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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河入海》 · 杀相生印

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2

第五个月的开端,一切都很顺利。

赵长河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好,均营业额稳定在五百元左右,周末甚至能冲到六百。药品销售稳步增长,热食生意也越来越火,他不得不再买了一个烤炉,一次能烤二十香肠。

债务在快速减少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有一个半月,他就能还清所有欠款。

但赵长河心里始终绷着一弦。他从小在农村长大,见过太多的变故——一场暴雨能冲垮一年的收成,一场大病能拖垮一个家庭。他知道,顺境的时候不能得意忘形,因为灾难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候降临。

灾难果然来了。

那天是星期二,天气闷热得像蒸笼,一丝风都没有。赵长河正在小卖部里扇着扇子,突然听到工地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有人在大喊大叫,有人在奔跑,有东西摔碎的声音,还有人在哭。

赵长河心里一紧,放下扇子,快步走出小卖部。

他看到的是一幅混乱的场景。三号楼的脚手架塌了一角,钢管和木板散落一地,灰尘扬起老高。十几个工人围在那里,有人在大喊“快来人”,有人在打电话,还有几个工人坐在地上,身上带着伤,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,明显是骨折了。

赵长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他跑回小卖部,把所有能用的急救用品都拿了出来——碘伏、纱布、绷带、云南白药、冰袋、止血带,装了两个大塑料袋,然后飞快地跑向事故现场。
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赵长河挤进人群。

他看到马建国正在指挥救援,脸色铁青。地上躺着三个受伤的工人,其中伤势最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,小腿被钢管砸中,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
赵长河蹲下来,检查了一下老工人的伤口。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血往外涌,必须马上止血。

“拿止血带来!”赵长河喊道。

有人递过来止血带。赵长河把止血带绑在老工人的大腿上端,用力拧紧。血慢慢止住了,但老工人的脸色更白了,嘴唇发紫,意识开始模糊。

“马哥,这个人必须马上送医院,失血太多了!”赵长河朝马建国喊。

马建国已经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了,但电话一直占线。他骂了一声,把手机摔在地上,朝人群喊:“谁有车?谁有车?”

没有人应答。工地上只有几辆货车和三轮车,没有能送病人的车。

赵长河咬了咬牙,站起来说:“马哥,用我的三轮车!我在后面扶着,送他去路口等救护车!”

马建国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几个人帮忙把老工人抬上三轮车。赵长河在后面扶着他,用手压着伤口上的纱布,防止再次出血。一个工友骑三轮车,飞快地往工地外冲。

从工地到路口有一公里多,路坑坑洼洼,三轮车颠簸得厉害。赵长河一只手扶着老工人,一只手压着伤口,汗水混着血水,把衣服都浸湿了。

到了路口,救护车还没到。赵长河让工友去路口拦车,自己继续给老工人按压止血。

等了将近二十分钟,救护车终于来了。医生和护士把老工人抬上担架,简单检查了一下,说了一句“再晚十分钟这人就没了”,然后关上门,拉响警笛,飞快地开走了。

赵长河站在路口,浑身是血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回到工地的时候,另外两个受伤的工人已经被送到附近的诊所了。马建国站在三号楼下面,阴沉着脸抽烟。

“马哥,人送走了,医生说能救过来。”赵长河说。

马建国点了点头,把烟掐灭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,小赵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事故的原因很快查清楚了。是脚手架的老化问题,一关键部位的钢管已经锈蚀了,承受不住重量,断裂导致坍塌。这本来是应该定期检查的,但负责安全检查的人——大军,没有认真检查。

大军被叫到部,马建国当着几个人的面,把检查报告摔在他面前。

“王大军,你自己看看!这钢管锈成什么样了?你检查的时候眼睛长哪儿了?”

大军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
“三个人受伤,老李小腿骨折,可能要截肢!”马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公司要赔钱,工地要停工整顿,我们所有人的饭碗都可能砸了!”

大军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:“马哥,我……我真的检查了,那钢管外面刷了漆,看不出来里面锈了……”

“看不出来?”马建国冷笑一声,“你是了五年的老工人了,看不出来?你是瞎了还是傻了?”

大军低下了头,不再说话。

马建国深吸一口气,压住怒火:“王大军,从现在起,你不用了。去财务结工资,明天走人。”

大军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了:“马哥,我了五年,你就这么赶我走?”

“赶你走?老子还想揍你呢!”马建国一拍桌子,“三个兄弟躺在医院里,老李可能变成残废,你还有脸说?”

大军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赵长河正站在那里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大军的眼神里有愤怒、有不甘、有委屈,还有一丝赵长河看不明白的东西。

大军没有停留,大步走了。

赵长河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大军走了。这个在工地上了五年的老工人,因为一次失误,断送了自己的前程。

赵长河知道,大军的失误固然可恨,但他也是这个粗放管理体系的牺牲品。工地上没有完善的安全培训,没有规范的检查流程,没有明确的责任划分。大军只是个搬砖的,突然被安排去做安全检查,他能懂什么?

但这不是赵长河该心的事。他现在要心的是自己的小卖部。

因为事故,工地停工整顿了三天。

三天没有工人上班,小卖部的生意几乎归零。赵长河算了一下,这三天的损失至少一千五百元。

更糟糕的是,事故之后,工地上来了很多陌生人——安监部门的人、保险公司的人、记者、律师。这些人进进出出,把整个工地搞得鸡飞狗跳。

赵长河的小卖部成了这些人的临时休息点。安监部门的人来买水,记者来买烟,律师来买咖啡——虽然赵长河没有咖啡,只有速溶的,但律师也不挑。

赵长河趁机跟这些人聊了聊,打听到了一些消息。

安监部门的人说,这个工地的安全隐患不止一处,至少要停工一个月进行全面整改。

记者说,这个事故已经上了本地新闻的头条,公司高层很重视,可能要有人为此负责。

律师说,受伤的三个工人已经请了他做代理,要跟公司打官司索赔。

赵长河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,得出了一个结论:这个工地要变天了。

果然,停工整顿的第三天,公司总部来了一个高层领导。

赵长河认出了那个人——就是之前来过工地的陈建国,副总经理。

陈建国这次来,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来了一个团队,包括安全工程师、经理、法务人员,还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
马建国在部接待了陈建国,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,甚至有些卑微。

赵长河远远地看着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当天下午,消息传了出来:马建国被免去了工头的职务,降为普通安全员。新的工头姓黄,叫黄德胜,是公司从另一个调过来的。

赵长河没见过黄德胜,但从工友们的议论中,他拼凑出了这个人的轮廓:四十出头,当过兵,做事雷厉风行,说一不二,最恨偷奸耍滑。有人说他脾气暴躁,动不动就骂人;也有人说他其实很公平,只要你好好,他不会亏待你。

不管怎样,赵长河知道,新官上任三把火,黄德胜来了之后,肯定会有大动作。他的小卖部能不能继续开下去,还是个未知数。

果然,黄德胜上任的第一天,就来找赵长河了。

那天早上,赵长河刚开门,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就走了进来。

这男人四十出头,板寸头,国字脸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脚上是一双皮鞋,擦得锃亮。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像一堵墙一样,把光线都挡住了。

“你就是赵长河?”男人的声音很低沉,像闷雷一样。

“我是。您是黄总?”

“黄德胜。”男人伸出手,跟赵长河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大,很有力,赵长河感觉自己的手像被一把钳子夹住了。

“黄总好。”赵长河不卑不亢。

黄德胜在小卖部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货架上的商品,又看了看那个药品冷藏柜,最后停在“长河平价小卖部”的招牌下面,看了几秒钟。

“这个字是你写的?”黄德胜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写得不错。”黄德胜转过身来,看着赵长河,“小赵,我这个人说话直,不喜欢拐弯抹角。你这个店,是建在工地上的,用的是工地的地,接的是工地的电。以前老马在,他让你开,我没意见。但现在我来了,我要重新评估一下。”

赵长河的心沉了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黄总的意思是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你要继续开,可以。但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第一,安全第一。你的店里不能有任何安全隐患,电线要重新走,不能乱拉乱接;易燃物品要单独存放,灭火器要放在显眼的位置。”

“这个没问题。”

“第二,价格要公道。不能因为工地上只有你一家店就乱涨价。我会定期检查你的价格,如果发现你乱涨价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“黄总放心,我从来不乱涨价。”

“第三,”黄德胜竖起三手指,“你的人品要过硬。不能卖假货,不能短斤少两,不能赊账给工人——我不是说你不能赊账,而是说赊账容易引起。最好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清清楚楚。”

赵长河想了想,说:“黄总,前两条我没问题。但赊账这一条,我得跟您商量一下。有些工人月底才发工资,平时手头紧,如果不让赊账,他们买东西就不方便。我可以控制赊账的额度和对象,不会让发生。”

黄德胜盯着赵长河看了几秒钟,眼神很锐利,像要把人看穿一样。

“你多大?”黄德胜突然问。

“十七。”

“十七?”黄德胜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十七岁就出来做生意了?”

“家里穷,没办法。”

黄德胜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行,赊账的事你自己把握,但出了事你自己负责。”

“谢谢黄总。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黄德胜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工地停工整顿期间,你的店不能开。等复工了再开。”

赵长河心里一紧:“要停多久?”

“至少一个月。”黄德胜说,“公司要全面排查安全隐患,所有无关人员都要清场。你这个小卖部,也在清场范围之内。”

一个月。

赵长河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一个月不营业,他要损失至少一万五千元的营业额,净利润损失至少五千元。他的债务还没还清,每个月的房租还要照交,这一下子要亏不少钱。

但他知道,跟黄德胜争论没有用。这个人是说一不二的性格,他说停,就停,谁也改变不了。

“黄总,我明白了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会配合工地的安排。”

黄德胜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会这么脆地答应,没有讨价还价,没有哭穷卖惨。

“小赵,你不错。”黄德胜说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
赵长河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黄德胜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他可以利用这一个月做点什么?回老家看看父母?去深城其他地方找找机会?还是什么都不做,等着复工?

他想了很久,最终做了一个决定:不回去,不闲着,去找新的机会。

当天晚上,赵长河开始收拾小卖部的东西。他把货架上的商品一件件取下来,分类装箱。药品冷藏柜里的药品全部取出来,放在阴凉处。冰柜里的饮料搬到周大勇的宿舍,让他帮忙保管——周大勇的宿舍有空调,饮料不会坏。

周大勇看他收拾东西,叹了口气:“小赵,这一个月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周叔,我想去深城市区看看。”赵长河说,“来了快半年了,还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。”

“看啥?找工作?”

“也不一定,就是看看。”赵长河说,“了解一下这个城市,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。”

周大勇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你这个小卖部虽然赚钱,但毕竟是在工地上,不是长久之计。这个工地完了,你就得搬走。趁着这个机会出去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出路。”

赵长河也是这么想的。

小卖部虽然给了他第一桶金,但它的局限性太明显了——依附于工地,跟着工地走。工地一停工,他就没生意;工地一完工,他就得搬家。这不是一个可以长期发展的生意。

他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定的生意,一个可以独立于工地的生意。

收拾完小卖部,赵长河拿出笔记本,翻到记账页,把这一天的账记下来:

“第147天,工地停工,小卖部暂停营业。预计停业一个月。损失预估:营业额15000元,利润5000元。”

他又翻到笔记本的前面,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。

第一天:“目标:活着,赚钱,还债。”

第三十天:“小卖部第一个月,净利润930元。”

第六十天:“第二个月,净利润1800元。”

第九十天:“第三个月,净利润2850元。”

第一百二十天:“第四个月,净利润3800元。”

今天:“第147天,停业。”

从九百三到三千八,他用了四个月的时间,把小卖部的利润翻了四倍。但现在,一切都要暂停了。

赵长河合上笔记本,深吸一口气。
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害怕没用,有用的是做事。”

对,害怕没用,有用的是做事。停业一个月不是世界末,他可以利用这一个月做很多事情。

他可以在深城市区转转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。

他可以去找林老板聊聊,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。

他可以去陈敏的药店坐坐,跟她学学药品知识。

他可以去人才市场看看,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就业形势。

他甚至可以去找一份,一边赚钱一边寻找机会。

一个月的时间,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。

赵长河把笔记本放进编织袋,把编织袋背在肩上,最后看了一眼小卖部。

“长河平价小卖部”的招牌还在,七个字在夕阳下泛着红色的光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

“一个月后见。”赵长河轻声说。

然后,他转身,大步朝工地大门走去。

身后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小卖部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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