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的高中在县城,离福利院三十公里。
开学那天,周阿姨送他去学校。大巴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开了两个小时,陈远一直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
“想什么呢?”周阿姨问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
周阿姨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,但问不出来。
到了学校,周阿姨帮他办好入学手续,又帮他铺好床。临走时,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塞给陈远。
“里面有点吃的,饿了吃。”
陈远接过来,点点头。
周阿姨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他。三年了,这孩子从刚来时的瘦小豆芽,长成了半大小子。眉眼长开了,但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。
“陈远。”她喊。
陈远抬头。
“好好念书。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周阿姨转身走了。陈远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回到床边,打开那个塑料袋。里面有几个苹果,一包饼,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陈远收。
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展开,是福利院的公用信纸,上面只有几行字:
“陈远,好好念书,别想太多。你哥的事,我问过了,他出狱后没回过桥洞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但你别灰心,等你出息了,慢慢找。周阿姨。”
他把信折好,和课本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
那幅画,那张“早”的纸条,那颗石子,还有那个红色哨子。
都还在。
---
高一的课程很紧。陈远底子薄,虽然小学初中都努力,但和城里的孩子比,还是差一截。
他不在乎。别人玩的时候,他看书。别人睡觉的时候,他看书。别人周末回家,他没地方回,就在教室看书。
班主任姓刘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细声细气的。她发现陈远周末总在教室,就问他:“你怎么不回家?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没家。”
刘老师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从那以后,她经常给陈远带饭。有时候是家里包的饺子,有时候是买的水果。她不说为什么,陈远也不问。
高二那年,刘老师生了一场病,住院半个月。回来的时候,瘦了一大圈。
陈远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她。她抬头,笑了笑。
“怎么,不认识老师了?”
陈远走进去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她桌上。
是一包水果。用塑料袋装着,上面还沾着水珠。
刘老师愣住了。
“你买的?”
陈远点点头。
刘老师看着那包水果,眼睛有点红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陈远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上,看着外面的天。
他想起李哲。想起李哲给他买蛋糕的那个夜晚。想起李哲把仅有的东西让给他,自己喝水充饥。
他想,哥,我现在也能给别人东西了。你教我的。
---
高三那年,陈远考了全校第三。
刘老师高兴得不得了,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这成绩,重点大学没问题!”
陈远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知道自己能考上。他必须考上。他答应了周阿姨,也答应了自己。
更重要的是,他答应了那个人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哨子,看了很久。
十二年了吧。还是这个哨子,还是这个人。
哥,你在哪儿?
---
高考成绩出来那天,陈远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。
周阿姨专门从福利院赶来,拉着他请了半天假,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。她点了四个菜,陈远说太多了,她说:“不多,今天高兴。”
吃着吃着,周阿姨忽然哭了。
陈远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周阿姨,你怎么了?”
周阿姨擦擦眼泪,笑着说:“没事,高兴的。看着你出息了,高兴。”
陈远低下头,不说话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刚来福利院那天,周阿姨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样子。想起她发现他总是一个人,想方设法让他跟别的孩子玩。想起她每次去看他,都带吃的。
他抬起头,说:“周阿姨,谢谢你。”
周阿姨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,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你这孩子,终于会说谢谢了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在心里说:哥教我的。他教我要记得别人的好。
---
大学在省城,离家三百公里。
陈远第一次出远门,坐火车。他靠窗坐着,看着外面的田野、村庄、城市,一样一样往后移。
他想起十二年前那辆车。那辆把他从桥洞拉走、拉向未知的车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不知道以后怎么办,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知道自己去哪儿,知道自己要什么,知道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做成一件事。
找李哲。
他摸了摸书包。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装着他这些年攒的资料。福利院的记录,拘留所的信息,他托人打听来的零碎消息。
不多。很少。几乎没有有用的。
但他留着。一点一点攒着。总有一天,能攒够。
---
大学四年,陈远比高中还拼。
他学的是企业管理,课多,作业多,但他总能挤出时间。课余去打工,发传单,端盘子,做家教,什么活都。
同学问他:“你这么拼嘛?家里困难?”
他不说话。
他能想象李哲在工地搬砖的样子。虽然没见过,但他下意识认为哥哥一定会为了自己努力活着。
那个瘦高的人,扛着水泥袋,一步一步往前走,步伐坚定有力。
他想,哥能吃的苦,我也能吃。
---
大三那年暑假,陈远去了一个地方。
那座立交桥。
十二年过去了,桥还是那座桥。但周围变了,多了很多高楼,多了很多车,多了很多人。
他站在桥底下,看着那个角落。
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连他记忆里的那些垃圾都没了。
他蹲下来,在那个角落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哨子。
红色的,褪了色的,旧得不能再旧了。
他轻轻吹了一下。
“哔——”
声音很轻,被车声盖住,没人听见。
但他听见了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哥,我考上大学了,快毕业了。我学了很多东西,攒了一点钱。等我毕业了,我开个公司,然后找你。
不管你在哪儿,我都找到你。
---
大四那年,陈远和几个同学一起创业。
他们开了一家小公司,做互联网相关的业务。没钱,没人,没资源,全靠一股劲撑着。
最难的时候,他们一个月没发工资。有人退出了,有人动摇了。陈远没退。
他睡在公司地板上,吃泡面,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。
合伙人问他:“你图什么?”
他说:“我想多挣点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找一个人。”
合伙人没再问。
---
公司慢慢有了起色。第一年,持平。第二年,盈利。第三年,扩大。
陈远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行业刊物上。有人叫他“青年企业家”,有人夸他“白手起家”。
他不喜欢这些称呼。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企业家,就是个活的人。
他想起李哲说过的话: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现在算是好好活着吗?应该算吧。
但还不够。还差一件事。
找李哲。
---
他开始正式找人。
托人打听,发信息,查档案。他把能用的渠道全用上了。
消息一点点回来。
有的有用,有的没用。但有一条,让他愣了很久。
李哲出狱后,去了南城。在南城待了十几年,没离开过。
南城。
他查了地图,离他所在的城市,四百公里。
四百公里。开车五个小时。坐火车三个小时。
这么多年,他们之间只隔着四百公里。
陈远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那张地图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电话。
“订一张去南城的火车票。明天的。”
---
【第十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