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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河入海》 · 杀相生印

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3

赵长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龙华店理货,手机响了,是母亲赵桂兰打来的。母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,一般都是等他打回去,怕他在忙、怕耽误他做事。所以每次母亲主动打来,赵长河的心都会往下沉一下。

“妈,怎么了?”
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,带着哭腔,说话断断续续的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:“长河,你爸……你爸摔了。”

赵长河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但在超市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。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,然后迅速冷静下来,这是他在深城这一年多磨练出来的本能——不管遇到什么事,先稳住,再想办法。

“妈,你慢慢说,爸怎么摔的?”

“他想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,手没扶稳,从床上摔到地上了。腿动不了了,疼得直叫唤。长河,怎么办?你二叔不在家,你王婶也不在,我一个人扶不动他……”

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哭泣。

赵长河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保持冷静。他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了一下——从深城回江西老家,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,加上转车的时间,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。父亲现在摔了,等不了那么久。

“妈,你听我说。你现在去找隔壁的周婶,让她帮你把爸扶到床上。然后你打镇上卫生院的电话,让医生上门来看看。我马上买票回来,明天就到。”

“好,好,我这就去。”

挂了电话,赵长河把超市交给了阿牛,开着面包车直奔火车站。他把车停在火车站附近的停车场,买了最近一班回江西的火车票。

火车是下午四点的,到县城要第二天早上六点。赵长河坐在硬座车厢里,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村庄,天色从亮变暗,又从暗变亮。他一夜没睡,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。

父亲叫赵德厚,今年四十六岁。以前在工地上活,一个人能扛两百斤水泥上六楼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壮劳力。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脊椎断了,下半身瘫痪,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。赵长河出来打工,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父亲治伤、还债、养家。

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赵长河下了车,在县城汽车站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。班车破旧不堪,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车上坐着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,挑着菜篮子,带着鸡鸭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。赵长河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。赵长河推开虚掩的木门,屋子里光线昏暗,有一股药膏和消毒水的味道。父亲躺在床上,右腿上打着石膏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母亲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看起来一夜没睡。

“爸。”赵长河叫了一声。

赵德厚睁开眼睛,看到儿子站在面前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嘴唇哆嗦了几下,挤出一句话:“你怎么回来了?你不是忙吗?”

“爸,你摔了我能不回来吗?”赵长河走到床边,蹲下来,看着父亲腿上的石膏,“医生怎么说?”

赵桂兰在旁边说:“医生说右腿骨折,打了石膏,要卧床至少三个月。三个月后拆了石膏才能试着下地。”

赵长河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骨折对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——父亲本来就瘫痪,双腿没有知觉,肌肉萎缩,骨折恢复得比正常人慢得多。三个月能好是乐观的估计,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。

“妈,医药费花了多少?”

“卫生院的人上门来看的,连打石膏带开药,花了八百多。还没给人家,等你回来给。”

赵长河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母亲:“妈,你先去把卫生院的钱给了,剩下的留着买菜。”

赵桂兰接过钱,手在发抖。她看了一眼赵长河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转身出去了。

赵长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父亲。赵德厚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凸起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他才四十六岁,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的老人。

“爸,你为什么要自己站起来?我不是说了等我回来想办法吗?”
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。”

赵长河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理解父亲的心情。一个曾经能扛两百斤水泥的男人,突然有一天连站都站不起来了,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。

“爸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赵长河握住父亲的手,“等我在深城站稳了,接你过去,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。”

赵德厚摇了摇头:“别花那个冤枉钱了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你把自己的子过好就行。”

赵长河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知道父亲是个倔脾气,说再多也没用。他要用行动来证明。

赵长河在家里待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——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,院墙塌了的地方砌了,门前的泥巴路铺了碎石子,下雨天不会一脚泥了。

他还去镇上买了部手机给母亲,是最便宜的那种诺基亚,只能打电话发短信。他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,教母亲怎么用。

“妈,这个绿色的键是接电话,红色的键是挂电话。想给我打电话就按这个通讯录,找到我的名字,按绿色的键就行了。”

赵桂兰拿着手机,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一个稀罕物件:“这个东西贵不贵?”

“不贵,两百多块。”

“两百多块还不贵?够买两袋米了。”

“妈,有了这个手机,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。家里有什么事,不用跑去小卖部借电话了。”

赵桂兰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,拍了拍,像怕它飞走似的。

第三天,赵长河要走了。他给母亲留了五千块钱,让她别省着花,把父亲照顾好。

“妈,我爸的腿,你每天给他按摩一下,促进血液循环,好得快。按摩的时候从脚底往上按,别太用力,也别太轻。”

赵桂兰点了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赵长河又蹲下来,看着父亲:“爸,你别再自己站了。等我回来,我带你去深城治。”

赵德厚看着儿子,眼神里有骄傲,有心疼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伸出手,握了握赵长河的手,说了一句:“在外面注意安全。”

“知道了,爸。”

赵长河背着编织袋走出了家门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站在门口,父亲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门口,两个人都在看着他。他挥了挥手,转身大步走了。

回到深城已经是第四天的晚上了。赵长河没有休息,直接去了龙华店。阿牛看到他回来了,松了一口气:“小赵,你可回来了。这几天出了点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有人在咱们超市对面开了一家新店,比咱们的大,东西也比咱们的多。”

赵长河心里一沉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对面果然新开了一家超市,招牌上写着“万佳超市”四个大字,店面至少有他这里的三倍大,装修也比他这里气派多了。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开业大酬宾,全场八折”。

“什么时候开的?”

“昨天。开业第一天,工人们都跑过去了,咱们这边的生意差了一大截。”阿牛的脸色很难看,“小赵,这人是不是林建明又回来了?”

赵长河摇了摇头。林建明是福建人,开的店叫“林记超市”,不是“万佳超市”。这个万佳超市,看起来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强大——店面大、装修好、资金足,不是林建明那种小打小闹能比的。

他决定去打探一下。

第二天上午,赵长河走进了万佳超市。里面的布局跟正规的连锁超市差不多,货架整齐,灯光明亮,收银台有三台,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店员在理货。商品种类比他多了至少一倍,不仅有用品和食品,还有服装、鞋帽、小家电,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卖水果的柜台。

赵长河在超市里转了一圈,观察了商品的价格。大部分商品的价格跟他的差不多,但有一些敏感商品——比如香烟、饮料、方便面——价格比他低了百分之十左右。这不是亏本甩卖,而是正常的价格竞争,说明这家超市的进货渠道比他好,成本比他低。

他走到收银台,问收银员:“你们老板在吗?”

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看了他一眼:“你找我们老板什么事?”

“我是对面超市的老板,想跟你们老板聊聊。”

收银员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,过了一会儿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
这男人身材高大,至少一米八五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,眼神很锐利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。

“你好,我是万佳超市的老板,姓周,周志远。”

赵长河伸出手:“赵长河,对面长河超市的。”

周志远握了握他的手,力道适中,不轻不重:“赵老板年轻有为啊,这么年轻就开店了。”

“周老板过奖了,跟您比差远了。”

周志远笑了笑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进去坐坐?”

赵长河跟着他走进超市后面的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,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和几张照片,照片上是周志远跟一些人的合影,赵长河不认识那些人,但看穿着打扮,应该不是普通人。

周志远给赵长河倒了一杯茶,自己点了一烟,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。

“赵老板,你是来谈什么的?”

“周老板,我来是想问问,您为什么选择在这个位置开店?”

周志远吐出一口烟,笑了:“这个位置好,人流量大,消费群体明确。我开店二十年了,选位置从来没选错过。”

“但您不觉得这个位置已经有了一家超市了吗?两家超市挨得这么近,对谁都不好。”

周志远弹了弹烟灰,不紧不慢地说:“赵老板,市场经济,优胜劣汰。你有你的客户,我有我的客户,谁做得好客户就跟谁走。这不是很公平吗?”

赵长河知道跟这个人说什么都没用了。他不是林建明那种小打小闹的对手,他是有实力、有经验、有资源的老江湖。跟他讲道理没用,跟他打价格战更没用,因为他的成本更低、资金更足。

“周老板,既然您这么说,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
赵长河站起来,准备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周志远叫住了他。

赵长河转过身。

周志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赵长河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比赵长河高出半个头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
“赵老板,我听说你在工地上搞了个什么工人福利计划,从营业额里拿钱出来给工人买热水器、洗衣机。这个主意不错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一个人能做多大?你一年能捐出多少钱?一万?两万?”

赵长河没有说话。

“你那个福利计划,说好听点叫福利,说难听点就是施舍。你施舍给工人一点小恩小惠,让他们觉得欠你的人情,不好意思去别家买东西。这种手段,做不大的。”

赵长河看着周志远,平静地说:“周老板,我做福利计划不是为了施舍谁,是为了让工人的子过得好一点。至于能不能做大,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
周志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爽朗,但赵长河听得出那笑声里的不屑。

“行,赵老板,你有你的想法,我有我的做法。咱们各做各的,看谁能笑到最后。”

赵长河没有再接话,转身走出了万佳超市。

回到自己的超市,赵长河坐在收银台后面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周志远不是林建明,这个人有实力、有经验、有野心,而且他不搞小动作——不打价格战,不挖墙角,不散布谣言。他用的是一种更高级、更致命的竞争方式:用更好的商品、更低的价格、更优的服务,正面碾压对手。

这种对手,最难对付。

赵长河把阿牛叫过来,两人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万佳超市。

“牛哥,你觉得咱们能打得过他吗?”

阿牛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好打。他那店太大了,东西太多了,价格也比咱们便宜。工人不是傻子,谁便宜去谁那儿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阿牛挠了挠头,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要不咱们也搬个更大的地方?”

赵长河摇了摇头。搬更大的地方需要钱,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五万块的现金,租个大店面、装修、进货,这点钱本不够。
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他把生意抢走?”

赵长河沉默了很久。对面的万佳超市灯火通明,工人们进进出出,手里提着大袋小袋,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。他的超市门口冷冷清清,偶尔有一两个人进来,买包烟就走了。

“牛哥,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南山工地,对面那个林建明打价格战的时候,我们是怎么做的?”

阿牛想了想:“你搞了个福利计划,给工人买热水器洗衣机。”

“对。那这次我们也可以搞一个升级版的福利计划。”

“升级版?怎么升级?”

赵长河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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