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薄雾还没散透。
方鹿把行李箱立在玄关,低头核对手机里的行程表。华东一行的客户名单、谈判要点密密麻麻列了整屏,她指尖点到“09:30 见李总”那一行,门锁响了。
顾鸣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袋。
他换了衣服。不是平里那些板正的西装,是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,内搭黑色针织衫,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。
方鹿愣了一下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把纸袋递过来。
“路上吃。”
方鹿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她常去的那家粥铺。皮蛋瘦肉粥,配一碟腌菜,连勺子和纸巾都装好了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?”
“上次看你吃过。”他语气很淡,转身去拿公文包,没多解释一个字。
方鹿捏着纸袋,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。
上次。他记得。
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,直到顾鸣走到门口回头看她:“不走?”
“走。”她连忙跟上。
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。
林舟坐在副驾驶,见两人出来立刻下车开门。看见顾鸣手里的纸袋时,他眼神飘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方鹿拆开早餐,温热的粥滑进胃里,一整早的紧绷慢慢松下来。她小口吃着,余光往旁边瞟。
顾鸣靠在座椅上,腿上摊着文件,低头在看。晨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他眉骨上,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“华东的客户里,李总最难搞定。”她开口,把思绪拉回正事,“这人固执保守,只认旧交情。方家刚经历设备风波,他顾虑很重,之前线上沟通都在敷衍。”
顾鸣翻了一页文件,没抬头:“我认识。”
方鹿转头看他。
“顾氏早年跟他过,有几分交情。”他抬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有我在,他会给面子。”
方鹿愣了一下,笑了。
“那今天靠你了。”
顾鸣没接话,继续看文件。但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。
片刻后他合上文件,看向她:“除了李总,张总和赵总手里握着华东三成线下渠道,必须拿下。”
方鹿心头一震。她原本只计划先攻克李总,没想到他考虑得更远。
“林舟连夜整理了两位老总的偏好、近期、谈判底线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小事,“你主说产品优势,我控条款。”
方鹿看着他,心底暖意翻涌。这个男人从不说暖心的话,却把所有能做的事都提前安排好。
“谢谢你,顾鸣。”这一次,她没叫顾总,直呼了名字。
顾鸣指尖微顿,淡淡应了一声:“小事。”
机场。VIP通道,安检登机,全程畅通。
两人座位相邻,方鹿靠窗,顾鸣靠过道。
飞机滑行、起飞,冲破云层。方鹿原本想趁路上再复盘一遍谈判话术,可连处理生产线危机、应对王氏抹黑,她早已身心俱疲。阳光透过舷窗洒在身上,座椅柔软舒适,困意如水般涌来。
她挣扎了两下,放弃了。
头慢慢歪向一边,靠在了一个温热坚实的肩膀上。
不是窗户。是顾鸣的肩膀。
她想睁眼道歉,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算了,就靠一下下。
顾鸣正在翻航空杂志,忽然感觉肩膀一沉。
他低头。
方鹿的头靠在他肩上,长睫垂着,呼吸均匀。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,是连轴转的痕迹。
他动作顿住,翻杂志的手悬在半空。
前排林舟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,立刻屏住呼吸,假装专注看窗外的云。
顾鸣保持着僵硬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肩膀上的重量很轻,却像落在心尖上。他垂眸看她,平里凌厉果决的方总,此刻像个卸下防备的小孩。
他看了一会儿,移开目光。
杂志还停在刚才那页,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
空姐推着餐车轻声走来,询问是否需要饮品。顾鸣立刻抬手,指尖抵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空姐了然点头,悄无声息离开。
三小时后。
飞机降落,机身一震。
方鹿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靠在顾鸣肩膀上。
她瞬间坐直,脸腾地烧起来。
“对不起m(._.)m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手忙脚乱整理头发,不敢看他。心跳咚咚的,快得离谱。
“没事。”顾鸣声音很淡。
她偷偷抬眼。他正在活动被靠的那边肩膀,表情和平时一样。但她眼尖地发现,他的耳尖有一点红,藏在发丝下,很淡,但她看见了。
他站起来,从行李架上取下她的行李箱,拎着大步往前走。
方鹿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一秒,快步跟上去。
酒店是顾氏旗下的,两间相邻套房。
放下行李,方鹿刚打开电脑准备看林舟发来的资料,房门被敲响了。
开门,顾鸣已经换回正式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站在门口。
“走吧,先去见李总。”
方鹿拿起包,跟在他身侧往外走。
电梯里只有两个人。
镜面映出并肩的身影——她穿米色职业装,他着深色西装,站在一起,好像挺搭的。
方鹿盯着镜子里那张冷硬的脸,又想起飞机上靠在他肩头的画面,耳尖开始发烫。她连忙移开目光,假装看楼层数字。
顾鸣余光瞥见她泛红的耳尖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李总约在希尔顿二楼中餐厅。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淡,“他好面子,喜欢排场,谈判时多捧几句。”
方鹿点头,在心里记下。
“张总和赵总那边,约了明天上午和下午。”顾鸣继续说,“林舟查到的资料你看了吗?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方鹿有点心虚,“飞机上睡着了……”
顾鸣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电梯门开了,两人并肩走进午后阳光里。
希尔顿酒店,二楼中餐厅,听涛阁包厢。
李总已经在里面等着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一身定制中山装,气场很足。见两人进来,他站起身,目光先落在顾鸣身上。
“顾总,好久不见。”他伸手,脸上堆着笑,“听说你跟方家,我还纳闷呢,今天见着本人,才信了。”
顾鸣握住他的手,语气客气:“李总客气。今天冒昧拜访,是有正事想跟您谈。”
李总目光转向方鹿,笑容淡了几分:“方总,久仰。你们方家最近动静不小啊,又是设备风波,又是舆论反转,我这老头子都快跟不上节奏了。”
话里有话。
方鹿面色不变,微笑着伸手:“李总说笑了。动静是大,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。今天专程来拜访,就是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方家新能源接下来的规划。”
李总没接话,招呼两人入座。
服务员开始上菜,气氛不冷不热。
顾鸣端起茶杯,率先开口:“李总,顾氏跟您那几年,您一直是我敬重的前辈。这次我跟方家联手,也是看中了他们的技术实力。设备风波的事,国家技术监督中心已经出了声明,假的真不了。”
李总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方鹿,沉吟片刻。
“方总,你带来的资料我让人看过了,技术参数确实没问题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做生意,我不只看技术,更看人。你们方家之前的经营风格太激进,资金链说断就断,这种对象,我拿什么放心?”
方鹿放下茶杯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不卑不亢:
“李总,方家之前激进,是因为想尽快突破技术瓶颈,确实忽略了风险控制。但这次跟顾氏,资金监管、技术开放、进度透明,所有环节都有第三方参与,不会再出现之前的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翻开手里的平板,调出几份文件。
“这是我们跟顾氏的细则,资金使用报告模板,还有未来半年的产品规划。您可以看看,每一笔钱花在哪儿,每一步进展到哪儿,全部可查。”
李总接过平板,一页一页翻看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。
顾鸣坐在一旁,端起茶杯慢慢喝,没话。
翻到第三页时,李总忽然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方鹿:“如果半年内市场有变,顾氏突然撤资,你们方家拿什么兜底?”
问题很刁钻。
方鹿愣了一秒,正要开口,顾鸣已经放下茶杯,声音不紧不慢:
“李总多虑了。顾氏既然入局,就不会中途离场。方家的事,就是顾家的事。”
李总盯着他看了几秒,又低头继续翻看资料。
十分钟后,他终于放下平板,看向方鹿的眼神变了。
“资料做得扎实。”他点点头,“比我预想的靠谱。”
方鹿心里松了口气,面上不动声色:“李总,方家需要的不仅是资金,更是像您这样深耕行业多年的前辈指点。华东市场这块,您是老大哥,您点头,我们才能踏实往前走。”
李总笑了,指指她:“方总,你这张嘴,比你们家之前那个销售总监厉害多了。”
他看向顾鸣:“顾总,你眼光不错。”
顾鸣放下茶杯,目光落回方鹿身上,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“那是自然。我顾家少夫人做的,顾氏全额兜底。”
方鹿一愣,耳尖瞬间烫了起来。
李总也是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!有顾总这句话,我放心!”
顾鸣唇角微勾,端起茶杯:“李总,那今天这事儿?”
李总摆摆手:“明天让人来签合同。华东的渠道,我给你们开绿灯。”
走出包厢,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。
方鹿走在前面,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谈判细节,脚下忽然一软——高跟鞋陷进了地毯的绒毛里,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。
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。
温热有力。
“小心。”顾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方鹿低头,看见他的手还停在自己腰侧,没有立刻收回。
两秒后,他才松开手,神色如常地往前走。
方鹿站在原地愣了一秒,腰侧还残留着那抹温度。她深吸一口气,快步跟上去。
走出希尔顿,阳光正好。
方鹿站在门口,长长舒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顾鸣,眼底发亮。
“成了。”
顾鸣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你刚才说得很好。”
方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你铺垫得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那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,比任何语言都清晰。
回酒店的路上,方鹿靠着车窗,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谈判要点。
手机震了,是陈默的消息:
“方总,王氏那边又有大动作。上次查的那批原料商,他们全联系了一遍,想直接断供我们生产线停摆。有两家已经松口了,说如果王氏给的条件更好,就终止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手机递给顾鸣。
顾鸣扫了一眼,神色未变。
“让他们查。”他说,“原料供应商那边,我提前打过招呼了。核心的三家签了排他协议,动不了。”
方鹿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从设备到舆论,从客户到供应商,每一步他都走在前面。
“顾鸣。”她开口。
他侧头看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
顾鸣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淡淡开口:“从签合同那天起。”
方鹿心头一震。
签合同那天起。他就已经在为方家铺路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车子驶入酒店地库,光线暗下来。
顾鸣推开车门,回头看她:“明天上午张总,下午赵总。今晚早点睡。”
方鹿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。
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
她看着那张冷硬的侧脸,忽然想起飞机上靠在他肩头的感觉,想起走廊里那只扶在腰侧的手。
温热的,安稳的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把她当成了自己人。
电梯门打开,两人各自回房。
方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鸣的消息:
“林舟把明天的资料发你了。看完早点睡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她闭上眼。
窗外夜色正浓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点开——还是顾鸣:
“明天有事,第一时间叫我。”
方鹿盯着这行字,愣了几秒。
然后她把手机抱在口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再难的路,也有人并肩走。
只是她还不知道,王镇远的人,已经提前一步到了华东。
明天的谈判,不会一帆风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