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月的利润翻倍让赵长河信心大增,但他心里清楚,一千八百元的月利润远远不够。欠债还有六千二百元,照这个速度还得还三四个月。而且,他出来的初衷不只是还债——他要让父母过上好子,要供小妹读书,要让这个家彻底翻身。
小卖部虽然稳定,但天花板太低了。一个月撑死了挣两三千,一年也就三四万。这个数字对于来自江西农村的赵长河来说已经不小了,但他知道,在深城这个城市,三四万连个厕所都买不起。
他需要扩大生意。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现实就给了他当头一棒。
这天早上,赵长河刚打开小卖部的门,就看到马建国从办公室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马哥,早。”赵长河打招呼。
马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来,站在小卖部门口,欲言又止。
赵长河看出他有事,放下手里的抹布:“马哥,有事您直说。”
马建国点了一烟,吸了两口,才开口:“小赵,二期工程下个月要开工了,工地要扩大,你这个位置……”
赵长河心里一沉:“要拆?”
“不是拆,是要搬。”马建国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,“看到那边了吗?二期工地的入口在那个位置,部也要搬过去。你这个集装箱,得挪到那边去。”
“挪多远?”
“大概两百米。”
赵长河松了一口气。两百米不算远,对生意的影响应该不大。但他很快想到另一个问题:新的位置会不会更偏?工人会不会嫌远不过来?
“马哥,新位置那边现在有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有,一片空地。”马建国说,“不过你放心,那边是二期工地的入口,工人上下班都要经过,位置比现在还好。”
赵长河想了想:“那房租呢?”
马建国看了他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:“你小子,脑子转得真快。房租的事,我跟老板商量过了,还是一个月一千五,不涨。”
“谢谢马哥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。”马建国把烟掐灭,“你这小卖部开了之后,工人们买东西方便多了,我也省了不少心。老板来视察的时候看到了,还夸了两句。要不然,你以为房租能不涨?”
赵长河心里明白,马建国这是在提点他。在这个工地上,马建国虽然只是个小工头,但他上面有人,下面有人,是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。跟他搞好关系,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
“马哥,搬家的事什么时候搞?”
“下个月十号之前。”马建国说,“还有半个月,你慢慢准备。”
马建国走后,赵长河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空地,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了。
新位置比现在大,这意味着他可以增加商品种类。他早就想进一些用品了,比如毛巾、牙刷、牙膏、洗衣粉、肥皂之类的。这些东西虽然利润不高,但工人是刚需,而且一旦买了就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买。
他还可以进一些便宜的服装,比如手套、袜子、解放鞋。工地上这些东西消耗很大,工人经常买。
他甚至可以考虑进一些简单的药品,比如创可贴、云南白药、风油精、感冒药。工地上小伤小病不断,去药店又远,如果他能提供这些,工人肯定愿意在他这里买。
但这些都需要资金。
赵长河拿出账本算了算,目前手头现金有一千二百元。这是第二个月的利润减去还债和常开销剩下的。加上第三个月预计的利润,到下个月十号,他大概能有两千五百元左右的现金。
两千五百元,进货够了,但要想扩大规模,还是紧巴巴的。
他需要更多的钱。
借钱?他已经欠着马建国、周大勇和阿芳的钱,不好意思再开口。
贷款?他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少年,没有抵押物,没有担保人,哪个银行会贷给他?
赵长河想了半天,决定去找林老板谈谈。
林老板的批发市场在五公里外,赵长河骑三轮车过去的时候,林老板正在店里算账。
“小赵?来进货?”林老板抬头看到他,放下手里的账本。
“林老板,我想跟您谈个事。”赵长河开门见山。
林老板打量了他一眼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赵长河坐下来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他想扩大小卖部的规模,增加商品种类,但资金不够。他想跟林老板商量,能不能先拿货后付款,每个月结一次账。
林老板听完,没有马上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,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小赵,你跟我做生意才两个月,就想赊账?”林老板问。
“林老板,我不是想赊账,我是想。”赵长河说,“如果我每个月进货量翻一倍,甚至翻两倍,您赚的钱也多了。而且,我每个月结一次账,不会拖欠。”
“翻两倍?”林老板笑了,“小赵,你那个小卖部,一个月能卖多少货?翻两倍,你卖得出去吗?”
赵长河早有准备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。
“林老板,您看。”赵长河把纸摊在桌上,“这是我小卖部下个月要搬的新位置,比现在大,人流量也比现在大。我算过了,如果增加用品和简单药品,月营业额可以从现在的七千二提高到一万二以上。进货成本相应地从三千八提高到六千五左右。”
林老板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赵长河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“你才十七岁?”林老板问。
“十七。”
“你这些账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,自己琢磨的。”赵长河说。
林老板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,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“小赵,我林某人做生意二十年,见过不少人。”林老板重新坐下来,“有本事的见过,没本事的也见过。但像你这样,十七岁就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、把路想得这么明白的,头一回见。”
赵长河没有说话,等着林老板的下文。
“赊账可以。”林老板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每月结一次账,不能拖,一天都不能拖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你赊账的额度不能超过三千块。超过的部分,你得先付款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,”林老板竖起三手指,“如果你以后做大了,进货还找我。不能因为我今天帮了你,明天你就去找别人。”
赵长河站起来,伸出手:“林老板,您放心,只要您的价格公道,我赵长河这辈子进货都找您。”
林老板握住他的手,哈哈大笑:“好!小赵,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。”
从林老板那里出来,赵长河骑上三轮车,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。三千块的赊账额度,加上手头的现金,足够他把新店撑起来了。
接下来半个月,赵长河一边经营老店,一边筹备新店。
新位置是一片空地,需要自己搭棚子。马建国给了一些旧钢管和彩钢板,赵长河自己动手,花了三天时间,搭了一个二十多平米的棚子。比原来的集装箱大了将近一倍。
他还找马建国帮忙接了一电线,从部的配电箱拉过来,花了五十块钱请电工接了一个电表和几个座。冰柜、电风扇、电灯,都需要用电。
最重要的是,他找马建国申请了一部电话。
这在当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工地上只有部有一部电话,工人们打电话都要去部,而且经常排队。赵长河提出在小卖部装一部公用电话,一来方便工人打电话,二来可以增加收入。
马建国想了想,觉得这个主意不错,就同意了。他跟电信公司申请了一部公用电话,初装费花了八百块,这笔钱赵长河先垫着,后面慢慢赚回来。
电话装好的那天,赵长河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家里。
接电话的是小妹赵长雨。
“喂,哪位?”电话那头传来小妹怯生生的声音。
“长雨,是我。”
“哥?哥!”赵长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“妈!妈!哥打电话来了!哥打电话来了!”
赵长河听到电话那头一阵忙乱,然后是母亲赵桂兰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长河?是你吗长河?”
“妈,是我。”
“你咋样啊?瘦了没有?吃得好不好?睡得好不好?”赵桂兰一连串地问。
“妈,我挺好的。”赵长河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找了个活,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块。过两天我就给你寄钱回去,你把二叔的钱还了,剩下的你留着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。
“妈,别哭。”赵长河说,“爸呢?爸还好吗?”
“你爸……你爸挺好的。”赵桂兰抹着眼泪说,“就是天天念叨你,说不知道你在外面吃苦了没有。”
“把电话给爸,我跟他说两句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忙乱,然后是父亲赵德厚的声音,比以前更沙哑了:“长河?”
“爸,我在呢。”
“在外面……不容易吧?”赵德厚的声音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。
“还行,爸,您别担心。”赵长河说,“等我在外面站稳了,就接你们过来。”
“不着急,不着急。”赵德厚说,“你照顾好自己就行,家里有我呢。”
赵长河知道父亲说的“有我呢”只是一句安慰。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,能有什么呢?但他没有戳破,只是说:“爸,您保重身体,等我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赵长河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。
电话那头,家还是那个家,穷还是那么穷,但听到家人的声音,他心里踏实了。
他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搬家那天,工友们来帮忙了。
老周、阿牛、阿强、小陈,甚至连老张都来了。几个人一起动手,把集装箱里的货一箱一箱搬到三轮车上,拉到新位置,再一箱一箱搬下来。
大军没来,但他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,丢下一句“需要帮忙不”,虽然最后没有真的帮忙,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已经让赵长河有些意外了。
“不用,军哥,人够了。”赵长河笑着说。
大军点点头,走了。
阿牛凑过来,小声说:“大军今天吃错药了吧?居然问要不要帮忙?”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赵长河说。
新店开张那天,赵长河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。
鞭炮是马建国送的,说是祝贺小赵老板新店开张。赵长河知道马建国的意思——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,这个小卖部有他马建国罩着,谁也别想找麻烦。
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,工人们都来看热闹。赵长河提前准备了一百个茶叶蛋,免费送给来看热闹的工人,一人一个。
“小赵老板,恭喜发财啊!”
“小赵老板,生意兴隆啊!”
工人们一边吃着茶叶蛋,一边说着吉祥话。赵长河一一笑着回应,脸上的笑容真诚而不谄媚。
新店的招牌还是赵长河自己写的,但这次不是“长河小卖部”五个字了,而是七个字——“长河平价小卖部”。
加“平价”两个字,是赵长河想了很久才决定的。他要传递一个信息:我这里的东西不贵,你可以放心买。在工地上,工人最在乎的就是价格,谁便宜就买谁的。虽然他的价格跟阿芳在的时候一样,但很多人不知道,以为换了老板就会涨价。加“平价”两个字,就是为了打消这种顾虑。
新店开张的第一天,营业额就创了纪录——三百二十元。
比老店最高的时候还多了一百多。
赵长河算了一下,按照这个速度,这个月的净利润能达到两千五百元以上。
但很快,新的问题就来了。
新店开张第三天,赵长河发现有人在工地外面也摆了一个小摊。
那是一个流动摊贩,推着一辆三轮车,车上摆着烟酒、饮料、零食,跟赵长河卖的东西差不多。他的价格比赵长河便宜——红塔山卖六块五,比赵长河便宜五毛;矿泉水卖八毛,比赵长河便宜两毛。
工人们开始去那个小摊买东西了。
赵长河的第一反应是降价。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。降价虽然能抢回客源,但利润也会跟着降。如果降到跟对方一样的价格,他的利润就没了。而且,对方是流动摊贩,没有房租,没有水电费,成本比他低得多。打价格战,他打不过。
他需要想别的办法。
赵长河开始观察那个小摊贩。他注意到,那个小摊贩只卖烟酒饮料和零食,不卖用品,不卖药品,不卖热食。而且,他只做白天的生意,晚上六点就走了。
这就是突破口。
赵长河马上调整了经营策略。
第一,增加热食品种。除了茶叶蛋,他开始卖煮玉米、烤香肠和方便面煮。他在新店门口支了一个小煤炉,上面放一个锅,煮玉米和茶叶蛋。烤香肠用一个简易的烤炉,一次能烤十。方便面煮更简单,客人买了方便面,他免费提供开水,还加一青菜和一个鸡蛋。
这些热食的利润很高。一个煮玉米进价五毛,卖一块五;一烤香肠进价四毛,卖一块;方便面加青菜鸡蛋的成本不到两块钱,卖三块五。
第二,增加服务。除了公用电话,他开始提供代收快递的服务。工地上很多工人不会网购,但他们的家人会给他们寄东西。以前快递到了没人收,经常丢。现在赵长河的小卖部可以代收,工人下班后来取,一件收费一块钱。
这个服务一推出,马上受到了欢迎。第一个星期,他就代收了三十多个快递。
第三,延长营业时间。小摊贩六点就走,但工人们六点才刚下班。赵长河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十一点,专门做晚上的生意。加班回来的工人又累又饿,来小卖部买一碗热乎乎的方便面,再加一烤香肠,花不了多少钱,但能吃得饱饱的。
这三个调整立竿见影。
新店开张第一周,均营业额三百二十元。第二周,均营业额三百八十元。第三周,均营业额突破了四百元。
到月底算账的时候,赵长河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总营业额:一万一千六百元。
总成本:进货成本六千三百元,房租一千五百元,水电杂费一百五十元,热食成本八百元。
净利润:两千八百五十元。
比上个月又增长了百分之五十以上。
赵长河看着账本上的数字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两千八百五十元。这是他打工时月收入的九倍多。
他拿出笔记本,在记账页写下了这个月的收入,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第三个月,净利润2850元。还债:马哥500,周叔500,芳姐500。结余1350元。总债务剩余:4700元。”
写完,他又写了一行字:
“下个月目标:净利润突破3500元。”
但赵长河心里清楚,光靠一个小卖部,永远也突破不了五千元的月利润天花板。他需要找到新的增长点。
就在这时,一个机会悄然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