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会来得比赵长河预想的要快,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。
那天下午,赵长河正在小卖部里整理货架,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来,脸色发白,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,指缝间渗出血来。
“小赵老板,有没有创可贴?”男人急促地问。
赵长河认出了他,是二标段的钢筋工老吴。他赶紧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递过去,又顺手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。
“吴叔,手怎么了?”
“被钢筋划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老吴撕开创可贴,往伤口上贴。但伤口不小,一个创可贴本盖不住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赵长河皱了皱眉:“吴叔,这伤口不小,得去医院缝针。”
“去啥医院,那得花多少钱。”老吴不以为然,又撕了两个创可贴贴上去,把伤口勉强盖住。
赵长河看着老吴手上的创可贴,心里忽然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在工地上第一天搬砖时磨破手的事。那时候如果小卖部有碘伏和纱布,他就不用把手包在衣服里了。工地上小伤小病不断,工人要么忍着,要么随便处理一下,很少有人专门去医院。不是他们不想去,而是去一趟医院太贵了,而且耽误时间。
如果能提供简单的药品和包扎服务,对工人来说是方便,对他来说是一笔额外的收入。
这个念头在赵长河脑子里转了好几天,但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。药品不是普通商品,需要有许可证,需要懂基本的药理知识,万一出了事,他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但老吴的事让他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。
他去找了马建国。
“马哥,我想在小卖部卖点常用药,您觉得行不行?”
马建国正在办公室看图纸,听到这话抬起头,眼神有些意外:“卖药?你懂药吗?”
“不懂可以学。”赵长河说,“就卖一些简单的,创可贴、碘伏、纱布、风油精、红花油这些外用的。口服的不卖,怕出事。”
马建国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外用的应该问题不大,工地上确实需要这些东西。以前有人受伤了,还得跑去外面买,一来一回要一个小时。你要是能提供,工人们肯定欢迎。”
“那许可方面……”
“这个你放心,我跟老板说一声,只要不出事,没人管你。”马建国说,“但丑话说前头,你要是卖了假药或者过期药,出了事你自己负责,我可不替你背锅。”
“马哥放心,我懂。”
从马建国办公室出来,赵长河直接去找了林老板。
“林老板,您这儿能进到常用药吗?外用的那种,创可贴、碘伏、纱布什么的。”
林老板正在指挥工人卸货,听到这话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赵长河一眼:“小赵,你要卖药?”
“对,工地上小伤小病多,需求大。”
林老板想了想:“药不是我的经营范围,但我认识一个做药品批发的,可以帮你问问。你要多少?”
“先少进一点,试试行情。”
“行,我帮你问问。”林老板说着,又加了一句,“小赵,你这脑子,一天到晚都在想怎么赚钱啊。”
赵长河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两天后,林老板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小卖部找赵长河。
女人穿着白大褂,扎着马尾辫,看起来很练。她叫陈敏,是附近一家药店的药剂师,同时也做一些药品批发的生意。
“你就是小赵?”陈敏打量了一眼赵长河,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,显然没想到要跟她谈生意的是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。
“陈姐好。”赵长河礼貌地打招呼。
陈敏进了小卖部,四处看了看,然后说:“林老板跟我说了,你想卖一些常用药。我这边可以提供,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我只提供外用药,口服药不提供。你没许可证,卖口服药是违法的,出了事我也要担责任。”
“这个我懂,我本来就没打算卖口服药。”
“第二,你要按照药品的储存要求存放,不能暴晒,不能受。有些药品需要阴凉保存,你这里夏天温度高,容易变质。”
“我可以买个小的药品冷藏柜。”赵长河说。
陈敏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惊讶又多了几分。这个年轻人考虑得比她预想的要周全。
“第三,保质期临近的药品你要及时处理,不能卖给工人。过期药品不但没效果,还可能有害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,我会定期检查。”
陈敏点了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,上面列了二十多种常用外用药:创可贴、碘伏、双氧水、酒精棉球、无菌纱布、医用胶带、云南白药气雾剂、红花油、风油精、清凉油、烫伤膏、冻疮膏、眼药水、滴耳液、体温计、血压计……
“这些是我觉得工地上可能用得上的,你看看。”
赵长河仔细看了一遍,用笔勾掉了几个他觉得不太需要的,又加了几样他觉得有用的。
“陈姐,这些货,价格怎么算?”
陈敏报了一个价格。赵长河在心里跟药店的价格对比了一下,发现陈敏给的价格比药店零售价低了百分之三十左右,但比批发市场的价格高了百分之十左右。
“陈姐,这个价格有点高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去药店买,也就比这个贵百分之二十。但我从您这儿拿货,量肯定不小,您得给我一个更有竞争力的价格。”
陈敏笑了笑:“小赵,你挺会砍价啊。行,你说个价。”
赵长河报了一个价,比陈敏的报价低了百分之十五。
陈敏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太低了,我赚不到钱。”
“陈姐,您听我说。”赵长河不紧不慢地说,“我这个工地上有一百多号工人,加上附近几个小工厂,总共有两三百号人。这些人隔三差五就会受伤,需求量很大。如果我用您的货,以后每个月至少从您这儿进五百块钱的货。量大,您的利润就上来了。”
陈敏沉默了。她做药品批发主要是顺带,一个月也就一两千的营业额,利润三四百。如果赵长河每个月能给她带来五百的营业额,加上利润,算下来确实比卖高价更划算。
“行,就按你说的价。”陈敏伸出手,“小赵,愉快。”
“愉快。”
药品冷藏柜是赵长河从二手市场淘来的,花了两百块钱。虽然旧了点,但制冷效果还行,放药品足够了。
他把冷藏柜放在小卖部最里面,阴凉通风的地方。药品分类摆放,外用药放在最外面,方便拿取;内用药——虽然他不卖,但还是留了一个空架子,以备以后有机会。
赵长河还专门去买了几个小药箱,把常用药配成一套一套的,方便工人购买。一个小药箱里有创可贴、碘伏、棉签、纱布、胶带,卖十五块钱。单独买的话,这些加起来要十八块钱。买药箱相当于打了个八五折,工人们觉得划算,赵长河也能一次多卖几样东西。
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的,陈敏听了都觉得不错,说可以推广到其他工地去。
药品上架的第一天,就卖了不少。
老吴又来了,这次不是买创可贴,而是买碘伏和纱布。他上次用创可贴贴伤口,结果伤口感染了,发炎红肿,疼得他晚上睡不着。赵长河帮他清洗了伤口,涂上碘伏,用纱布包扎好。
“吴叔,你这个伤口有点严重,还是去医院看看吧。”赵长河建议。
老吴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,摇了摇头:“不用,你处理得比医院还好。多少钱?”
“碘伏一瓶八块,纱布一卷三块,胶带两块,一共十三块。”
老吴付了钱,走了。
第二天,老吴又来了,这次不是来买药,而是来道谢的。他说伤口好多了,不疼了,也不肿了,多亏了赵长河的碘伏和纱布。
“小赵老板,你比我老婆还细心。”老吴笑着说。
赵长河也笑了:“吴叔,以后受伤了别硬撑,早点处理,省得受罪。”
老吴点点头,走了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,他又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三个工友。
“小赵老板,我这几个兄弟也受伤了,你帮他们处理一下。”
赵长河看了看那三个工友,一个手指被锤子砸了,指甲盖发紫;一个小腿被钢管磕了一下,青了一大块;还有一个被水泥烧了手,皮肤发红起泡。
他分别处理了三个人的伤。手指被砸的那个,他用云南白药气雾剂喷了一下,又用冰袋冷敷;小腿被磕的那个,他用红花油揉搓;被水泥烧手的那个,他用大量清水冲洗,然后涂了烫伤膏。
三个人一共收了三十五块钱。
赵长河算了一下,药品的毛利在百分之四十左右,加上“处理费”——他不好意思叫诊疗费,就说是“服务费”——利润比卖香烟还高。
更重要的是,药品让他的小卖部有了不可替代性。那个流动摊贩可以卖香烟、卖饮料、卖零食,但他卖不了药。工人们受伤了,只能来找赵长河。
这是他的独家生意。
药品生意做起来后,赵长河的小卖部彻底在工地上站稳了脚跟。
那个流动摊贩还在,但生意明显不如以前了。他试过降价,红塔山降到六块,矿泉水降到五毛,但这样卖下去他连油钱都赚不回来。坚持了不到两个星期,他就撤了。
临走那天,那个摊贩路过小卖部门口,看了赵长河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小兄弟,你厉害。”他说了一句,推着三轮车走了。
赵长河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没有得意,反而有一丝感慨。他知道,那个摊贩跟他一样,也是个讨生活的人。只是他们走了不同的路,他找到了自己的优势,而对方没有。
这件事让赵长河明白了一个道理:做生意,不能只盯着价格。价格是最低级的竞争手段,你有价格,别人可以比你更低。真正能让你立于不败之地的,是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独特的商品、独特的服务、独特的资源。
药品,就是他在这个工地上的独特资源。
但赵长河没有满足于此。他开始琢磨,还有什么东西是工地上需要、而别人提供不了的?
他观察了几天,发现了一个现象。
工地上有很多工人是夫妻俩一起来的,老婆在附近的工厂上班,老公在工地上活。这些夫妻平时各忙各的,只有晚上才能见面。但工地上条件差,宿舍是七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,夫妻俩想亲热一下都没地方去。
赵长河想起以前在老家听说过,有些工地附近有人专门租房子给工人夫妻住,一晚上几十块钱,生意好得很。
他动了这个心思,但很快又否定了。租房需要本钱,需要找房源,而且涉及到一些他不方便手的事情。他现在的能力和资源,还做不了这个。
但他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。以后有机会,这个生意可以做。
除了夫妻房,赵长河还发现了另一个需求:工地上很多工人想学技术。
“小赵,你说我要是学会了电焊,是不是就不用搬砖了?”阿牛有一次在小卖部喝酒时问他。
“那当然。”赵长河说,“电焊工一天工资至少一百,比搬砖强多了。”
“我也想学,可没人教啊。”阿牛叹气,“工地上的电焊工都藏着掖着,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。”
赵长河想了想,说:“牛哥,你要是真想学,我帮你问问。”
他去找了马建国。马建国说工地上确实缺电焊工,如果有人想学,他可以帮忙找师傅,但学费要自己出。学费大概一千块,学两个月,包教会。
赵长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牛。阿牛犹豫了几天,最后咬咬牙,把攒了半年的钱拿出来,报了名。
两个月后,阿牛拿到了电焊工的作证,工资从一天三十涨到了一天八十。
阿牛感激涕零,非要请赵长河喝酒。赵长河没去,但心里很高兴。他帮助了一个人,而且这件事让他意识到,信息也是一种资源。他知道马建国需要电焊工,他知道阿牛想学技术,他把两边的信息对接起来,就创造了一个三方共赢的局面。
从那以后,来找赵长河打听消息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“小赵老板,你知道附近哪儿有便宜的出租房吗?”
“小赵老板,你知道哪个厂子在招工吗?”
“小赵老板,你知道怎么考驾照吗?”
赵长河能回答的就回答,回答不了的就记下来,回头去打听。他的小卖部渐渐成了一个信息集散地,工人们有事没事都爱来坐坐,买瓶水,聊聊天,顺便打听点消息。
赵长河很享受这种感觉。他喜欢帮助别人,而且帮助别人也能给他带来好处——工人们因为感激他,更愿意来他的小卖部买东西,甚至愿意多花一点钱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人情生意”。
第四个月转眼就过去了。
赵长河算了算账,这个月的总营业额达到了一万四千元,净利润三千八百元。
他拿出一千五百元还债:马建国五百,周大勇五百,阿芳五百。
还欠马建国一千元,周大勇一千二百元,阿芳两千元,总债务四千二百元。
赵长河看着账本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: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个月就能还清所有债务了。
他还清债务后的第一个目标,是给家里寄一笔钱,让母亲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。那栋老房子年久失修,下雨天到处漏水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母亲和父亲住在里面,赵长河心里不踏实。
第二个目标,是攒钱开一家真正的商店,不是集装箱改装的,不是棚子搭的,而是一家有门面、有招牌、有固定客源的商店。
第三个目标,是接父母来深城。但这个目标太遥远了,他不敢想太多。
赵长河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月的账目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第四个月,净利润3800元。债务剩余4200元。下个月目标:净利润突破4000元,争取5000元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锁好抽屉。
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,工地上安静下来。赵长河关了灯,锁上门,站在小卖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。
深城的夜晚不像老家那么安静,远处有汽车的轰鸣声,有工厂机器的嗡嗡声,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,有节奏,有力量,永不停歇。
赵长河仰头看天。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一些,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,但至少能看见几颗。
他想起了离开家的那个晚上,坐在绿皮火车上,透过车窗看到的那片星空。
那时候,他对未来一无所知,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,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目标:活着,赚钱,还债。
四个月过去了,他还活着,而且活得比预期的要好。他在赚钱,而且赚得比预期的要多。他在还债,而且还得比预期的要快。
但他知道,这才刚刚开始。
真正的挑战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