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那一场风波过后,我在肃王府的处境,悄然变了天。
下人们看我的眼神,从原先的敷衍恭敬,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。我再怎么懒散怠惰,再怎么深居简出,也没人敢在背后嚼半句舌,伺候得周全妥帖。
萧烬来我院子的次数,也多了起来。
有时是差人送些外头罕见的点心玩意儿,有时是随口一句“路过”,进来坐一会儿,喝杯茶。他依旧话少,可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,却悄悄淡了几分。
只是我心底的疑云,越积越重。
那支刻着古怪异族纹路的木簪,我悄悄藏了起来。那些扭曲的纹路,绝非寻常装饰,更像是某种记号,或是密文。
还有春杏偷偷同我说的闲话——
前一位暴毙的张家小姐,死前为何独自去了那座荒院?
她身边的丫鬟,真的只是失足落水吗?
萧烬那“克妻”的名头,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,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。
而浓雾之下,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?
转机,是在一个午后。
萧烬被紧急召入宫。
我闲来无事,晃到他书房外的小花园晒太阳。这里离他近,景致也好——他偶尔开窗,便能一眼看见我。
我蹲在鱼池边喂鱼,手里拨弄着鱼食,脑子里却全是那支木簪的纹路。
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。
一个面生的小厮,鬼鬼祟祟从书房侧门闪出来。他步子极快,怀里揣着什么东西,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,神色慌张得不正常。
几乎同一瞬,陈锋带着几个人匆匆往这边赶来,脸色凝重。
那小厮看见侍卫,脚步一顿,脸色骤变,转身就要逃。
电光火石之间,我来不及多想。
脚下猛地一软,惊呼出声:
“哎呀——”
整个人顺势朝那小厮的方向“摔”过去,手里的鱼食罐子脱手飞出,“啪”一声砸在他脚前半步。
瓷片四溅,鱼食滚了一地。
小厮猝不及防,一脚踩在碎瓷上,身子一歪,狠狠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怀里的东西滚落出来——
几封封着火漆的密信,还有一卷牛皮地图。
陈锋眼神一厉:“拿下!”
小厮面如死灰,瞬间被侍卫死死按住。
陈锋捡起信件与地图,只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他迅速收好,转身对我郑重抱拳:
“多谢王妃!”
我扶着假山,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:
“没事,是我自己脚滑,差点冲撞了这位小哥……陈侍卫,他是?”
陈锋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,压低声音:
“此人是混入府中的细作,妄图盗取王爷书房机密。多亏王妃‘恰巧’拦下。属下即刻审问,先行告退。”
他押着人匆匆离去。
我站在原地,垂眸看着地上的狼藉。
细作……机密……
原来如此。
萧烬手握京畿防务,本就树敌无数。
那些所谓“意外身亡”的未婚妻,真的只是意外?
我弯腰整理裙摆,指尖飞快从碎瓷旁拈起一样东西——
一片极薄的蜡丸碎片,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漆印记。
不动声色,藏入袖中。
当晚,萧烬回府时已过亥正。
他来我院中时,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。进门后没说话,只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我正倚在榻上翻一本闲书,见他端杯,下意识开口:
“凉了,让人换热的吧。”
他动作一顿,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,不知在想什么。片刻后,才对外吩咐:“换热茶来。”
我放下书,坐直身子,等他开口。
果然。
“今之事,陈锋同我说了。”他抬眸看我,目光沉沉的,“你如何知道那人有问题?”
我眨眨眼,一脸无辜:
“我不知道啊,我就是脚滑,没站稳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片刻。
那目光太深,深得像要把人看穿。我心里微微发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任由他打量。
半晌,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清,却硬生生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。
“脚滑得倒是挺是时候。”他端起新送来的热茶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大概是运气好。”我笑了笑,带着点试探,“王爷不会怪我打碎了你赏的钧窑鱼食罐吧?那罐子挺贵的。”
他没接话,只低头喝茶。
烛火在静夜里轻轻跳动,将他的侧影映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“沈清欢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
“后再遇见可疑之人,不必亲自涉险。告诉陈锋或管家即可。”
我乖乖点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,像是看穿了我的敷衍,却也没再说什么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。
我望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想起白里捡到的那片蜡丸碎片。那上面的火漆印记,我悄悄比对过——与寻常公文用的不同,倒像是军中密传的款式。
萧烬他……到底瞒着多少事?
“想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我回过神,随口道:“在想王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。”
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片刻后才道:“宫里有些事。”
他没细说,我也没追问。
又是沉默。
可这沉默并不叫人难熬,反倒像一床旧棉被,软软地裹着,透出几分安稳的暖意。
“沈清欢。”他又一次连名带姓唤我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他斟酌着字句,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,“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怕那些传言,怕那些……可能发生的意外。”
我托着腮看他。烛光给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边,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遥远。
“起初是怕的。”我老老实实承认,“毕竟谁也不想死。但现在……好像没那么怕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王爷。”我笑了笑,“好像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克妻。至少,对我还挺……宽容的。”
他移开目光,看向跳动的烛火,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一下。
“传言未必是假。”他声音微哑。
“可传言也没说,那个会克妻的肃王殿下,会给人送蜜饯、盖披风、在寿宴上替人出头啊。”我小声嘀咕。
他猛地看过来,眸光深不见底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捻着衣袖。
沉默良久。
“沈清欢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,一字一句,像刻进骨头里:
“在肃王府,你的安危,高于一切。
高于我所有的规矩,高于外人的眼光,
甚至……高于某些时候,我本人的意愿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震,怔怔抬眼看他。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。夜风吹动他的袍角,带来门外深秋的凉意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他垂眸看我,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其他的,有我。”
说完,他没再停留,转身推门离去。
门扇合上,隔绝了他的背影。
我独自坐在暖阁里,望着那扇门,久久回不过神。
袖中,那片蜡丸碎片微微发烫。
心里那一直紧绷着、只为自保而存在的弦,在这一刻,悄无声息,松了一丝。
或许,这座人人畏惧的肃王府,并不只有阴霾与死寂。
或许,我能做的,也从来不止是被动等待。
夜风穿窗而入,吹动烛火摇曳。
我将那枚蜡丸碎片取出,对着烛光细看。暗红色的火漆上,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纹路——
像是一头狰狞的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