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穿过厚重云层,四周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白。
方鹿盯着舷窗,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手机边框,一下,一下。
旁侧伸来一只手,把她按住了。
“别抠。”顾鸣眼睫都未抬,“抠坏了还得换。”
方鹿低头一看,金属边框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她想抽回手,没抽动。顾鸣的拇指滑过她手背,温度沉稳。
“怕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顾鸣没再问,依旧闭着眼。握着她的手,没松。
三个小时前那通电话,陈默声音劈了:张董事联合三名小股东,持股精准踩线,趁他们滞留华东,突然发起临时股东大会——要罢免她。
王镇远在前头牵制,张董事在后头夺权。里应外合,半分活路都不留。
方鹿闭眼,喉咙发紧。
顾鸣掌心的温度,一点点渗进来。
飞机落地,天色渐黑。
林舟把车停在廊桥下。三人一言不发钻进车里,车子径直驶向集团大楼。
方鹿打开电脑看资料。三个小股东持股之和,不多不少,正好卡在临界线。
“持股不用管。”顾鸣看了一眼,“两个拿过顾氏的钱。剩下那个贪。”
方鹿盯着屏幕,没动。
半晌,她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顾鸣偏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窗外路灯飞速倒退,光影从他轮廓滑过去。他什么也没说,转回去了。
方鹿收回视线,指尖动了动。
集团大楼门口,记者围得水泄不通。
闪光灯隔着车窗晃进来,刺眼,不停歇。方鹿看着那阵仗,唇角下压——王镇远要把事情闹大,她当众出丑。
“走吧。”顾鸣推开车门。
两人并肩往里走。记者蜂拥而上,镜头和提问铺天盖地。方鹿目不斜视,脊背挺直,步子不快不慢,踩得稳当。
路过前台,几个小姑娘瞪大眼睛。方鹿颔首示意,径直进了电梯。
会议室门口,张董事等着。
高定西装,脸上挂着笑,那种让人想抽的笑。
“方总、顾总,可算回来了。”他把“可算”咬得很重,“我还以为你们赶不上这会了。”
方鹿没看他,从他身侧擦过。
张董事脸上的笑僵住。
会议室内,股东到齐。三个小股东缩在角落,看见方鹿进来,眼神躲闪。
方鹿走到主位前,没坐,转过身。
张董事紧急召集会议,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有什么重要议题需要讨论?”
张董事脸上肌肉略微抽搐,很快撑起笑:“方总,我们也是关心公司发展——”
“那就说正题。”
张董事被噎了一下,笑两声:“好,那我就直说了。有股东对方总的领导能力存疑,认为公司近期重大决策存在风险,提议重新考虑董事长人选。”
“质疑的人,”方鹿看着他,“是你?”
张董事笑容一僵:“方总言重了,我只是代——”
“勾结王镇远,泄露公司机密,趁我不在夺权。”方鹿打断他,“这叫代?”
张董事脸色变了。
顾鸣往前踏了一步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张董事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,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。
“林舟。”顾鸣开口。
林舟上前,投屏。
第一张:张董事与王镇远聊天记录截图。
张董事盯着屏幕,愣了半秒,笑了:“这能说明什么?我和王总私交好,聊几句天不行?”
方鹿没说话。
林舟切换。第二张:五十万转账记录,备注“前期费用”。
张董事脸色微白,还在撑:“正常生意往来而已”
“前期费用。”顾鸣抬眼,目光冷冽,“前期,什么费用?”
张董事张了张嘴。
林舟点开音频。
会议室里炸开张董事的声音,谄媚、贪婪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:“王总放心,方鹿和顾鸣短时间回不来,董事长的位置,我势在必得……”
张董事脸白透了。
“这是伪造!”他声音发颤,几乎在吼,“你们陷害我!”
林舟面无表情,调出监控。
画面里,三天前咖啡厅,张董事把一张银行卡推给小股东。动作清晰,无可反驳。
张董事腿软了,所有辩解堵在喉咙里。
会议室死一般寂静。
顾鸣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件用不上的东西。
“公司章程第四十七条,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该怎么处置?”
没人回答。不用回答。
角落三个小股东,脸色比张董事好不到哪去。年纪最大的周股东,手里的笔转得飞快。
方鹿目光扫过去:“三位,有什么想说的?”
周股东手里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,挤出老江湖的笑:“方总,我们也是被蒙蔽了。张董事说您管理失当,我们作为股东,总得核实——”
“蒙蔽。”方鹿重复。
“三年前顾氏那笔注资。”顾鸣忽然开口,语气淡得像聊天气,“周总,没忘吧?”
周股东脸上的笑凝固了,握笔的手一紧,指节泛白。
另外两个小股东,一个看天花板,一个看地板。
方鹿看着他们,没再说话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周股东缓缓放下笔,站起身:“方总,我信您。”
另外两个连忙点头。
方鹿收回目光,看向全场:“还有人有异议吗?”
无人应声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
股东大会结束,股东陆续离场。会议室很快空了。
方鹿走到落地窗前。楼下的记者正在收拾设备,灯光零零散散灭下去。
身后脚步声靠近。顾鸣走到她身侧,站定。
“刚才那几句,”他说,“说得很好。”
方鹿没回头:“哪几句?”
“谁让我稳不下来,我也不让他好过。”
方鹿愣了下,转头看他。顾鸣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这个董事长,”他说,“越来越像样了。”
方鹿喉咙一紧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她转回头,继续看窗外。
等所有人都走了,那绷了一天的弦才松下来。小腿隐隐发酸,不是怕,是撑久了的那种虚。
但她没倒。
因为旁边站着个人。
两人都没说话,就这么并肩站着。
片刻后,顾鸣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听了几句,眉头动了一下,淡淡说:“按原计划准备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向方鹿。
“王镇远不甘心,”他说,“要动供应链,还要在业内抹黑方家。”
方鹿没吭声。
窗外最后一点暮色也暗下去了。
顾鸣伸手,拿过她手机,指尖点了几下,递还给她。
备忘录里多了一行:一周。
她抬起头,顾鸣已经往门口走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方鹿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两秒,跟上去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俩。狭小的空间,安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方鹿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,想起刚才那两个字:一周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不用问。
电梯门开了。
顾鸣走出去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方鹿站在原地,和他的目光撞上。
半晌,她迈步走出去。
大楼外,夜色彻底笼罩全城。十一月的风刮过来,凉。
方鹿站在台阶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三个小股东的局,”她问,“你什么时候布下的?”
顾鸣脱下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衣服带着他身上的温度,往下沉了沉。
“联姻那天。”
方鹿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肩头的外套又往下沉了一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那道划痕还在。
联姻那天。她穿着婚纱,手心全是冷汗,紧张得不敢抬头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。
原来从一开始,就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,把所有路都铺好了。
“走吧。”顾鸣转身,往车的方向走。
方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
她忽然弯起唇角,快步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