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回来的第三天,公司公布了调查结果。
通告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,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:经查,后勤部员工王建国,利用职务之便,恶意陷害同事老李,情节严重,即起予以开除处理。
底下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。
“王组长?真是他的?”
“监控都拍到了,还有假?”
“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,怎么这种事?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呗。”
老李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,没往那边看。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低头吃饭。
有人端着饭盒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老李抬头,是老刘。
老刘退休后偶尔回来看看,今天正好赶上。他看着老李,叹了口气。
“老李,委屈你了。”
老李摇摇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老刘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最后只是拍拍他肩膀。
“好好。主管的位置,该是你的了。”
老李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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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管评选重新启动。
这次没人再搞小动作了。人事部重新收集了评价表,重新统计了分数。结果出来那天,张莉把老李叫到办公室。
“老李,恭喜你。”她把文件递过来,“你通过了。”
老李接过文件,低头看着。上面的字他认不全,但他看懂了最后那行:经综合评定,拟任命老李为后勤部主管。
他握着那张纸,半天没动。
“老李?”张莉喊他。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张莉笑了:“谢我什么?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老李点点头,把文件折好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那幅画旁边,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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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回后勤部,反应各异。
有人真心替他高兴:“老李,恭喜啊!你当主管,咱们服!”
有人酸溜溜的:“行啊老李,以后多关照。”
有人不说话,低着头活,当没听见。
老李都看在眼里。他点点头,该什么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他记住了。
那天下午,张强来找他。
张强是王组长的老部下,平时跟着王组长,没少给老李使绊子。陷害那事儿,他虽然没参与,但也帮着传了不少闲话。
他站在老李面前,低着头,半天不开口。
老李等着。
“老李……不,李主管。”张强抬起头,脸上有点不自然,“以前的事儿,是我不对。我跟你道歉。”
老李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张强被他看得发毛,又低下头去。
过了很久,老李开口了。
“活去吧。”
张强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老李已经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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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当上主管的第一个月,后勤部变了个样。
不是大变,是小变。地拖得更净了,东西摆得更整齐了,活儿安排得更合理了。有人偷懒,他不骂,就是自己。那人看着,不好意思,也跟着。
有人私下说:“老李这人,实在。跟着他,不累心。”
有人说:“比王组长强多了。王组长在的时候,天天盯着咱们,生怕咱们偷懒。老李从来不盯,可谁好意思偷懒?”
这话传到老李耳朵里,他不吭声。该什么什么。
只是晚上回到出租屋,他会把那幅画拿出来,多坐一会儿。
小远,哥当上主管了。
他看着那幅画,画上那个矮小的人也在看着他。
哥答应你的,好好活着。哥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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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二十楼的办公室里,陈远正在看一份报告。
报告是人事部送来的,关于后勤主管评选的最终结果。他翻到最后,看见那个名字:老李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一会儿。
老李。李什么?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那个人。那个低着头活、从不抱怨的人。那个被冤枉了也不辩解的人。那个每次从他身边经过,都会喊一声“陈总”的人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惦记着这个人。
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像一个人。
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。
他把报告放下,走到窗前。
楼下的街道上,车来车往,人来人往。他不知道老李住在哪儿,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来,往哪个方向去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。就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工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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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公司开全体员工大会。
陈远站在台上讲话,下面坐了几百号人。他讲公司的成绩,讲未来的规划,讲大家的努力。讲到最后,他说:
“后勤部的老李,大家可能不认识。他刚来公司不到一年,活实在,任劳任怨。这次被提拔为主管,是靠他自己挣来的。我想请大家给他鼓个掌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角落里,老李低着头,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旁边的人推他:“老李,说你呢,站起来啊。”
他愣愣地站起来,朝四周点了点头,又赶紧坐下。
掌声更响了。
台上,陈远看着他。
那个人,瘦瘦的,背微微有些驼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坐下的时候,也是悄悄的。
陈远看着他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就是觉得,那个人不该坐在角落里。
应该坐在哪儿?他不知道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讲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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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会结束后,陈远从台上下来,被人围着说话。等他说完,人群散了,他往电梯走。
走到电梯口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是老李。
老李也看见他了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往旁边让了让。
电梯门开了。陈远走进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李还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不进来?”陈远问。
老李抬起头,有点意外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。
电梯门关上。两个人站在里面,谁都没说话。
电梯往下走。数字一个一个跳。
老李盯着那些数字,不敢往旁边看。
陈远看着他。那个侧脸,那个低着头的姿势,那种沉默的样子。
像一个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。但电梯停了。
门开了。老李朝他点点头,快步走出去。
陈远站在电梯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想喊住他。但他不知道喊什么。
电梯门关上,继续往下走。
他靠在电梯壁上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。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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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陈远加班到很晚。
走的时候,路过后勤部那层,他停了一下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想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,进了电梯。
回到家,他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电梯里的场景。那个人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他想问:你叫什么名字?老家是哪儿的?家里还有什么人?
但他没问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也许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。
也许怕答案是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
月亮很亮,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桥洞里,也有这样的月光。
有一个人,背对着风口,替他挡着风。
那个人说: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活得好好的。可那个人呢?
他不知道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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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边,老李也躺在床上。
他怀里揣着那幅画,手按在上面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看着天花板,想着白天的事。
那个年轻的老板,站在电梯里,看着他。
那个眼神,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就是觉得,那个人看他的时候,跟别人不一样。
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眼神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想了一会儿,想不明白。
他把那幅画贴在心口。
小远,哥今天见到老板了。他跟哥坐一个电梯。
他看着窗外,月亮很亮。
哥也不知道为什么,看见他的时候,心里有点慌。
好像认识他一样。
可他怎么会认识老板呢?
他闭上眼睛。
不想了。明天还要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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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九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