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的提问让明漾回神。
顺着礼礼手指的方向望去,就看见蒋云亮正拉着梁颖的手,小心翼翼、呵护备至。
没想到又碰到蒋云亮和梁颖,尤其是在礼礼面前。
明漾想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,礼礼的一声爸爸已经脱口而出。
熟悉的孩童声让蒋云亮回头,不远处明漾正牵着礼礼。
他下意识松开了梁颖的手,几乎是小跑,来到明漾和礼礼面前。
礼礼正昂着头,似懂非懂地问明漾:“爸爸为什么会和那位大姐姐在一起?”
礼礼记得,不久前妈妈牵着她回家,她曾经在家中见到过这位大姐姐。
明漾犹豫了。
她并不想把残酷的真相,摆在一个五岁孩子的面前。
女儿还小,不该见证父母婚姻的不堪。
况且……
哪怕蒋云亮出轨、哪怕他们要离婚,可他毕竟给礼礼当了五年的爸爸。
哪个孩子,不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,是光明的、磊落的,是能够成为榜样的。
她不是维护蒋云亮。
只是不希望,就此击破年幼女儿心中,关于父亲的美好形象。
明漾深深地看了蒋云亮一眼,然后低头勉强出一个微笑。
“爸爸是在工作,你知道爸爸最近很忙,那是爸爸工作上的同事。”
礼礼没说话,就遥遥看着近一个月只见过一次面的爸爸,此时正和另一位女性,向着自己和妈妈走来。
蒋云亮和梁颖听到了明漾的掩饰,默契地没在再礼礼面前多说什么。
看明漾出现在医院,蒋云亮下意识关心:“你生病了吗?”
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和蒋云亮说那晚礼礼生病的事,她三言两语解释说。
“之前礼礼生病,我今天带她来复查和拿药。”
蒋云亮尴尬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视线从明漾身上转移到礼礼稚嫩的脸上。
生平第一次,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,来面对眼前这个喊了自己多年爸爸的孩子。
尤其在见过李承砚——礼礼的亲生父亲以后。
心里五味杂陈,眼神也多了些复杂。
但毕竟是自己抚养了五年的孩子,他还是弯下腰,摸了摸礼礼的额头:“还难受吗?”
喉咙在发,可却没有听到预期的回答。
小女孩用那双明亮的眼神注视他,又飞快地瞄了一眼他身旁的梁颖,抿唇没说话。
气氛有片刻的尴尬,说不清楚到底是哪方先告别,又或者是同时。
直到俩人离开,明漾才松了一大口气。
在回去的路上,礼礼异常安静,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明漾有些担心。
云姐却是安慰她:“放心,小孩子不懂这些的,兴许就是太久没见爸爸生疏了。这个年纪的孩子,悲欢喜怒不讲逻辑的。”
明漾不由放下心来。
晚饭过后,礼礼一个人在房间玩。
云姐和明漾客厅聊接下来的出差事宜。
不多时,礼礼却忽然跑了出来,手里拎了个小信封一样的东西。
递到明漾手上,礼礼不自在地别过头去,“替我交给爸爸。”
不规则的信封,四周还贴着胶带纸,明显是出自孩子的手工。
而这个手工信封中央,还用加粗的黑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框,里面歪歪扭扭写着:告别信。
告别信?
明漾不解地拆开。
“爸爸:
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爸了,因为你让妈妈伤心让礼礼伤心,你是一个坏爸爸……”
童言童语看起来可笑又辛酸。
她还没来得及问,就撞进一双带着泪光的明亮黑眸里。
“爸爸今天,本不是在工作,对不对?”
“为什么这样问?”她掩饰得明明很好。
“妈妈,我是大孩子了。”
坚定的童声,却让人无法反驳:“幼儿园的男老师和女老师,就从来不会牵手。只有喜欢晶晶的小胖,才总想牵晶晶的手。”
“而且爸爸回来的那天,那位......阿姨也在。”
她以为礼礼不会注意到,毕竟那天仅是一个照面。
今天蒋云亮也很快松开和梁颖交握的手,她以为礼礼应该没有看到。
但更没想到的是,为数不多对女儿撒的谎,竟然会这样轻易地被戳破。
云姐已经回去了,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明漾和礼礼。
“妈妈错了,不该对礼礼撒谎。”
她最讨厌被欺骗,可却想不到有朝一,自己也会成为骗人的那个。
礼礼的小脸上却满是认真。
“虽然骗人是不对的,但老师说过,善意的谎言不算骗人。妈妈不想让礼礼伤心,这不算撒谎。”
“不算么?”
“不算。”
稚嫩的声音铿锵有力,却让她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。
像旷野呼啸了一夜的风,忽然吹散云彩,一缕阳光照进她的心间。
她想,她竟然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。
孤儿院里,小小的她曾因父母离世短暂地患上自闭症,每晚不言不语地数星星,隔绝和外界的交流。
漫天繁星下,院长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对她说:“爸爸妈妈只是出了远门,等小明漾再长大一点,他们就会来接你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院长妈妈点头,笑得和蔼:“当然。”
可后来孤儿院来了领养人,也是院长妈妈对她说:“明漾,以后他们就是你的新爸爸和新妈妈了,你要好好听话?”
“那我的爸爸妈妈呢?”
院长妈妈只是顿了一顿:“等你顺利长大,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小小的明漾真的觉得,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。
她努力地生活,努力地成长,可她的养父母却对她说:“你爸妈早被你克死了,死人是不会回来的。”
从天堂到,几句话而已。
她从来都知道善意的谎言,可再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。
当谎言被戳破的瞬间,是多么让人难以接受。
只是这一刻,她好像才真的感同身受了院长妈妈的良苦用心。
仿佛又回到那个漫天星河的夜晚,院长妈妈轻轻拍在她背上的大手,竟然真的抚平了她全部的心绪。
回过神,一只柔软的小手正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妈妈,不要难过。”
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:“我希望妈妈能永远开心快乐,如果爸爸让妈妈伤心了,那礼礼也不要爸爸了。”
“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也没关系?”明漾问。
“嗯。礼礼会永远陪着妈妈,一直一直,和妈妈在一起。”
明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长久以来,她以为是自己给了女儿一个家,原来却是女儿给了她一个家。
她把礼礼紧紧抱在怀里,压抑了这么久的委屈,不论是来自蒋云亮的、还是李承砚的。
都在这一刻,放声哭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