰只觉得整条左臂如同浸入了万年冰窟，血液都要冻结，动作顿时一僵。小蛇昂起头，朝着他的咽喉噬来！
生死一线！
“啊——！”林焰怒吼，生死危机下，潜能爆发！丹田内所剩无几的混沌气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，全部涌向被缠住的左臂，涌向掌心！
“给我吞！”
暗灰色的螺旋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显现，中心那点混沌色光晕疯狂旋转，一股远比之前强大、霸道、充满掠夺意味的吸力，轰然爆发！
这一次，是零距离，毫无保留的接触吞噬！
“吱——！！！”
幽蓝小蛇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嘶鸣，充满了痛苦和惊骇！它感觉到，自己体内那精纯的、与生俱来的阴寒能量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，被手臂上那个散发着让它本能恐惧气息的灰色漩涡疯狂抽离！不仅仅是能量，连同它的生命力、它的灵魂，仿佛都要被一起扯碎、吞噬！
它疯狂挣扎，细长的身体勒紧，毒牙狠狠咬向林焰的手臂。但林焰此刻左臂被混沌气流和灰纹之力充斥，虽然依旧冰冷僵硬，却坚韧异常，毒牙只刺入皮肉少许，便被阻挡。而它越是挣扎，能量流失得越快！
林焰也绝不好受。汹涌而来的阴寒能量如同决堤的冰河，瞬间冲入他的手臂经脉，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和血肉冻裂！灰纹疯狂运转，将其吞噬转化，但速度似乎有些跟不上涌入的速度。他的左臂皮肤表面，迅速凝结出一层幽蓝色的薄冰，并向肩膀蔓延。极致的痛苦和冰冷，让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这是一场意志与生存本能的比拼！谁先撑不住，谁就死！
“我不能死！娘还在等我！我还要变强！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，都付出代价！”
林焰心中咆哮，双眼布满血丝，几乎要瞪出眼眶。他凭借着一股狠劲，死死坚持，全力催动《混沌星典》的运转法门，引导着那被灰纹转化后、依旧带着刺骨寒意却精纯无比的能量，沿着经脉冲向丹田。
丹田内，那缕原本消耗大半的混沌气流，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注入下，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、旋转！颜色也从混沌色，染上了一丝淡淡的、冰冷的幽蓝。
“咔嚓……”左臂上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痕。
幽蓝小蛇的挣扎越来越弱，嘶鸣声变得有气无力，身体的幽蓝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。
终于，在某个临界点——
“啵！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。幽蓝小蛇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，如同一条普通的蓝色绳索，从林焰手臂滑落，掉在水洼边的淤泥中，一动不动，生机全无。它体内绝大部分的精纯阴寒能量，已被灰纹吞噬一空。
而林焰左臂上的冰层也瞬间崩碎、消散。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感，从左臂传来，瞬间流遍全身！他踉跄着后退几步，靠在冰冷的岩壁上，大口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寒气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。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、幽蓝色的光晕，正在缓缓渗入皮肤之下。被小蛇毒牙咬出的伤口，流出的血液竟也带着一丝诡异的蓝色，但很快，伤口便在幽蓝光晕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、结痂。
“这是……那蛇的能量，在改造我的手臂？”林焰又惊又疑。他活动了一下左臂，虽然依旧有些冰冷麻木，但力量感十足，而且对周围的阴寒气息，似乎有了一种奇特的亲和力。
来不及细究，他将目光投向水洼中央。那株蓝色的植物，在三片水晶般的叶子中央，那枚鸽卵大小的“花苞”，此刻光芒的明灭达到了顶峰，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陡然爆发，弥漫整个石窟！
成熟了！
林焰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左臂的异样，几步跨到水洼边。那“花苞”正在缓缓绽放，露出里面一颗龙眼大小、通体幽蓝、晶莹剔透、如同蓝宝石雕琢而成的果实！果实表面，天然铭刻着细密的、如同冰晶雪花般的纹路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精纯能量波动。
没有丝毫犹豫，林焰伸手，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幽蓝果实摘了下来。触手冰凉，但并不刺骨，反而有一种温润之感。
果实离株的刹那，那三片深蓝色的叶子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，化作飞灰。整株植物就此枯萎。
林焰看着掌心这枚幽蓝果实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远超那条幽蓝小蛇的磅礴阴寒能量。灰纹传来强烈的吞噬渴望，但他强行按捺住了。这里不是服用果实的地方，外面还有蛇群，自身状态也极差。
他将幽蓝果实小心地贴身藏好，又看了一眼那枯萎的植物茎和水洼。水洼中的水，似乎也因为植物的枯萎而失去了大部分灵性，变得普通。他没有多做停留，拖着疲惫但充满力量的身体，快速向洞口退去。
洞口，那些变异翠线蛇依旧在徘徊，但感应到林焰身上残留的、属于那条幽蓝小蛇的冰冷气息，以及他左臂散发的淡淡幽蓝光晕，竟惊恐地纷纷退避，让开了一条路。
林焰顺利冲出缝隙，重新回到废田边缘。夜风一吹，他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，但体内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。
他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掌心，那道暗灰色的螺旋纹路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，颜色更深沉，近乎墨黑。中心那点混沌色光晕，扩大了一圈，光芒内敛。而在光晕周围，隐约多了一圈极淡的、冰蓝色的细密纹路，如同给混沌镶上了一圈冰边。
星徒二重！
不，不仅仅是二重。他感觉丹田内的混沌气流，无论是总量还是凝练程度，都远超刚突破二重应有的水准，正在向着三重稳步迈进。更重要的是，左臂经过那幽蓝能量的冲刷和残留，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，力量、坚韧度以及对阴寒属性的抗性，都大大增强。
“呼……”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，林焰抬头，望向家族方向。漆黑的眸子里，再無之前的迷茫与隐忍，只有一片冰冷而坚定的火焰在燃烧。
鬼愁涧的寒风，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发丝，却吹不冷他心头那越烧越旺的野望。
第一步，他算是走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