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背着编织袋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,一个月后他还会回来。但这一走,他的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。
工地外面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,两边是低矮的厂房和杂乱的出租屋。路灯昏黄,隔很远才有一盏,照得路面斑斑驳驳。赵长河沿着这条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一个三岔路口。
路口有一家杂货店,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子,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下象棋,旁边围着三四个人在看。杂货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柜台后面看电视。
赵长河走进去,买了一瓶水,问:“老板,附近哪里有便宜的房子租?”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租房?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,住一个月。”
“往前走,过了红绿灯左转,有个城中村叫黄贝岭,那边房子便宜。单间一个月三百,押一付一。”
赵长河谢过老板,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去。
黄贝岭是一个典型的深城城中村。握手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楼与楼之间只有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。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,挂满了床单、衣服、内裤,像万国旗一样在风中飘荡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炒菜的油烟味、下水道的臭味、洗衣粉的香味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耳边是各种声音——电视声、炒菜声、小孩的哭声、夫妻吵架声、麻将声,此起彼伏,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。
赵长河在一栋七层楼的楼下看到了一张招租广告:“单间出租,300元/月,有床有桌,水电另计。”
他按照广告上的电话打了过去。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,着带口音的普通话,让他上四楼。
四楼的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湖南女人,姓刘,胖胖的,说话声音很大,笑起来像打雷。她带赵长河看了一个单间,大概十来平米,一张铁架床,一张折叠桌,一把塑料椅子,墙上有一个窗户,但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离得近得几乎可以伸手摸到。
“三百一个月,水电费另算,水五块一吨,电一块五一度。”刘大姐说,“要租就交三百押金,三百房租,一共六百。”
赵长河看了看房间,虽然小,但还算净。他点了点头:“租了。”
交了钱,拿了钥匙,赵长河把编织袋放在床上,简单收拾了一下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,连个热水壶都没有。他下楼去买了几个衣架、一个热水壶、一袋洗衣粉、一块肥皂,又买了两个馒头当晚饭。
回到房间,赵长河坐在床上,啃着馒头,打量着这个临时的“家”。
墙皮有些脱落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床单上有几个烟头烫出的洞。窗户关不严,风吹进来的时候呼呼作响。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一个综艺节目,有人在哈哈大笑。
赵长河想起了工地上的活动板房。虽然条件也不好,但那里有熟悉的人,有他的小卖部,有他的生意。而这里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。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,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新的机会。
第二天一早,赵长河就出门了。
他先去了深城的市中心。从黄贝岭坐公交车,大约四十分钟就到了东门。东门是深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,街道上人山人海,店铺林立,各种各样的招牌让人眼花缭乱。
赵长河走在东门的步行街上,看着两边的店铺,观察着每一家店的生意情况。
卖衣服的店最多,但生意似乎不太好,很多店门口挂着“甩卖”的牌子,但进去的人不多。
卖小吃的店生意很好,尤其是那些卖烤串、茶、臭豆腐的小店,门口排着长队。赵长河在一个烤串摊前站了一会儿,数了数,五分钟之内,这个摊子卖出了三十多串烤串,每串三块钱,五分钟就是九十块钱的营业额。
赵长河在心里算了一下:五分钟九十块,一个小时就是一千零八十块。就算一天只卖四个小时,也有四千多块的营业额。利润对半,一天净赚两千块。一个月就是六万。
这个数字让赵长河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东门的铺租贵得吓人,一个几平米的小摊,月租可能要一两万。而且,卖烤串的人太多了,竞争激烈,不是随便一个人进来就能赚钱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,看到了一家文具店。文具店不大,但生意不错,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买文具。赵长河注意到,文具店里除了卖文具,还卖一些玩具、贺卡、小礼品之类的东西。
他又看到了一家五金店,卖各种工具和建材。五金店的生意一般,但赵长河注意到,来买东西的都是穿着工装的工人,跟工地上的人差不多。
他还看到了一家药店,比陈敏的药店大得多,有专门的药剂师坐诊,还卖一些保健品和医疗器械。药店的生意很好,进进出出的人不断。
赵长河在东门逛了一整天,走了十几条街,看了上百家店。他的腿走得发酸,脚底磨出了水泡,但他的脑子一直在转,在分析,在思考。
他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:在深城,最赚钱的小生意是餐饮,尤其是快餐和小吃。但餐饮的门槛也高,需要技术、需要设备、需要卫生许可,不是他能轻易做的。
其次是用品零售,比如文具店、五金店、杂货店。这些店的利润不高,但稳定,而且门槛低,适合他这种没有太多资金和技术的人。
再次是服务类,比如理发店、洗衣店、手机维修店。这些店需要专业技能,他暂时做不了。
最后是药品和保健品,利润高,但门槛也高,需要许可证和专业知识,他暂时也做不了。
逛完东门,赵长河又去了华强北。
华强北是深城最大的电子市场,到处都是卖手机、电脑、电子元器件的店铺。这里的人流量比东门还大,而且大部分是年轻人。
赵长河对电子产品不太懂,但他注意到一个现象:很多店铺门口贴着“手机维修”的招牌,生意很好。一部手机坏了,拿去修一下,少则几十,多则几百,成本很低,利润很高。
他还注意到,卖手机配件的小摊也很多,手机壳、贴膜、充电线、充电宝,这些东西的成本很低,但卖价不低。一个手机壳进价五块,卖二十;一张贴膜进价一块,卖十块;一充电线进价三块,卖十五。利润都是三倍以上。
赵长河在华强北待了两天,跟几个卖手机配件的摊贩聊了聊,摸清了这个行业的基本情况。
一个摊贩告诉他,卖手机配件不需要太多本钱,几千块就能起步。也不需要太多技术,会贴膜就行。但竞争很激烈,华强北有几百家卖手机配件的,价格战打得厉害。
“你要是想,别在华强北,去那些居民区附近。”摊贩建议,“居民区附近没有那么多竞争对手,而且居民的手机也会坏,也需要贴膜。”
赵长河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第三天,赵长河去了人才市场。
深城的人才市场在罗湖,是一栋很大的建筑,里面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。赵长河走进去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——几千人挤在大厅里,有的在看招聘信息,有的在排队投简历,有的在跟招聘人员交谈。
招聘的岗位五花八门,从普工到经理,从服务员到程序员,什么都有。赵长河看了一圈,发现大部分岗位都要求高中以上学历,有的还要求工作经验。
他没有学历,没有经验,能应聘的岗位很少。唯一不要求学历和经验的,是普工和服务员。
普工的工资不高,一个月一千五到两千,包吃住。服务员工资更低,一个月一千二到一千五,也包吃住。
赵长河在心里对比了一下:他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九百,开小卖部一个月三四千。普工和服务员的工资比搬砖高,但比小卖部低得多。而且,给人打工永远是被动的,没有自主权,没有发展空间。
他放弃了找工作的念头。
第四天,赵长河去找了林老板。
林老板的批发市场在福田,离黄贝岭不远。赵长河骑了一辆共享单车,半个小时就到了。
林老板看到他,有些意外:“小赵?你不是在工地上吗?怎么跑出来了?”
“工地停工了,停一个月。”赵长河把工地的事简单说了一下。
林老板听完,叹了口气:“这一行就是这样,不安全。三天两头出事,一出事就停工。你做小卖部,也跟着受影响。”
“林老板,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聊聊,看看有没有别的生意可以做。”
林老板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说:“小赵,你这个小卖部,虽然在工地上,但本质上是个零售生意。零售生意的核心是什么?是位置。位置好,人流大,生意就好。位置不好,人流少,生意就差。”
赵长河点点头,表示认同。
“你现在的位置,虽然是在工地上,但工人多,需求大,算是个不错的位置。”林老板继续说,“但这个位置不长久,工地一完工,你就得搬。所以你要想长远发展,得找一个固定的位置,比如城中村或者居民区附近,开一个固定的店。”
“林老板,您觉得在城中村开杂货店怎么样?”
“还行,但竞争也大。”林老板说,“城中村里到处都是杂货店,你开一家,旁边可能就有三家。你要想脱颖而出,得有特色。”
“什么特色?”
“比如,你可以主打某一种商品,把这种商品做全、做便宜,让别人一想到这种商品就想到你的店。”林老板说,“或者,你可以做一些别人不做的服务,比如代收快递、代缴水电费、手机贴膜什么的。”
赵长河想了想,觉得林老板说得有道理。
“还有一个方向,”林老板压低声音,“你可以做工地食堂的供应商。”
“工地食堂?”
“对。工地上几百号人吃饭,食堂每天要采购大量的米面粮油、蔬菜肉蛋。如果你能拿下这个供应权,一个月的流水至少几万块,利润比你的小卖部大多了。”
赵长河心里一动。这个主意他之前没想到过。
“林老板,这个供应权怎么拿?”
“这个你得跟食堂的承包人谈。”林老板说,“每个工地的食堂都是外包的,承包人说了算。你要是能搞定承包人,让他从你这里进货,你就发了。”
赵长河把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。
第五天,赵长河去找了陈敏。
陈敏的药店里没什么客人,她正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医学杂志。看到赵长河进来,她放下杂志,笑着说:“小赵?你怎么来了?不用看店?”
“工地停工了,停一个月。”赵长河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
陈敏给他倒了一杯水,两人坐在药店的小沙发上聊天。
“陈姐,我想跟您学点药品知识。”赵长河开门见山地说。
陈敏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卖药?”
“小卖部里卖点外用药还行,但我想学更多,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陈敏想了想,说:“药品知识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。但如果你只是想了解一些常用的、基础的,我可以教你一些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从那天开始,赵长河每天下午都去陈敏的药店,跟她学药品知识。
陈敏教他认识各种常用药的功效、用法、注意事项。比如,碘伏和酒精的区别——碘伏性小,适合伤口消毒;酒精性大,适合皮肤表面消毒。比如,云南白药气雾剂要先喷红瓶止痛,再喷白瓶疗伤。比如,烫伤后不能用冰敷,要用流动的凉水冲洗。
赵长河学得很认真,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在笔记本上,回去之后反复背诵。他的记忆力本来就好,加上用心,很快就掌握了不少基础知识。
陈敏对他的学习能力很惊讶:“小赵,你以前学习很好吧?”
“还行,在班里前十名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读了?”
“家里供不起了。”
陈敏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惜了。你要是能读书,肯定能考上大学。”
赵长河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不后悔辍学,因为这是当时唯一的选择。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遗憾——没有读完高中,没有参加高考,没有走进大学的校门。
这个遗憾,他打算以后弥补。但不是现在,现在他要赚钱。
除了学药品知识,赵长河还在黄贝岭附近转了转,考察了周边的商业环境。
黄贝岭是一个大型城中村,住了好几万人,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。村里有一条主街,两边全是店铺,有杂货店、小吃店、理发店、手机店、服装店、网吧、麻将馆,应有尽有。
赵长河注意到,黄贝岭有两家杂货店,生意都不错。但他也注意到,这两家杂货店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:商品种类不全,价格偏高,服务态度一般。
他心想,如果他在黄贝岭开一家杂货店,主打“平价”和“服务”,应该有机会。
但他也清楚,在黄贝岭开店需要本钱。房租、装修、进货,加起来至少需要一两万。他目前手头的现金只有不到三千块,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钱。
就在赵长河四处寻找机会的时候,他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是马建国打来的。
“小赵,你在哪儿?”马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马哥,我在市区,找点事做。您有事?”
“工地那边,有个事想找你帮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新来的黄总,想让你回来帮个忙。”马建国说,“他说你的小卖部虽然关了,但你这个人他看上了,想让你在工地上点别的。”
赵长河愣了一下。黄德胜让他回去帮忙?帮什么忙?
“马哥,黄总想让我什么?”
“具体的他没说,就说让你回来一趟。”马建国说,“小赵,黄总这个人虽然脾气不好,但他是个实在人。他让你回去,肯定是看得起你。你考虑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,赵长河想了很久。
他已经计划好了这一个月要做的事情——考察市场、学习知识、寻找机会。但现在,黄德胜突然让他回去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
要不要回去?
如果回去,他可能会失去在市区寻找机会的时间。如果不回去,他可能会错过一个与黄德胜建立关系的机会。
赵长河权衡再三,最终决定:回去看看。
如果黄德胜给他的是一个好机会,他就留下来;如果不是,他就继续他的计划。
第二天一早,赵长河坐上了回工地的公交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