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鹿的车刚拐进方家产业园，老远就看见技术主管陈默杵在办公楼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叠纸，眉头拧成一团。见她下车，他几步迎上来：
“方总，供应商那边又打电话了，说赔违约金也不交货，态度很是强硬。”
方鹿抬手按了按眉心。指尖还带着车里的凉意，她没接话，接过那叠清单扫了一眼——全是生产线调试的核心设备，缺一样都动不了工。
“看来还是王氏动的手。”她把清单递回去，嗓子有点哑，“他们拿了钱，自然敢翻脸。通知技术部所有人留下加班，把现有设备全面检修一遍。半小时后会议室开会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方鹿叫住他，“资金部那边盯紧点，所有回款催一遍。供应商的催款电话先拖着，就说资金在走流程。撑一天是一天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打起精神，别露怯。”
陈默点头跑了。
方鹿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，才往办公楼里走。走廊里几个员工看见她，脚步下意识放轻，眼神里带着点不安。方家的境况，公司上下都清楚，这场设备危机，压得谁都喘不过气。
办公室门关上，她先把手机充上电。屏幕上弹出一串财务总监的消息，全是关于资金的紧急提醒。方鹿没回，打开电脑调出全国新能源设备供应商的名单，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，把与王氏有关系的厂家逐一标红排除，剩下的才值得一试。
顾鸣说两天内找到设备。但她不能只是等着。
会议室里，技术部的人到齐了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方鹿把筛选出的供应商名单投屏到墙上，指尖点着屏幕：“这几家是国内能生产同款设备的厂家。陈默，你带两组人分头联系，不管现货还是加急，只要两天内能送到，价格好谈，预付款可以先付五成。”
“方总，其中三家跟王氏有长期，怕是接不了我们的单。”一个技术员小声说。
“试了才知道。”方鹿的目光扫过一圈，“能谈的谈，谈不成的，报顾氏的名字。就说我们是和顾氏联合采购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。现在能借的势就得借，不是妥协，是为了守住方家的基。
会议结束，办公室里很快被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填满。方鹿坐回工位，开始给几个相熟的供应商打电话。电话那头要么委婉拒绝，要么含糊其辞，意思都差不多——王氏放了话，没人敢接。
挂掉最后一个电话，方鹿靠在椅背上，抬手揉了揉太阳。手心全是汗，把手机屏幕都沾湿了。
手机响了。顾鸣的名字在屏幕上跳。
她接起来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：“喂。”
“华东和华南有三家供应商，两家有现货，正在协调运输，最晚明天下午能送到产业园。”顾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，稳得很，“林舟已经把联系方式和对接人发你了，让你技术部的人确认一下设备参数。”
方鹿绷着的肩膀松下来，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“好。我马上让人对接。”
“王氏那边还在放话，说方家撑不过这周，不少小供应商开始观望了。”顾鸣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你稳住内部，别让人心散。外部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鹿顿了顿，还是说了句，“谢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，然后挂了。
方鹿盯着屏幕愣了两秒，才给陈默发消息，把顾鸣给的信息转过去。
泡咖啡的时候，财务总监敲门进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报表，脸色不太好：“方总，顾氏的3亿下午能到账。但是那两家下游客户又变卦了——刚打电话来说，王氏给了他们新的采购合同，价格比我们低两成。他们说要再考虑考虑。”
方鹿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。杯壁烫得指尖发麻。
“考虑多久？”
“没说。只说最快也要半个月。”
半个月。生产线下周就调试，回款拖半个月，资金链立刻就会出现新的缺口。她刚稳住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还有，”财务总监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，“另外三家小供应商听说设备出问题，也开始催款了，说要是不结清，就暂停供货。”
方鹿没说话。王氏这是步步紧——断设备，拖回款，掐供应商，全方位围剿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放下杯子，声音比刚才更平，“顾氏的钱到账后，先把最紧要的几家付了。剩下的我想办法。”
财务总监欲言又止，还是点了点头走了。
方鹿看着窗外的阳光。正午，却透着一股寒意。
她拿出手机，给那两家下游客户的负责人发了消息，约下午面谈。指尖敲字的时候，稳得很。但她知道，这次比上次更难。
王氏出了价，她手里能打的牌，只剩顾氏这块招牌。
与此同时，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顾鸣挂了和方鹿的电话，脸色沉得厉害。林舟站在办公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沓资料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王氏不仅买通了供应商，还联合了几家小厂，准备在方家生产线停工期间，推低配版产品抢市场。”林舟压低声音，“还有，张董事那边，刚才私下联系了王氏的总裁。谈了两个小时。”
顾鸣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另外，”林舟犹豫了一下，“物流那边刚来消息，说运输设备的高速路段出了车祸，堵死了，可能要晚半天。王氏的人在现场盯着，拖车进不去。”
顾鸣敲击的手指顿住了。
半天。明天下午变成明天晚上，再拖下去，生产线调试的时间就真的赶不上了。
“让物流绕国道走。”他说，“多派两辆备用车，分段接应。”
“已经在安排了。”林舟点头，“但是国道有一段在修路，大车过不去，还得绕更远的省道。保守估计，要后天凌晨才能到。”
后天凌晨。离生产线调试只剩几个小时。
顾鸣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的车流，沉默了良久。
“张董事那边你盯着，把他和王氏的往来记录查出来，别打草惊蛇。”他说，“通知公关部，发声明——就说顾氏与方家的新能源一切顺利，核心设备已完成采购，近期启动生产线调试。”
林舟愣了一下：“顾总，设备还在路上，车祸的事万一传出去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王氏觉得我们不怕。”顾鸣转过身，目光很冷，“车祸是他们安排的，他们知道设备在路上，但不知道我们换了路。现在发声明，让他们以为我们有成竹，反而会犹豫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林舟点头走了。
顾鸣重新看向窗外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物流的消息：备用车已经出发，预计凌晨三点能到。
他看了会儿屏幕，点开和方鹿的聊天框。里面只有他发的供应商信息，和方鹿回的一个“好”字。
车祸的事，他没告诉她。说了也没用，只会让她更焦躁。
他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最后只敲了几个字：“你放心，保证安全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石沉大海。他看了眼时间，七点半，这个点她应该还在外面谈客户，没空看手机。顾鸣收起手机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，却发现自己本看不进文件。
脑子里晃过她早上在厨房叠围裙的样子，还有董事会上她不慌不忙讲话的样子，还有刚才电话里那声“谢谢”——声音比平时软了点，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一下。
他皱了皱眉，把这些念头甩开。
但当务之急是解决设备。其他的，不重要。
下午三点，方鹿到了第一家客户公司。
对方是她的老熟人，了三年，从来没出过问题。这次见面，对方倒茶的时候眼睛都不看她。
“刘姐，咱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了。”方鹿把茶杯往旁边一推，“你直说吧，王氏给了什么条件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“低你们两成，预付五成，以后所有订单优先供应。方总，我不是不想帮你，但我这边也有指标要背。王氏的条件，我拒绝不了。”
“那你考虑过拒绝顾氏的下场吗？”
对方抬起头。
方鹿把手机推过去，屏幕上是一份顾氏的声明稿——刚发的，措辞很强硬，说一切顺利，生产线即将启动调试。
“顾氏的新能源转型，今年是头等大事。”方鹿的声音很平，“你现在接了王氏的单，明年顾氏的渠道，你进得去吗？”
对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三天。”方鹿站起来，“三天内你把款结了，以后方家的产品，优先给你供货。顾氏的渠道，我给你牵线。你想想，王氏的低两成，能不能比得上顾氏三年的渠道。”
她没等对方回答，拿起包走了。
下午五点，第二家。
这家更难缠。对方直接让助理出来挡驾，说老板在开会，没时间。
方鹿在接待区坐了四十分钟，一杯水都没人倒。她没走，就那么坐着，翻手机里的文件，偶尔抬头看一眼会议室的门。
六点十分，门开了。张总送几个人出来——穿的都是王氏的工作服，领头的那个，方鹿认识，王氏的销售总监。
对方看见她，笑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张总转过头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方总，你也看见了。不是我不想帮你，是没法帮。王氏的人今天来，明天还能来，我惹不起。”
“你能惹得起顾氏？”
张总愣了一下。
“王氏给你低两成，顾氏能给你什么，你想过吗？”方鹿站起来，把那份声明稿又递过去，“生产线马上就要启动，后续的产品，优先供应的渠道，你全不要了？”
张总没接话。
“三天。”方鹿说，“三天内你把款结了，以后的事好说。三天后，你款没到，方家撑不撑得住我不知道，但顾氏的渠道，你肯定进不去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大厦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方鹿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眼夜色，才发现腿有点软。
手机震了。陈默的消息：设备出车祸了，要凌晨才能到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才回了一个字：嗯。
出租车驶入半山别墅区的时候，已经快八点了。
方鹿下车的时候，手扶着车门缓了两秒。一天没吃东西，刚才又站了太久，眼前有点发黑。
她深吸了口气，走到门口，输密码。
门开的瞬间，一股饭菜香飘了出来。
她愣了一下。以为是阿姨做的。
走进客厅，却看见顾鸣坐在餐桌前。桌上摆着两菜一汤——清炒时蔬，番茄炒蛋，一碗菌菇汤。家常菜。
顾鸣抬头看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——脸色不太好，嘴唇有点白。他皱了皱眉，语气跟平时一样淡：
“林舟说你一天没吃饭。让阿姨做了点，没放太多调料。”
方鹿站在原地，愣了好几秒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走过去，在餐桌另一侧坐下。和早上一样，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。
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番茄炒蛋。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驱散了一天的寒意。
顾鸣没说话，也没动筷子，就那么坐着，看手机。过了会儿，忽然开口：
“设备凌晨三点到。我让物流直接送产业园，陈默那边有人接。”
方鹿筷子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。陈默发了消息。但听他说出来，还是不一样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继续吃。
“那两家客户，谈得怎么样？”
“一家松口了，一家还在犹豫。”方鹿顿了顿，“三天内给答复。”
顾鸣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没人说话。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但那种尴尬的沉默，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。不是熟稔，也不是亲近，更像一种……并肩作战之后的默契。
窗外的虫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。半山别墅里的灯光，好像比平时暖了一点。
方鹿吃完最后一口饭，放下筷子，看了顾鸣一眼。他还在看手机，侧脸被灯光照得没那么冷硬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顾鸣没抬头，嗯了一声。
方鹿站起来，端着碗筷往厨房走。走到一半，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：
“凌晨三点我让林舟发你确认消息。早点睡。”
她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“知道。”
同一时间，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王镇远摔了手里的茶杯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顾鸣找到设备了？那两家客户也松口了？”他盯着面前的助理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“车祸怎么回事？不是说堵死了吗？”
“堵了，但他们换了路。”助理低着头，“走省道绕的，凌晨三点能到。”
王镇远眯起眼睛，半晌没说话。
“继续盯。”他最后说，“我就不信，他们能一直这么顺。”
助理连声应是，退了出去。
王镇远站在窗前，看着对面顾氏集团大楼的方向，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顾家别墅里，那对因契约绑在一起的夫妻，正坐在同一张餐桌前，吃着一顿迟来的晚饭。谁都没说话，但窗外的夜色，似乎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