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地方不大,一张破旧办公桌,几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。
办公桌后,王四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不可置信道:“你刚才说要多少?我没听清。”
江稚鱼在他对面坐下,清晰地说,“5000份。”
王四微微皱眉,再次打量江稚鱼。在他眼里,她衣着普通,带着一个一样年轻的姑娘,背了个破包,开口竟然就是十五万的交易。
他黄牛七八年,见过的大户不少。但那些都是着各地方言的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拿着大哥大,身后跟着马仔。
哪有她们这样的?
他盯着江稚鱼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,“姑娘,你不会是拿我寻开心吧?”
江稚鱼没说话,直接拉开背包把那十来捆现金拿出来拍在桌上。
王四拿起一捆钱,翻看了一下,又放下——确实是真钱。
他重新打量江稚鱼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姑娘,我姓王的在这一行混了十几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但你这样的……很少见。”
“这个金额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小了,往常找我的不是大老板就是赌徒。你看着不像赌徒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口音也不是本地的,眼中闪过精光,试探着问,“你南边哪家的?”
江稚鱼笑笑,也不解释,“王老板,我这可都是真金白银,送上门的生意,您卖不卖?”
见她没接话,王四心里的郑重只多不少,他考虑一下正色道:“卖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5000份,发行价30一张,我手底下的兄弟也要吃饭,15万只够买认购证的。”
“姑娘,你钱不够。”
女主点头,“我知道。一周后我付尾款,连本带利。”
王四挑眉,“你拿什么付?”
江稚鱼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涨了,我卖了付你。没涨,十五万你就自己留着。”
王四张了张嘴,随即大笑着站起身,“我竟然看走眼了,你这姑娘分明是个赌徒!”
这两天认购证发行,不少人找到他。但敢拿15万这么赌的,她是独一份。
江稚鱼笑笑,又从背包里拿出两捆钞票单独放在一边,“这些,就当给兄弟们的辛苦费,我交您个朋友,以后还有麻烦您的地方。”
王四看着那沓钱,眼神有些说不清的意味。他黄牛这么多年,大家从来默认他抽水,没人给他塞“中介费”。
这姑娘,是真懂规矩。到底是哪家出来历练的年轻人?
再看向江稚鱼时,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和真诚。
“行。这买卖我做。一周为期,你来付尾款。你留个地址,这东西得用身份证买,手续下来后我把凭证寄给你。”
他拿出名片双手递给江稚鱼,“江小姐,我记住你了。以后来沪市,有事找我。买也好,打听消息也好,我王四给你最公道的价!”
走出巷子,阳光正好。
云依依整个人都是懵的,“稚鱼,17万啊……这就花出去了……”
江稚鱼朝她笑了笑,“这算什么,等涨了卖出去,还会赚。”
云依依看着她自信的表情,仿佛下定了决心,“稚鱼……我有个事……”
她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个小包,打开后是皱巴巴的一沓钱。
“这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、零花钱,还有上学期拿的奖学金,一共八百块。我想……跟你一起投。”
江稚鱼看着那沓钱,心头一暖。八百块对云依依来说,是全部积蓄。她还是那么信任她。
她看着云依依,吓唬她,“你不怕亏了?”
云依依摇了摇头,“亏了就当我没攒过呗。我家……我也想为家里多分担一点。跟着你,我觉得不会吃亏。”
江稚鱼笑了,她接过钱,又从自己包里数出二百,凑成一千。
“算你一千的份子。赚了,按比例分你。”这些认购证现在还不会涨,等过几个月,新股全面开放后,我带着你吃肉!
花了八百块,云依依的心情大好,一把抱住江稚鱼,“稚鱼,咱们现在去哪?”
江稚鱼看着周围高耸的建筑,笑着说,“带你去见我外公。”
一小时后。
梧桐树遮天蔽,树叶之间洒下斑驳的阳光——她们来到思南路附近。
这里和广东路完全不同,是法租界旧址,路两边都是老式的洋房,红瓦粉墙,墙面上爬满爬山虎,尘埃在空气中慵懒漫无目的地悬浮着。
江稚鱼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,敲了敲。
过了一会门开了,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站在门内,脊背挺得笔直,镜片后面的眼睛清亮有神。
老人看见江稚鱼,愣住了。
江稚鱼张了张嘴,眼眶瞬间红了,“外公……”
“稚鱼?你怎么了?你自己来的?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?”外公看她这副样子,吓了一跳。
江稚鱼鼻子一酸,但忍住了,她破涕而笑,“外公,家里没事。我就是来沪市办点事,太想您了,就顺便看看。”
“这是我最好的朋友,依依。陪我一起来沪市的。”
云依依赶紧打招呼,“外公好!”
外公看着云依依,点点头,眼里露出笑意,“好孩子,进来进来,都进来。”
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园,方方正正,只有十来平米。阳光直直地落下来,照着花园里的花惬意舒展。墙角架子上还放着几盆绿植,文竹、吊兰,还有一盆君子兰,叶片肥厚油亮,被照料得很好。
家里也被外公收拾得整整齐齐。最显眼的就是一面墙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,墙上有张外公外婆的合照,年轻时的外公外婆穿着工装,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旁边,意气风发。
云依依看得入神,好奇道:“外公,您以前是工程师啊?”
外公笑着点头,“是啊,了一辈子,现在退休了。”
云依依笑眯眯地说:“那您一定很厉害!”
外公被逗笑了,“稚鱼,你这朋友嘴可真甜。”
外公心情好,给她俩拿了一堆点心。江稚鱼看着外公忙碌的身影,心里又酸又热。
上辈子,外公惊闻母亲死讯瘫痪在床,她去看他时,那个为国贡献良多的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这辈子,外公还这么硬朗,真好。
……
回程的飞机上,云依依忍不住感叹,“稚鱼,你外公真好。”
江稚鱼摸摸她的手,她没有告诉外公家里的事,也不会告诉外公自己做这些事有多危险。她只要他好好活着。
外公得知她转卖认购证,临走时,硬是塞给她一笔钱。
“这是外公这些年攒的一点钱,你拿着,算外公。”看她要拒绝,外公瞪着眼睛说,“拿着!你赚了钱,记得给外公买瓶好酒。”
江稚鱼眨眨眼睛,把那股湿意回眼眶。
往旁边一看,云依依已经靠着舷窗睡着了。
窗外银白的云海快速流淌,江稚鱼对上自己那双水色眼眸。
那个电话背后的人,不知道是否知道,她来到了这万米高空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