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悄声唤来隔间值守的春杏,命她即刻去寻陈锋。
陈锋来得极快,一身利落劲装,神色凝重,低声道:“王妃,西墙外有五六人,身手利落,正在试图潜入,已被暗哨察觉。墙内新设的机关阻了他们一瞬,现已暴露。”
“可能看出路数?”我握紧袖中令牌,沉声问,心微微悬起。
“步履沉而齐,翻墙手法是军中常用的协作路子,绝非普通窃贼或江湖人。”陈锋语速很快,眼神锐利,“他们很谨慎,但……似乎对王府内布局并不特别熟悉。”
军中之人?
我心头一凛。
萧烬才离京两,便有人按捺不住了?
是谁?太后?其他政敌?还是……与白沈文斌之事有关?
“尽量留活口。尤其是为首的。”我冷声道,脑中飞快盘算。
“是!王妃放心。”
陈锋一抱拳,转身如夜鹰般掠出。
我起身,迅速穿戴整齐,外袍下藏好令牌与一柄萧烬留下的匕首,端坐房中,静静等待。
烛火偶尔噼啪一声,映得我身影在墙上微微晃动。
这是我第一次,在萧烬不在身边时,独自面对这般真切的凶险。
恐惧如细密的丝线缠绕上来,但袖中令牌坚硬的触感,和脑海中他沉静的眼眸,又将那丝线寸寸斩断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陈锋去而复返,劲装衣角染了深色痕迹,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未散的气。
“王妃,共六人。击顽抗者两人,一人见逃脱无望,当场咬毒自尽。擒获三人,包括领头者。齿中毒囊已被卸下,正在暗室分开审问。”
“可问出来历?”我指尖微微收紧。
陈锋面色微显古怪,顿了顿,低声道:“他们……是京郊大营骁骑营第三队的人,领头的姓赵,是个校尉。受……受永宁侯府二公子沈文斌重金所托,前来探探王府虚实,并寻机制造些混乱,最好能……能惊扰王妃,让您‘病’上一场,说是要给您点颜色瞧瞧,让您知道离了娘家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先是一怔,随即,一股混合着荒谬、寒意与暴怒的情绪,猛地冲上头顶,几乎让我眼前发黑。
沈文斌!
他竟敢!
竟敢勾结军中之人,夜探亲王府邸,还意图伤我?!
愚蠢!恶毒!自大妄为到无可救药!
他可知此举一旦坐实,不仅是他人头落地,整个永宁侯府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是谁给了他胆子?是柳氏的溺爱纵容,还是……有人给了他更可怕的许诺,让他以为能火中取栗?
“他给了什么?”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五百两银票,还有这个。”
陈锋递上一块羊脂白玉佩,正是沈文斌平不离身、象征侯府公子身份的佩饰,“那赵校尉招认,沈二公子许诺事成之后,另有重谢,并保证能通过侯府关系,将他调离京郊大营,谋个京中油水更足的闲职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
我怒极反笑,指尖冰凉,心底却烧着一把冰冷的火,“陈锋,那三人分开细细审,口供务必详尽,画押手印,一样不能少。尸体处理净,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“是!”
“另外,”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思路在冰冷的愤怒中异常清晰,“你即刻持王爷令牌,亲自跑一趟京兆府。就说有贼人夜闯肃王府行窃,被护卫发现后竟敢持械伤人,已被击擒获。经初步搜查,贼人身上携有永宁侯府信物,此事恐与侯府有关,请京兆府尹即刻派人协同查验,并立案侦查。记住,动静不妨闹大些,但眼下,只提‘行窃伤人’与‘侯府信物’,军中与沈文斌之事,暂不透漏分毫。”
陈锋眼中精光一闪,已然明白我的用意:“王妃英明。此举既能将事态控制在‘家宅治安’层面先行发作,占住苦主与报官的先机,又足以将永宁侯府架在火上烤。至于军中勾结这条线……”
“这条线,留着。”我语气森然,“等王爷回来,自有雷霆手段。沈文斌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蠢货,我要知道,是谁在背后,给他递了这把自戕的刀。永宁侯府不是最看重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吗?我便先撕了他们的脸皮,让全京城都看看,永宁侯府是如何教子无方、纵子行凶,竟将主意打到当朝亲王府上!打草惊蛇,也要让蛇先无处遁形!”
“属下明白!这就去办!”
陈锋抱拳,转身大步流星离去,脚步带着肃之气。
我独自立在窗前,推开一丝缝隙。
春夜的寒风涌入,吹散室内的暖意,也让我滚烫的头脑愈发清醒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,更添寂静。
沈文斌不足为惧,可他背后,当真只有柳氏那点内宅妇人的算计?
还是有人借他这颗又贪又蠢的棋子,一石二鸟?
既试探萧烬离京后肃王府的防卫深浅,掂量我的分量,又顺便将永宁侯府甚至可能将萧烬拖下水?
这一夜,肃王府灯火通明,人声、马蹄声、低喝声隐隐传来。
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,衙役们举着火把进进出出,虽被陈锋引至偏院处理,但深夜王府报案,擒获“贼人”,并疑似牵扯勋贵,这消息如同投石入水,涟漪在寂静的京城夜里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。
接下来的两,京城表面依旧太平,但暗地里,关于永宁侯府二公子品行不端、可能牵扯案的流言,已如春风野火,在勋贵官宦的后宅与茶楼酒肆间蔓延开来。
永宁侯府大门紧闭,谢绝一切访客,据说永宁侯在书房震怒砸了心爱的砚台,而柳氏,则“病”了。
第三傍晚,天际晚霞如血。
萧烬如期归府。
他一身玄色劲装未换,带着校场特有的尘土与汗水气息,眉宇间有连督的疲惫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深邃,如寒夜星辰。
踏入二门,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等候在廊下的我。
他甚至没理会管家的请安,大步流星走来,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,一把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心有薄茧,燥而温热,力道有些重。
他上下细细打量我,从头到脚,目光如炬,仿佛要确认我是否完好无缺,最终只沉沉问了两个字:
“没事?”
所有的紧张、后怕、强撑的镇定,在这两个字面前忽然有些溃散。
我摇了摇头,鼻尖微酸,却对他扬起一个尽可能轻松的微笑:“没事。家里一切都好。”
他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庭院地面、廊柱上几处白里已仔细清理过、但细看仍与周围略有不同的痕迹,又落回我带着浅淡疲惫却坚定的眉眼。
他没有多问,只将我的手攥得更紧,几乎有些疼。
“进去说。”
回到内室,屏退所有下人,连春杏也退到门外守着。
我为他解下沾染尘土的外袍,递上温热的帕子,然后在他沉静的目光注视下,将这三发生的一切,从柳氏递帖,沈文斌游说,到昨夜惊变,我的应对处置,以及京中隐约的流言,原原本本,一字不落地告知于他。
萧烬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随着我的叙述,偶尔掠过冰冷的锐芒,尤其在听到沈文斌勾结军中之人意图惊扰我时,那眸光沉得骇人。
我讲完,室内陷入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我望着他,心头难免有些忐忑。
我是否太过冲动?是否打乱了他的部署?
忽然,他低低地、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我微微一怔。
下一刻,他伸出手,一把将我揽入怀中,手臂收得很紧,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,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稳。
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,却有种揉碎了的温柔:
“我的清欢,真的长大了。”
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,闻着他身上风尘、汗水与淡淡松柏气息交织的味道,连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,鼻尖的酸意再也抑制不住,化为眼底一点湿意。
我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点湿意回去,闷声道:“我没给你惹麻烦吧?会不会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麻烦?”
他松开我一些,双手捧起我的脸,迫使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目光灼灼,里面翻涌着赞赏、骄傲,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心悸后怕,“你做得极好。快刀斩乱麻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永宁侯府早已是朽木,沈文斌更是自寻死路。你先行报官,占住大义与苦主之名,将事情框在‘治安’与‘家教’层面,既得永宁侯府无法狡辩,颜面扫地,又暂时保住了军中这条线,引而不发,留待后手。”
他指尖轻轻抚过我眼下淡淡的青影,语气转冷:“至于打草惊蛇……惊了才好。沈文斌不过是个饵,他背后的人,既然伸了手,就别想净净缩回去。骁骑营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眼底寒光凛冽,“这次春,本王正愁有些蛀虫藏得深,你这边的事,倒是递过来一把好用的锹。”
他凝视着我,眼中的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得近乎滚烫的情绪取代:
“我不在,你能独当一面,护好自己,也护住了王府。清欢,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勇敢,还要出色。”
悬了几的心,终于彻底落到实处,一股温热踏实的力量,顺着他的话语和目光,缓缓注入四肢百骸。
我望着他,小声道:“是你教我的。你教我,任何时候,都要保护好自己。”
他眉梢微挑:“我何时教过你这些?”
“你教了。”
我抬手,轻轻握住他捧着我脸颊的手,将他的手掌贴在我心口,那里,心跳平稳而有力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便知道,我不仅要保护好自己,还要保护好……我们的家。因为你在乎这里,我也在乎。”
萧烬的眸光狠狠一震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、时常凝着寒冰的眼眸,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阳光,冰层碎裂,漾开一片汹涌而温柔的波光,那波光如此深沉,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拥住我,将脸埋在我的颈窝,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对。”
他重复,一字一顿,像是烙印,又像是亘古的誓言,
“我们的家。谁也不能碰。”
窗外,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的春雨,轻柔地敲打着屋檐窗棂,洗去连的尘埃,也滋润着涸一冬的土地。
空气里弥漫开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。
严冬的酷寒,真的过去了。
你我前路,或许依旧漫漫,或许遍布荆棘与暗礁。
但我知道,从今往后,无论面对的是风雨雷霆,还是万丈深渊,我们都会像今夜这样,并肩而立,携手同行。
因为,此心安处,已是吾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