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府二公子沈文斌勾结贼人夜闯肃王府一案,在京兆府“秉公办理”之下,迅速发酵。
证据确凿——侯府信物、活口供词,甚至还有沈文斌私挪侯府公账、贿赂军中校尉的银票往来记录,皆是陈锋连夜顺藤摸瓜所得。
京兆府尹本就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油子,眼见案情牵扯亲王与侯府,哪边都得罪不起,索性原原本本、不偏不倚呈报御前,请皇上裁决。
皇上震怒。
他气的从不是沈文斌那点蠢事。
而是侯府子弟私交军士,窥探亲王府邸,已然触碰到皇权大忌。
更何况萧烬执掌京畿防务,方才遇刺不久,正是朝野最为敏感之时。
一道申饬永宁侯“治家不严、纵子行凶”的圣旨,伴着罚俸一年、闭门思过三月的惩处,重重砸在永宁侯府头顶。
沈文斌被革去功名,杖责五十,发配北疆军中效力,名为从军,实为苦役,非诏不得回京。
柳氏哭天抢地,终究无力回天。
至于那几名被擒的军中败类,则交由兵部与京兆府会同审理。
萧烬顺理成章介入其中,借这股东风,将骁骑营乃至京郊大营里几位背景暧昧、吃里扒外的中下层军官,彻底清洗一遍。
出手快、准、狠。
硬生生斩断了数条暗中伸向京畿防务的触手。
雷霆手段,令朝野侧目。
众人这才再次看清,那位看似重伤初愈的肃王,獠牙依旧锋利,甚至更胜往昔。
而那位一直被视作“运气好”“摆烂保命”的肃王妃,也绝非旁人眼中那般简单。
一时间,投向肃王府的目光,忌惮更深,探究更浓,却再无人敢轻易撩拨。
风波暂平,王府重归表面宁静。
萧烬愈发忙碌,时常深夜方归。
衣间常带着书房冷冽的墨香,与一丝极淡、却难以忽略的血腥气——那是审讯留下的痕迹。
我心知肚明。
他在清算,在布局,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,做足准备。
而我,则开始真正接手王府内务。
不再是从前那般,只打理自己院中琐事的象征性掌权。
而是名正言顺,主持中馈。
管家嬷嬷、各处管事,事无巨细,一一报到我跟前。
起初并非易事。
王府产业庞杂,关系盘错节,下人中亦不乏仗着资历、另怀心思之辈。
可我有萧烬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有陈锋等心腹在暗中支撑。
更有那枚象征绝对权威的墨玉令牌。
我学得极快。
恩威并施,该怀柔则怀柔,该立威便立威。
曾有个管采买的老管事,仗着府中老人虚报账目,我拿实证,当场革职遣出,半分情面未留。
短短半月,已将王府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。
连几位积年老管事都心服口服,私下叹道:
“王妃看着和气,处事却极有章法,该硬时半点不含糊,颇有王爷之风。”
萧烬偶得空闲,会问我累不累。
我替他捏着肩,如实道:“累。但心里踏实。你的后方,总得有人守着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将我的手,握得更紧。
三月初,上巳节将至。
按例,皇室女眷与京中高门贵女,会前往城西皇家苑囿曲江池畔祓禊宴饮。
往年萧烬未婚,自然不必参与。
如今有了王妃,请柬早早便送到了府上。
我望着那张描金绘彩的请柬,微微踌躇。
除夕宫宴的暗流尚且历历在目。
女眷之间的聚会,只怕更是刀光剑影,人不见血。
“不想去便不去。”萧烬扫过请柬,语气淡淡,“称病推了便是。”
“躲得了一次,躲不了一世。”我轻轻摇头,“总要露面。何况,有些人,我也想见见。”
我想见的,是几位曾与我那位“暴毙”的张家庶姐有过交情的贵女。
或许,能从她们口中,探得一些不一样的真相。
萧烬凝视着我,眸色深沉:“小心些。女眷之间,口舌是非,最是伤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进他怀中,微微抬眼,笑意带了几分狡黠,“我有分寸。而且——不是还有王爷你吗?曲江苑的守卫,应当也归京畿防务管辖吧?”
他失笑,指尖轻捏我的鼻尖:“滑头。我会让陈锋安排可靠之人贴身跟着你。”
上巳节当,天公作美,春光和煦。
曲江池畔,垂柳依依,碧波荡漾。
沿岸彩棚帷帐连绵,贵女们锦衣华服,珠环翠绕,笑语盈盈,好一幅盛极一时的春丽景。
我到的时辰不早不晚,既不显急切,亦不至失礼。
今身着一身湖水绿织银丝长裙,发髻简洁,只簪一支羊脂玉簪,缀几朵小巧宫花。
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之中,反倒显得清雅脱俗。
甫一露面,便引来无数目光。
有好奇,有探究,亦有藏在眼底的审视与嫉妒。
皇后沈氏尚未驾临,主持宴席的是几位年长王妃与宗室夫人。
我依礼一一拜见,举止得体,言辞恭谨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康王妃是个面容和善、略显富态的中年妇人,拉着我的手温言关切,又赞我“模样好,性子静,与肃王正是天作之合”,言语间格外热络。
我含笑应酬,心中却暗自警醒。
康王夫妇素来面和气顺、与世无争。
可除夕宫宴上康王那番隐晦试探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
不多时,皇后凤驾亲临,众人依礼跪拜。
皇后今气色甚佳,说了几句应景吉祥话,便命众人自便,赏春祓禊。
我寻了一处临水的僻静亭子落座,吩咐春杏备上茶点,摆出一副不欲与人多交际的姿态。
果然,那些本想上前攀谈试探的贵女,见我这般,多半悻悻作罢。
而我等候之人,终究还是来了。
两名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子,衣着不俗,气质却带着几分畏缩,眼神躲闪。
我认得她们。
一位是光禄寺少卿庶女赵婉儿,一位是太常寺丞嫡女孙明秀。
都曾与那位“暴毙”的张家小姐有过手帕之交。
两人磨磨蹭蹭走上前,屈膝行礼。
“见过肃王妃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我示意她们坐下,语气温和,“今春光正好,二位也是来赏景的?”
二人对视一眼,局促落座。
赵婉儿胆子稍大,低声问道:“王妃……气色真好。前些子王府进了贼人,没惊着您吧?”
消息传得倒快。
我浅笑道:“多谢赵姑娘关心,不过是些宵小之辈,府中护卫得力,并未惊扰。”
孙明秀小心翼翼接话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张姐姐……唉,若是当初王府也有这般防备,或许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被赵婉儿悄悄扯了下衣袖。
我心中微动,面上恰到好处露出惋惜与疑惑:
“是啊,想起张姐姐,实在令人唏嘘。我入府晚,未曾得见,只听闻是急症去的。张姐姐那般温和之人,当真是天妒红颜。”
赵婉儿眼圈微红,低声道:“张姐姐性子是极好的,只是……只是有时心思重了些。定亲之后那阵子,她总有些心神不宁,我们还笑她是恨嫁,谁曾想……”
“心神不宁?”我顺势追问,“可是身子不适,或是遇上了什么难事?”
孙明秀犹豫片刻,左右张望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倒不像是身子不适。就是……有一回我们约在广济寺上香,她独自在禅房待了许久,出来时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我问她,她只说……只说‘身不由己’,还说羡慕我们能自己做主……”
身不由己。
羡慕能自己做主。
我指尖微凉。
张家庶女被家族强行安排嫁给肃王。
若她本就不愿,又或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……
“还有一次,”赵婉儿也压低声音,“她悄悄问我,知不知道北狄的风土人情,说是在一本杂书上看到,有些好奇。我还笑她,闺阁女子,打听那些之地做什么……”
北狄!
我心跳骤然一紧。
木簪上的诡异纹路、刘太医查出的北狄秘毒、陈锋审出的“狼枭”印记……
一切线索,隐隐都指向那个遥远的北方敌国。
“张姐姐还提过别的吗?比如,她平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?我手边有支不错的簪子,想着若她喜欢,烧与她也是一番心意。”我故作感伤。
赵婉儿想了想,摇头:“张姐姐不喜奢华,首饰多是素净样式。唯有一支木簪,她极为爱惜,时常佩戴,说是……说是她姨娘留下的念想。”
木簪。
姨娘留下的?
我袖中的手悄然握紧。
那位张家小姐的生母,听闻早逝,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妾室。
难道……
“那支木簪,是什么模样?”我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就是普通桃木簪,簪头好像刻着云纹……子久了,记不太清。”赵婉儿蹙眉努力回想。
云纹?
绝非简单云纹。
我见过那支簪子,纹路诡异,绝非中原样式。
若真是她生母遗物,那她生母的身份……
我正暗自思忖,亭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笑语声。
转头望去,只见几名衣着华丽的贵女簇拥着一位宫装美人缓步而来。
那美人容貌娇艳,身姿婀娜,正是除夕宫宴上提前离席的——林婕妤。
她今未着宫装,换了一身鹅黄春衫,更显娇柔明媚。
众星捧月行至近处,目光流转,一眼便落在我所在的亭中。
“原来肃王妃在此躲清静,倒叫我们好找。”
林婕妤未语先笑,声音娇脆,带着宫中女子特有的婉转腔调。
赵婉儿与孙明秀立刻起身,紧张行礼:“婕妤娘娘金安。”
我亦起身见礼。
林婕妤款步走进亭中,目光在我身上缓缓一转,笑意盈盈:
“早就想与王妃说说话,一直没得机会,今倒是巧了。”
她自顾自在我对面落座,对赵、孙二人淡淡开口:
“你们且去别处游玩吧,本宫与王妃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赵、孙二人如蒙大赦,慌忙退下。
亭中只剩我与林婕妤,以及她两名贴身宫女。
“王妃不必拘礼,坐吧。”林婕妤抬手示意,姿态优雅,“早就听闻肃王妃性情娴雅,今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难怪能得肃王殿下如此爱重。”
“婕妤娘娘过奖。”我依言坐下,心中警铃微响。
这位林婕妤,是太后的人。
“并非过奖。”林婕妤接过宫女递来的香茶,轻抿一口,“肃王殿下性子清冷,不近女色,满京城皆知。前头几位……唉,也是福薄。如今能有王妃这般可心之人陪伴,实在是殿下的福气,也是太后娘娘一直以来的心愿。”
她将“太后娘娘”几字,咬得格外清晰。
“太后娘娘慈爱,是王爷与妾身的福分。”我垂眸应道。
“是啊,太后娘娘最是仁慈宽和。”林婕妤放下茶盏,以丝帕轻按唇角,“尤其对肃王殿下,那是当成亲孙儿一般疼惜。总念叨着,殿下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、又识大体的人照料。王妃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我抬眸看她,微微一笑:“娘娘说得是。妾身既嫁与王爷,自当尽心侍奉。”
“尽心侍奉是好。”林婕妤话锋微转,笑意淡了几分,“只是这‘尽心’二字,也有不同讲究。譬如,劝谏夫君,使其明晓利害,亲近该亲近之人,远离不该沾染的是非,这才是真正的贤内助,才是为夫君长远打算。”
她目光盈盈望着我,话里有话:
“王妃是聪明人,想必明白本宫的意思。太后娘娘年纪大了,就盼着儿孙和睦,朝堂安稳。有些事,有些人,王爷年轻气盛,或许看不清,王妃便该多提点几分。毕竟,夫妻一体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您说呢?”
这是在我表态。
我选立场。
选站在太后那边,做她安在肃王府的眼、嘴边的嘴。
我端起面前茶杯,望着杯中清浅茶汤,缓缓开口:
“婕妤娘娘教诲,妾身记下了。夫妻一体,妾身深以为然。王爷的志向与安危,便是妾身的志向与安危。妾身愚钝,只知嫁夫从夫,夫君的决断,便是妾身的决断。至于其他,妾身身处内宅,见识浅薄,不敢妄言。”
态度恭顺,语气温和。
话却说得滴水不漏。
我只听萧烬的。
萧烬的立场,便是我的立场。
太后之意,非我所能左右。
林婕妤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王妃果然……心思剔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柔,却字字清晰,“只是这世上的路,选错了,可就难回头了。太后娘娘一片慈心,全是盼着小辈们好,王妃可要细细体会才是。”
已是裸的威胁。
我放下茶杯,抬眸直视她,依旧带着得体浅笑:
“娘娘金玉良言,妾身感激不尽。妾身只知,为者,当以夫君为天。天意如何,妾身便如何。至于其他,非妾身所能置喙,亦非妾身所愿置喙。”
亭中气氛,骤然凝滞。
林婕妤盯着我,我亦平静回望。
片刻后,她忽然又笑了,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:
“好,好一个‘以夫君为天’。肃王妃果然……与众不同。但愿王妃,能一直这般‘明理’。”
她起身:“本宫有些乏了,先回宫歇息。王妃,好自为之。”
“恭送婕妤娘娘。”我起身行礼。
林婕妤带着宫女,袅袅离去。
只是那背影,已透着几分冷意。
我缓缓落座,指尖微凉。
林婕妤今这番敲打,比柳氏母子的手段直接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
她背后站着太后。
代表着宫中那股势力,对我、对萧烬,正式伸出了带着拉拢与威胁的手。
拒绝,便是彻底站到对立面。
可我,有得选吗?
从萧烬将墨玉令牌放在我掌心那刻起。
从他为我挡下那把淬毒匕首那刻起。
从我选择留下、选择与他并肩那刻起——
我便没有退路。
或者说,我从未想过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