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如墨,万籁俱寂。
偏院小屋中,林焰盘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,膛微微起伏。脑海中那篇名为《混沌星典》的古老经文,字字浮沉,流淌着苍茫浩瀚的意蕴。
他尝试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按照经文最基础的“引星篇”所述,需“放空心念,无分属性,海纳百川”,去感应、引导天地间无处不在的“星元之气”。然而,每一次,当他将意念沉入掌心那黯淡的灰纹,试图沟通外界时,得到的反馈只有一片死寂。
不,并非完全死寂。
在极度专注、心神几乎耗尽时,他能隐约“看”到,周围的黑暗里,漂浮着许多细微的、颜色各异的光点。赤红炽烈,湛蓝柔和,翠绿生机,土黄厚重,白金锋锐……那是游离的、不同属性的星元。
可每当他试图引导其中任何一类,那些光点便如避蛇蝎般远离他的灰纹。仿佛他掌心这道纹路,是星元世界的“污秽”,令它们本能地排斥。
“无分属性……海纳百川……”林焰喃喃重复,裂的嘴唇因长时间的精神集中而微微发抖。他目光落在枕边那块黑色铁牌上,母亲的话犹在耳边。
他伸手,将冰凉的铁牌紧紧握在掌心,中心那螺旋凹痕,恰好贴合灰纹的位置。
闭上眼睛,不再试图去区分、引导那些赤蓝绿黄。他将所有杂念排空,只留下一个最原始、最本能的念头——来。
不是邀请,不是引导,而是……一种近乎蛮横的、敞开自身的容纳。
嗡——
掌心沉寂的灰纹,猛地一跳!
不是之前那微不可察的悸动,而是清晰的、实实在在的一震!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凶兽,在黑暗中,第一次掀开了眼皮的一道缝隙。
紧接着,让林焰头皮发麻的景象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对他避之不及的各色星元光点,在这一震之下,像是被无形的漩涡搅动,开始杂乱无章地、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掌心涌来!赤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白的……驳杂不堪,全无章法,如同百川归海,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拖拽,一股脑地没入那道灰色的螺旋纹路之中。
没有寻常修炼者吸收星元时,属性亲和带来的舒适暖流或清凉之意。这些驳杂的星元涌入灰纹,就像是泥石流冲进了无底深潭,除了带来掌心皮肤微微的鼓胀感,便再无其他声息。它们被吞噬、分解、碾磨,最终转化为一丝极其微弱、近乎虚无的混沌色气流,顺着经脉,艰难地流向空空如也的丹田。
这缕气流太微弱了,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而且,足足半个时辰的“吞噬”,涌入的驳杂星元数量看似不少,最终转化出的这丝气流,却细若游丝。
“效率……太低了。”林焰睁开眼,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,精神传来阵阵疲惫感。这种“吞噬”对心神的消耗远超想象。但他眼中没有沮丧,反而燃起两簇幽深的火焰。
能修炼!虽然慢,虽然难,虽然前路看似比常人艰难百倍,但他能修炼了!这道被所有人判了的“灰纹”,并非死物,它只是……太挑食,转化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“只要有路,慢点又何妨?”他擦去额角的汗,嘴角扯起一个有些僵硬、却无比坚定的弧度。从小在冷眼与鄙夷中长大,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韧性。
他再次握紧铁牌,沉下心神,开始了第二轮“吞噬”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窗外,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,又透出些许灰白。
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挤过窗棂,落在林焰脸上时,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一夜苦修,丹田内依旧空空荡荡,未能凝聚出代表星徒一重的第一缕“星力气旋”。但他整个人的精神,在极度疲惫后,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感。最明显的是,掌心那道灰纹,颜色似乎……比昨夜深沉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这不是错觉。灰纹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败,而是多了一点内敛的、宛如铅云般的质感。
“有变化,就是希望。”林焰下床,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。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他惊讶地发现,虽然星力增长微乎其微,但身体的疲乏感消失得很快,四肢百骸似乎比以往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感。
“这灰纹,似乎也在被动强化我的身体?”他心中微动。
“焰儿,起了吗?”门外传来柳姨娘轻柔的呼唤,伴随着米粥淡淡的甜香。
“来了,娘。”林焰收起铁牌,仔细贴身藏好,整理了一下衣衫,拉开房门。
晨光中,柳姨娘端着简单的清粥小菜站在门口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但看到儿子清澈而明亮的眼睛时,她脸上的忧色顿时散去了大半,化作温柔的笑意。
“快吃点东西,今天还要去药园当值。”
“嗯。”
饭桌是旧的,碗筷是粗瓷的,粥是白米夹杂着少许糙米,菜是自家小院里种的青菜。很简单,却热气腾腾。林焰吃得很香,很认真。他知道,这是母亲能给他的全部了。
吃完早饭,林焰便出门前往家族药园。作为觉醒“废纹”的子弟,他被分配去打理药园最偏僻、最贫瘠的“丙字区”,与几位同样不受重视的旁系子弟和老仆一起,做些除草、浇水、捉虫的杂活。
“看,那就是林焰,‘灰纹一品’。”
“啧啧,家主之子,沦落到和我们一起做杂役。”
“小声点,人家再怎么说也姓林……”
“姓林又如何?废纹就是废纹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,在看到他到来时,或刻意压低,或毫不掩饰地响起。那些目光,有好奇,有同情,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和淡淡的优越感。
林焰恍若未闻,径直走向分配给他的那片区域。那是一片位于药园边缘坡地上的老药田,土壤贫瘠,阳光也因旁边一片小树林的遮挡而不甚充足,只种着些耐贫瘠、生长缓慢的低级草药,如“止血藤”、“宁神花”之类。
他拿起靠在篱笆上的药锄,开始清理田垄间的杂草。动作熟练,一丝不苟。
没有人注意到,当他手掌拂过那些刚刚锄下的、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杂草时,掌心皮肤下那道灰纹,会极其轻微地、自发地旋转一下。杂草叶片中蕴含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、极其微弱的草木生机,便会被抽离出一丝,悄无声息地没入灰纹。
效率比夜里吸收驳杂的天地星元,似乎还要高上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而且,似乎能略微缓解精神上的疲惫。
“这些草木,也蕴含着‘星元’,或者说……是更偏向‘木’属性的、更温和的生机能量?”林焰心中明悟。这发现让他精神一振,除草浇水的枯燥劳作,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。他更加仔细地“照料”着这片药田,甚至主动将一些被虫蛀、生长不良的残叶清理掉,暗中尝试“吞噬”。
效果甚微,但积少成多。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这种吞噬草木生机的过程,对心神的消耗远小于夜里直接吞噬驳杂的天地星元,可以持续更长时间。
一连数,林焰过着近乎固定的生活:白里在药园劳作,借草木生机默默修炼;夜里回偏院小屋,握着铁牌,吞噬驳杂星元。丹田内那缕混沌色的气流,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,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,从几乎虚无,到隐约可感。掌心的灰纹,颜色一天天加深,从灰败,渐成深灰,最后化为一种沉郁的铅灰色,旋转时,中心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色,也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。
他沉浸在独自摸索、缓慢进步的世界里,直到这天——
“喂,那边那个!林焰是吧?过来!”
一个粗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专注。林焰抬头,只见一个穿着管事服饰、腆着肚子的中年胖子,领着两个一脸谄媚的旁系子弟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胖子姓王,是药园的一个小管事,专管他们这片“丙字区”。
“王管事。”林焰放下药锄,神色平静。
王管事眯着那双绿豆小眼,上下打量着林焰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衫上扫过,撇了撇嘴:“你,从今天起,不用管这片了。”
林焰眉头微皱。
“看到那边没有?”王管事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,指向药园最深处,靠近黑风山脉外围山林的一片区域,那里树木阴翳,地面湿滑,隐约可见一片杂乱荒废的药田,“那片‘鬼愁涧’旁边的废田,归你了。限你三天之内,把里面的‘蛇涎草’都给老子清理净!不然,扣你三个月月例!”
“鬼愁涧”是药园与黑风山脉交界处的一道深涧,常年瘴气弥漫,湿滑难行,时有低阶毒虫出没,那片废田更是多年无人打理,蛇虫滋生,其中“蛇涎草”是一种生长极快、系霸道、会抢夺其他草药养分的杂草,极难除。
“王管事,‘鬼愁涧’那片废田,不是一直荒着吗?而且清理蛇涎草,三天时间,我一个人本不可能完成。”林焰沉声道。他知道,这是有人故意刁难。扣月例是小事,那片区域的危险,才是真的。
“怎么?家主之子了不起啊?安排不动你了?”王管事眼睛一瞪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焰脸上,“这是上面的意思!让你去你就去!再啰嗦,现在就滚出药园!”
周围的杂役和旁系子弟都看了过来,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,但无人出声。一个觉醒废纹、被家族放弃的少爷,不值得他们得罪管事。
林焰看着王管事那有恃无恐的脸,又瞥见他身后那两个旁系子弟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,瞬间明白了。这“上面的意思”,除了那位大夫人秦氏,还有谁?她是要将他彻底踩进泥里,最好“意外”死在鬼愁涧旁,一了百了。
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,但很快被他压下。冲动无用。
“……是。”林焰垂下眼睑,应了一声,拿起自己的药锄和背篓,转身朝着“鬼愁涧”方向走去。脊背挺直,步伐稳定。
“哼,算你识相。”王管事啐了一口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“鬼愁涧”名副其实。还未靠近,一股混合着腐烂枝叶和淡淡腥气的湿冷空气便扑面而来。深涧隐在浓雾之后,只闻水声轰鸣,不见其底。旁边那片所谓的“废田”,早已被半人高的各种杂草灌木覆盖,其中纠缠着大片叶片呈暗绿色、带有腥臭黏液、系深扎入石缝的“蛇涎草”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林焰没有抱怨,放下背篓,挥起药锄,开始清理。这里的土地湿滑黏腻,混杂着碎石,极难下锄。蛇涎草的系又深又韧,还分泌黏液,滑不留手。更要命的是,草丛深处,时不时有色彩斑斓的毒虫爬过,或是“嘶嘶”的蛇行声。
他必须全神贯注,精神高度紧绷。体力消耗也极大,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。
但奇怪的是,随着他开始劳作,掌心那铅灰色的灰纹,似乎比在普通药田时活跃了一丝。尤其是在他接触到那些生长旺盛、甚至有些狰狞的“蛇涎草”时,灰纹会传来一种极其隐晦的、微弱的“渴望”感。当他斩断草茎,草叶中流出的腥臭汁液沾染到手上时,灰纹竟然自发地、微不可察地一旋,将那汁液中蕴含的某种微弱而阴寒的能量,吞噬了极其微小的一丝。
“这蛇涎草……蕴含的能量,似乎比普通杂草强烈,而且……属性偏阴寒?”林焰心中诧异。吞噬之后,并无不适,反而精神似乎更集中了些,身体的疲惫感也被驱散少许。
他不动声色,一边机械地挥舞药锄,清理着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废田,一边暗中尝试更主动地催动灰纹,去“吞噬”那些被斩断的蛇涎草中逸散的、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阴寒能量。
效率,竟然比吞噬普通草木生机,又高了不少!
“难道……这灰纹,不挑食,反而对这些‘阴寒’、‘毒性’、‘驳杂’的能量,有特殊的偏好和更高的转化率?”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心头。他想起《混沌星典》开篇那句“纳万物之气”,或许,这“万物”,本就包括这些被视为有害、污秽的能量?
这个发现,让林焰精神大振。枯燥而危险的清理工作,似乎变成了某种特殊的修炼。他不再觉得难以忍受,反而更加专注,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生长得格外茂盛、汁液格外腥臭的蛇涎草“下锄”。
头渐渐偏西,废田被他清理出了一小片。虽然距离完成还差得远,但进展比预想的快。
就在他弯腰,准备将一丛纠缠在石缝深处的蛇涎草连挖出时——
“嘶——!”
一道暗绿色的影子,快如闪电,从石缝中激射而出,直扑他的手腕!
是一条潜伏在草下的“翠线蛇”!一阶低级星纹兽,毒性不强,但被咬中也会让人麻痹剧痛,行动不便。
林焰汗毛倒竖!他几乎是在看到影子的瞬间,身体便做出了反应——不是向后躲闪,而是下意识地,将全身力气和丹田内那缕微弱到极点的混沌色气流,尽数灌注到握着药锄的右手,手腕一翻,药锄的木柄末端,以一种近乎本能的、笨拙却精准的角度,斜斜向上点出!
没有章法,没有技巧,纯粹是生死危机下的本能爆发。
“噗!”
木柄末端,恰好点在了翠线蛇扑击的七寸下方!
“吱——!”翠线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,细长的身体被点得向上扬起,攻击落空。
而就在木柄与蛇身接触的刹那,林焰掌心灰纹猛地一热!一股微弱的吸力自发产生,竟从翠线蛇体内,强行抽离出一丝冰凉的、带着腥气的能量!
翠线蛇如遭电击,身体剧烈抽搐一下,摔在草丛里,竟一时瘫软,行动迟缓了许多。
林焰也愣住了。刚才那一下,他几乎是条件反射,没想到真的击中了。更没想到,灰纹竟然能直接从活物身上抽取能量?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,而且那能量入体后,带来一阵轻微的寒意和不适,但很快就被灰纹转化,融入那缕混沌色气流中,气流似乎……粗壮了那么肉眼难辨的一丝。
“这灰纹……”林焰看着掌心,铅灰色的螺旋纹路在皮肤下缓缓隐去,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。但他能清晰感觉到,丹田内那缕气流,确实壮大了一点点。
他看着草丛中挣扎欲逃的翠线蛇,眼神复杂。危险,往往也伴随着机遇。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“鬼愁涧”废田,对他来说,或许……是个“宝地”?
“嘶嘶——”草丛深处,更多的“沙沙”声响起,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。
林焰握紧药锄,眼神沉静下来,深处却有火焰开始跳动。
他抬头,望向废田深处,望向那雾气弥漫、幽深不知几许的“鬼愁涧”。
危险?
不。
这是他的……
猎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