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让我对“克妻”二字生出彻头彻尾的怀疑,是在御史夫人的寿宴上。
那夫人与我嫡母是旧识,更是宿怨。未出阁时,二人曾为同一桩婚事相争,最终嫡母落败,嫁入侯府做了继室。二十年来,这口气她始终咽不下,如今见我生得与嫡母有几分相似,新仇旧恨便一并翻涌上来。
趁萧烬被几位同僚缠住寒暄,她端着酒杯,摇曳着朝我走来。
“沈姑娘。”
她刻意略过我肃王妃的身份,笑得温婉,眼底却藏着锋芒:“听闻你在侯府时便是娴静不争的性子,庶女嘛,自然最懂看眼色。嫁入王府后深居简出,倒真是……惜福惜命。”
席间泛起低低的嗤笑。
我握着酒杯,眼观鼻,鼻观心,只作未闻。
庶女。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六年,早已磨出厚茧。嫡母斥责时唤,姐妹争抢时唤,连下人私下议论,也这般唤。我以为早已麻木,可此刻在满堂珠翠间,被外人当众戳破,指尖还是不自觉泛了白。
她见我沉默,笑意更盛,声音刻意拔高:“说来也是,肃王府门第高、规矩重、煞气更重,寻常女子哪里承受得住?前头那三位,可都是福薄……”
话未说完,其中意味,满座皆明。
福薄,命硬,克妻。
自接下赐婚圣旨那起,这三词便如符咒,死死贴在我身上。侯府上下看我的眼神,是送葬般的悲悯,我也曾彻夜难眠,想着那位面如寒铁的肃王,想着他身后三座冰冷的坟茔。
“不过沈姑娘到底是庶出,想必早习惯了谨小慎微、委曲求全。”她以袖掩唇,笑声清脆,字字如针,“能平安活着已是不易,哪还顾得上体面?只是王府门楣关乎天家颜面,沈姑娘也该学着……”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猝然炸开。
不是器物落地,是被人力道生生捏碎的声响。
整座暖阁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钉向一处——
萧烬仍坐原位,手中那只上好的羊脂白玉杯,已碎作齑粉。清酒混着鲜血,从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指缝间滴落,一滴滴砸在猩红地毯上,晕开暗痕。
他缓缓起身。
动作不急不缓,优雅依旧,可周身漫开的寒意,却让暖如春的厅堂,一瞬如坠冰窟。
他一步步走来,靴底踏在绒毯上无声无息,每一步却都踩在人心尖,让满座呼吸尽数收紧。
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御史夫人,此刻面白如纸,想退,腿却僵得动弹不得,抖如筛糠。萧烬在她面前站定的刹那,她腿一软,直直瘫坐在地。
萧烬微微俯身,面上无波,眼底却藏着淬冰的刀。
“本王的王妃。”
他声线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每人心头:
“她懒散,是本王纵的。
她无礼,是本王允的。
她是何出身,本王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,最终落回瘫软的人身上。
“至于庶出——”
他薄唇微勾,笑意未达眼底,只余彻骨冰寒:
“本王的王妃,便是庶出,也是上玉牒、入宗庙、受万民朝拜的亲王妃。刘夫人倒是嫡出高贵,见了王妃,为何不跪?”
本就瘫跪在地的御史夫人,浑身骨头似被抽尽,软成一滩烂泥,磕头如捣蒜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个字。
萧烬再未看她,接过侍从递来的素白锦帕,慢条斯理擦拭指间血迹。碎玉划开的伤口深可见肉,皮肉翻卷,他却浑然不觉疼,动作从容得近乎冷冽。
满堂死寂,无人敢喘一声大气。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头也不抬,语气平淡如话家常,“刘御史正为江南盐税案劳心,公务繁忙。尊夫人既有闲情品评本王家事,想来府上诸事顺遂、银钱宽裕。回头——”
他抬眼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淡淡一笑:
“让户部去府上拜会,取取经,也好让国库松快些。”
地上的人喉间发出怪异声响,两眼一翻,彻底昏死过去。
萧烬转身,朝我伸出手。
那只手刚捏碎玉杯,血迹未,深伤仍在渗血,顺着掌纹蜿蜒,在摊开的掌心积成一洼殷红。
我望着那只手,没有半分犹豫,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被握住的刹那,温热湿滑的触感传来,烫得我眼眶发酸。
他牵着我,转身穿过惊惧、探究、艳羡的目光,穿过死一般的寂静,一步一步,稳稳走向厅外。
长长的回廊上,仆从惊惶避让,夜风穿廊,带着初秋微凉。
他的手心滚烫,我掌心满是湿意,分不清是他的血,还是我的汗。
他的背影挺拔冷硬,肩背宽厚,似能扛下世间所有风雪,可握着我的手,却用力得指节泛白,仿佛一松开,我便会消失。
走出许久,拐过回廊尽头,四下再无旁人。
他忽然停步,松开手,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掌心,微微蹙眉。
“吓到了?”
声音清淡,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我摇头。
他抬眼,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瞬,随即收回视线,从怀中取出一方净帕子递来。
“擦擦。”
我低头,才见手背上沾了几点他的血迹,殷红已半。我接过帕子,一下下慢慢擦拭,他便站在原地静候,一言不发。
擦完抬头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
月色下,他的眉眼柔和了些许,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,如望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往后,”他开口,斟酌着字句,“这种场合,不想去便不去。”
我微怔。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他语气平淡,似在陈述既定事实,“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夜风拂动他的袍角,我攥着那方沾血的帕子,望着他转身前行的背影,忽然想起他在厅中说的那句话——
她的规矩,就是肃王府最大的规矩。
原来,他的规矩,从来都是护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