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三辆青篷马车在京城寂静的街道上疾驰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急促的“辘辘”声，在空旷的夜里回荡。
我掀开车帘一角，冰冷的夜风灌入，裹挟着夏末暑气与不祥的湿。街道黑黢黢，昏黄灯光如巨兽沉睡的眼，更夫敲梆声远传，更衬得这逃亡般的行进诡谲惊心。
陈锋策马跟在车旁，面容隐在阴影里，紧握刀柄的手骨节泛白。
“王妃，前面就是东直门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守门的都打过招呼，是我们的人。但为防万一，还请王妃和春杏姑娘稍作掩饰。”
我应了一声，与春杏用深色头巾将头脸包得严实，只露双眼。春杏将装着粮和水的小包袱塞进我怀里。
马车放缓速度，停在巍峨的东直门下。城门只开一条缝隙，仅容一车通过。两个兵丁举着气死风灯，懒洋洋地靠在一旁，见马车停下，其中一个晃晃悠悠走来。
陈锋翻身下马，递上腰牌和一锭银子：“奉内务府急令，出城办事。”
兵丁接过腰牌与银子，掂了掂，露出恍然暧昧的笑：“哦，懂，懂！您请！”
城门缝隙开大。陈锋示意车队，第一辆马车顺利通过。
轮到我们时，我刚要松气，异变陡生！
城门内侧阴影里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呼哨！火光骤亮，数十支火把将城门洞照得亮如白昼！
“关城门！拿下逆贼！”尖锐的太监喝声响起。
是宫里的人！
“有埋伏！保护王妃！”陈锋厉喝一声，长刀出鞘，雪亮刀光退最先扑上的两个黑衣人。
守门兵丁瞬间变脸，与黑衣人汇合，城门轰然关闭，将我们彻底堵在门洞内！
“冲出去！”陈锋劈开射向马车的弩箭，对车夫怒吼。
车夫毫不迟疑，一鞭抽在马臀上。骏马长嘶人立，发狂般朝着未完全合拢的城门缝隙撞去！
“拦住他们！”太监尖叫。
黑衣人从两侧屋脊、街巷跃出，利刃扑来。陈锋带来的二十名高手瞬间与敌混战，刀剑碰撞、惨叫、怒喝声交织，血腥气迅速弥漫。
马车猛地一震，车窗被流矢射穿，箭簇深深钉入内壁，尾羽颤抖。春杏惊叫着挡在我身前。
“低头！”我将她按倒，自己也伏下。马车险之又险擦着闭合的城门边缘挤了出去！木质车辕与城门摩擦，发出刺耳吱嘎声，木屑纷飞。
冲出来了！但代价惨重。
我回头望去，城门内已是混战血海。护卫们悍勇难敌，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，不断有人倒下，却也有更多黑衣人从黑暗中涌出。
陈锋浑身浴血，仍在死战。他见我们冲出，奋力掷出一枚染血铜钱，落在车夫身边。
“去通州！找‘老艄公’！”他嘶吼着，声音淹没在喊中。
随即，他被黑衣人淹没。
“陈侍卫！”春杏哭喊。
我死死咬住嘴唇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不能停，不能回头。陈锋在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。
“快！去通州码头！”我对车夫嘶喊，声音颤抖。
车夫肩膀中箭，却一声不吭，鞭子挥得更急。骏马受惊般奋蹄狂奔，将身后的喊声与火光抛远。
马车在漆黑官道上颠簸，像一叶随时倾覆的扁舟。我紧抓车壁，指甲抠进木头。春杏低声啜泣，浑身发抖。
眼泪混合着灰尘与冷汗滚落。是我害了他们吗？
不，不能这么想。留下只会死得更憋屈。护卫们在用生命为我们铺出生路。
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，才对得起他们的牺牲。
我抹去眼泪，眼神冷硬。掀开车帘，前方夜色深沉，官道两旁树影模糊。身后无追兵火光，但谁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？
“还有多久到通州？”我问车夫。
“回王妃，照此速度，天亮前……应能到。”车夫喘着粗气，声音虚弱。
天亮前……太久了。夜长梦多。
“能再快些吗？”
车夫咬牙甩鞭，马车继续疾驰，奔向渺茫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