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被那双手抱着，动弹不得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越开越远，拐过街角，不见了。
“放开我！”他拼命挣，脚乱踢，手乱抓，“放开！那是我哥！”
抱他的人没松手。是个女人的声音，在他耳边说：“孩子，别追了，追不上了。”
陈远不听。他还在挣，喉咙里发出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。
又有几个人走过来。穿着深色衣服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。他只知道那些人是冲他来的。
“这孩子是那个流浪小孩吧？”
“应该是，一直住这桥洞里。”
“还有家人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先带回去再说。”
陈远被抱起来。他看见桥洞越来越远，看见那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地方，那些纸板，那些瓶子，那床破棉絮，还有角落里摆着的净石子——他给哥捡的宝贝。
全都在往后移。
“我不走！”他喊，“我的东西！我的书包！”
没人理他。
他被抱上一辆车。车门关上，发动机响起来。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桥洞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高楼后面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红书包，还在桥洞里。那盒彩色笔，还在书包里。那幅画——他画的，两个人，一个高一个矮，站在桥洞下面——还在图画本里。
都没拿。
他把脸贴在车窗上，眼泪一直流，流得满脸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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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了很久。
陈远不知道要去哪儿。他不想知道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：哥被带走了。哥戴着手铐，被推上那辆车。
那副手铐，银色的，亮亮的，在他脑子里一直晃。
他忽然想起李哲被抓走之前看他的那一眼。那眼神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但他知道，哥在怪自己。
哥觉得是他害了陈远。
不是的。陈远在心里喊。不是的，哥，是我害了你。要不是为了给我过生，你不会去偷钱，不会被抓。
但他喊不出来。他只能把脸贴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，陌生的房子，陌生的人。
眼泪一直流，流了还有，流了还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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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停了。
陈远被抱下来。他抬头看，是一栋灰色的楼，门口挂着牌子。他不认识字，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有人把他带进去。穿过走廊，进了一个房间。房间里有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玻璃。
有人让他坐下。他坐下，眼睛一直盯着那面玻璃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总觉得那玻璃后面有人。
等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陈远腾地站起来。
是李哲。
李哲穿着不一样的衣服，灰色的，很宽大。他的脸上还有泥印子，嘴角破了，结着暗红色的痂。他走路的时候，手垂在两边，但手腕上有东西——那副手铐，还戴着。
陈远想冲过去，但被人按住了。
“坐着，只能隔着玻璃说话。”
隔着玻璃？
陈远这才明白，面前这面大玻璃，是隔开的。他在这一边，李哲在那一边。他伸手，能摸到玻璃，冰凉的，滑滑的。
李哲在对面坐下来。
他隔着玻璃看着陈远。
陈远把脸贴到玻璃上，冰得他一激灵。但他没躲，就那么贴着。他看见李哲的脸就在对面，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。
他伸手。
手指碰到玻璃，冰的。李哲的脸在玻璃后面，模模糊糊的。他想摸李哲的脸，摸到的只有光滑的玻璃面。
“哥——”他喊，声音闷在玻璃上。
李哲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旁边有人说：“有什么话快说，只有几分钟。”
李哲点点头。他把嘴凑近玻璃前面的一个小圆孔，开口说话。声音从一个小喇叭里传出来，有点变调，但陈远听得出来，那是哥的声音。
“小远。”
“哥！哥！”陈远拼命喊，“你出来！你跟我回去！”
李哲摇了摇头。
“小远，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很慢，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力，“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去一个地方。福利院，你以前待过的。去那里，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。”
陈远使劲摇头：“我不去！我哪儿都不去！我等你！”
“听话。”李哲说，“听哥的话。”
“我不听！”陈远的眼泪又涌出来，糊了一脸，“你跟我一起！咱们回桥洞！以后我不吃蛋糕了，不让你偷东西了，咱们回桥洞！”
李哲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盯着面前的台面。
过了几秒，他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远，哥不能跟你回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！”
李哲没回答。他看着陈远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你听哥说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但还撑着，“去福利院，有饭吃，有床睡，还能上学。你不是想认字吗？去了就能学。”
陈远只是摇头，一直摇头。
“等你长大了，好好活着。”李哲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别再流浪了。”
“我不要！”陈远吼出来，嗓子都破了，“我不要去福利院！我要跟哥在一起！”
李哲不说话了。他盯着陈远，眼眶里那点闪，终于变成水，从眼角滑下来。
陈远看见那滴泪，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李哲哭。被城管追的时候没有，饿肚子的时候没有，被那些流浪汉欺负的时候也没有。可现在，他哭了。
“哥……”陈远的声音软下来，变成哀求，“哥，你别哭。我听你的，我都听你的。你别哭。”
李哲伸手，想去擦眼泪，但手抬到一半，被手铐拽住了。他就那么举着手，隔着玻璃看陈远。
“记住哥的话。”他说，“好好活着。”
旁边有人走过来，站到李哲身后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李哲站起来。他最后看了陈远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还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
他转身，跟着那个人往外走。
“哥——”陈远腾地站起来，扑到玻璃上，拼命拍，“哥！你别走！哥——”
玻璃太滑了，他拍上去，手就滑下来。他再拍，又滑下来。他用指甲抠，指甲抠断了，血渗出来，在玻璃上留下几道红印子。
李哲没回头。
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门关上。
不见了。
“哥——！”
陈远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。没人应。
那扇门关得紧紧的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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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抱出去的。
他只知道有人在拉他，在抱他，在跟他说话。他听不见，也看不见。他脑子里只有那扇门，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被抱到一辆车上。车门要关的时候，他忽然挣扎起来，趴到窗户上往外看。
那栋灰色的楼就在后面。那扇门，那扇李哲走进去的门，还关着。
“哥——”他又喊，声音已经哑了。
车开动。那栋楼慢慢变小，慢慢模糊。他的眼泪一直流，流得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使劲揉眼睛，再看。楼没了。门没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趴在窗户上，一直看着后面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。
抱他的人把他搂在怀里，轻轻拍他的背。
“孩子，别哭了，到了那边会有人照顾你的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，摸到一个东西。
硬硬的，小小的。
是那个哨子。李哲给他的那个红色哨子。他出门的时候一直揣在兜里，忘了拿出来。
他把哨子攥在手心，贴在口。
“哔——”
他轻轻吹了一下。
声音小小的，闷在车里，没人听见。
但他听见了。
那是哥给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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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栋灰色的楼里，李哲站在另一扇玻璃后面。
他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拐过街角，不见了。
他站着，一动不动。手垂在两边，手铐磨得手腕生疼，他没感觉。
旁边有人催他：“走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转身。
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他回头，又看了一眼那扇玻璃。
玻璃上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看见刚才陈远把脸贴在上面的样子。看见他拍玻璃的手，看见他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——那几道红印子还在，在他眼里。
他想起陈远喊的那句话：“我要跟哥在一起！”
他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涌出来。他使劲忍着，但忍不住。眼泪从眼皮中间挤出来，顺着脸往下淌。
他抬起手，想擦。手铐哗啦响了一下。
他没擦，就让眼泪那么流着。
旁边的人没再催他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玻璃，跟着那个人往前走。
走廊很长，很安静。只有脚步声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想起那个桥洞。想起第一天晚上，那个瘦小的孩子坐在泥水里看他的眼神。想起分馒头时那句细小的“谢谢”。想起一起盖棉絮的夜晚，想起那些捡垃圾的子，想起彩色笔，想起红书包，想起蛋糕，想起蜡烛。
想起陈远喊的那声“哥”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拐弯。
光暗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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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七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