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稚鱼一直沉默着,看着这些人表演,也快速捋清了公司股东的生态圈。
她注意到,有几个老股东没说话——顾逸、宋泰鸿,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没急着表态。
江正宏见时机成熟,正准备宣布投票——
顾逸突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嘈杂的声音停了下来。
顾逸看着江正宏,“江总,计秘书刚才说,章程规定股东不得私自抵押股份。章程哪一条?我怎么不记得?”
江正宏一愣,脸色变了。
顾逸是决策委员,手里有章程副本。他这么一说,其他几个老股东也开始议论起来。
计琴脸色也变了。
章程里确实没有明文列出这一条,不过这是大家早已约定俗成的规矩。
拿股份抵押在这时候才刚刚冒出头,别提用股份抵押,一般人对信贷避之不及,连实物都不会拿来作抵押的。
大家都拿住股份等着分红,因此谁也没有意识到,股份抵押的相关事宜还没及时写进章程。
宋泰鸿翻了几页,抬起头,“章程里本没提过股份抵押。计秘书,你是不是记错了?”
“对了,计秘书你既不是股东也不是决策委员,怎么会对章程这么了解?你是从谁那了解的?”
顾逸说着计琴,剑指的却是江正宏。
计琴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,手足无措地辩解,“我在公司这么多年,又是江总的秘书,这种事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怎么了?”
江正宏两次被指手伸得太长,老脸一红,在心里暗骂计琴和江听露一样蠢,“顾工,我们现在在讨论稚鱼的事,其他事情延后再说!”
他很快镇定,话锋一转,“抵押股份也是大事,应该——”
宋泰鸿打断他,“应该什么?章程没写,就是允许的。稚鱼贷款怎么了?她用自己的股份抵押,关公司什么事?”
“江总,你未免过于霸道了。”
秃头股东和中年女性以及几个被收买的股东面面相觑,纷纷给江正宏打圆场。
江正宏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难看起来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计琴又拿出一张纸,把它递给江正宏。
“好,抵押的事有顾工和宋会计护着,我也不说什么了。那这个呢?”
江正宏低头看了一眼,眼睛瞬间亮了,好像找到了江稚鱼的把柄就找到了救星,能挽救他在股东心中的形象。
他兴奋地站起来,把那纸递给秃头股东,让所有人传阅。
“江稚鱼,你拿着贷款去沪市什么了!这是投机倒把!万一亏了,你拿什么还贷款?公司的股份受影响你能担待得起吗?”
这一次,不只是刚刚那几个带头冲锋的人,整个会议室都炸开了锅!
“投机倒把”四个字,在这时候还是很有伤力的。虽然政策已经在变,但普通人的观念还没转过来。
特别是几个老股东皱起眉。
顾逸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宋泰鸿也罕见地变了脸色,沉思起来。
江正宏看着江稚鱼,眼里没有一丝对女儿的温情,像在看落败的仇敌一样得意,“稚鱼,你说说有没有这回事?”
江稚鱼接过那张被传阅的纸,又看看计琴——她嘴角挂着笑,那笑容里写上了志得意满。
原来如此。
贷款只是幌子。他们真正的招,是“投机倒把”这四个字。
她确实做了。
她无话可说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,有担忧的,有紧张的,有观望的,更有满含恶意的。
前些年,谁脖子上扣上了这顶帽子,谁就会身败名裂。
可现在是1992年了,她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受虐包了。
江稚鱼慢慢站起来——真是的,炒个鸡蛋就算了,非得炒双黄的,那就别怪她让他们鸡飞蛋打!
她看着江正宏,看着计琴,看着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,弯了弯眼睛。
“江总,计秘书,你们还真是……煞费苦心。”
听到江稚鱼的称呼,江正宏的脸色冷了下来,“稚鱼,别任性了。在公司爸也不能偏袒你了!”
江稚鱼打断他,“你偏袒我什么了?”
计琴着急道:“你去了一趟沪市,带着钱去的!回来的时候,包就瘪了!有人看见了!”
江稚鱼眯起眼睛,快速反问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计琴大喊,“我看见了!”
话一出口,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江稚鱼这次真没忍住,噗嗤笑了出来,“计琴,你跟踪我?”
计琴脸色铁青。
江稚鱼被她蠢得摇摇头,接着转向所有股东,“各位股东,我是去沪市了。而且就像计秘书所言,背着钱去,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。”
什么?众人惊讶万分,30%股份啊,那是多少钱!这丫头竟然去了一趟沪市就全花光了!
江稚鱼等他们安静下来,继续说道:“我是买认购证了。但请问,哪条法律规定不能买?”
秃头股东反问,“小丫头,你用股份贷款,又拿着钱去买认购证,还说不是投机倒把?”
江稚鱼嘲弄地说,“这位——秃头大叔,你也和计秘书一样不读报纸吗?”
她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份文件,往桌上一拍,“看清楚,这是鹏城的红色的头文件。股份制改革、股权转让,合法合规,政某府鼓励的。你说我投机倒把?”
“你们这是在质疑鹏城的改革政策,还是在质疑南边的巡讲话精神?”
所有人都倒吸口气——这丫头,好利的一张嘴!
和过时的“投机倒把”不同,她说的可是刚刚发生的事啊!这伤力本不是一个量级。
计琴和秃头股东更是憋得脸都变成猪肝色,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了。
江正宏也面色阴沉,他比计琴聪明多了,说的话也切中要点,“可你的确用公司股份抵押,伤害了股东们的利益。”
没错,几位一直没有表态的股东暗暗点头。
江稚鱼闻言,重新坐下,她双手交握到一起,靠坐在椅子中,气定神闲道:“江总,计秘书,你们今天准备得挺充分。又是贷款,又是投机倒把。”
“我也知道,你们是为了我好,怕我年纪小,拿不起股东的身份。”
听她这么说,江正宏一怔,计琴则是狐疑地看着她。
江稚鱼勾起嘴角,抬头看着他们俩,一字一句,“但你们漏了一件事。”
江正宏心头一紧,“什么事?”
江稚鱼没回答,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耸了耸肩——“贷款我已经还上了。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”
那竟然是一张银行的还款证明!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说话的女孩。
那可是20万啊,没到一周,就赚回来了?!
江正宏拿起还款证明仿佛要盯个窟窿,脸色陡然变化,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计琴也大惊失色,看着椅子里那张尚显青涩的脸,手一软,笔掉在了桌子上转了好几圈。
江稚鱼看着他们,笑容无比灿烂,“现在,还有人对我的股东身份提出质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