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半，李哲站在恒远公司门口。
他提前到了半小时。门还没开，他就站在台阶边上等着。三月份的早晨还有点凉，他把工装的领子往上拉了拉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这栋楼有二十多层，恒远公司占了其中三层。他面试的时候来过一次，但那时候紧张，什么都没看清。现在站在楼下往上看，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光，亮得有些晃眼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入职通知，又看了一遍。上面写着地址、时间、要带的东西。
身份证。一寸照片。都带了。
他把通知叠好，重新塞回兜里。
八点差十分，有人来开门了。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，看见他站在门口，问：“找谁？”
“新来的，办入职。”李哲说。
保安点点头，把门打开：“进去吧，人事部在七楼。”
李哲走进去，找到电梯。电梯里有一面镜子，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。工装洗得发白，袖口磨破了，但净。头发理过了，昨天特意去理的，花了十五块。脸洗得很净，胡子刮得净净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人，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电梯到了七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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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事部的人还没来齐。李哲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，才看见那天面试他的张经理走过来。
“李哲是吧？这么早。”张莉笑着招呼他，“来，先到会议室坐。”
李哲跟着她进了会议室。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，都是今天来办入职的。有人抬头看他一眼，有人低头玩手机。
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八点半，人齐了。张莉拿着一沓表格进来，一人发一份。
“这是入职登记表，填一下。个人信息，工作经历，紧急联系人。填完交给我。”
李哲接过表格，从上往下看。
姓名，年龄，身份证号，住址，电话。他都填了。
工作经历。他想了想，把这些年过的地方一个一个写下来。工地，食品厂，砖厂，物流公司。都是短期的，临时的，没有一家过三年以上。
填到最后一栏，他停住了。
紧急联系人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填谁呢？
他握着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落不下去。
旁边的人已经填完交上去了。他还在看那一栏。
最后他写下两个字：无。
他把表格交上去的时候，张莉看了一眼那个“无”，又看了他一眼。没说什么，接过去放在一边。
“行了，待会儿后勤部的王组长过来领你们。以后有什么事，直接找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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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嗓门大，说话快。
他带着几个新人去后勤部，一路走一路介绍：“这边是仓库，平时领东西都来这儿。那边是茶水间，没事别老往那儿凑。这是你们更衣室，一人一个柜子，钥匙自己保管。”
李哲跟在后面，一边走一边记。
后勤部在地下室，地方不大，堆着各种杂物。有几张旧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排班表和各种通知。
王组长把几个人带到，简单分了一下工。他看了一眼名单，抬头喊：
“老李？”
李哲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。
“在这儿。”
“你跟着老刘，负责打扫和搬运。楼上楼下都要跑，腿勤快点。有什么不懂的问他。”
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在这儿了好几年了。他看了李哲一眼，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第一天没什么大事。老刘带着他转了一圈，告诉他哪儿是哪儿，什么东西放哪儿，哪些活要每天，哪些活是临时的。
李哲听着，记着，不说话。
中午吃饭，他端着饭盒坐到角落里。食堂人很多，吵吵嚷嚷的。他低着头，一口一口慢慢吃。
有人从他旁边经过，看了一眼。他不抬头，也不看回去。
吃完饭，他去水房洗碗。水房里有两个人，正在说话。他进去的时候，那两个人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低着头，把碗洗净，转身出去。
下午继续活。拖地，擦玻璃，搬东西。什么活都，什么话都不说。
五点多的时候，老刘喊他：“老李，帮个忙，把这箱货搬到三楼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抱起箱子，往三楼走。
电梯人多，他走的楼梯。箱子不轻，他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三楼走廊里，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人。李哲低着头搬箱子，没看。等那个人走近了，他往旁边让了让。
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李哲没抬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李哲停住，回过头。
是个年轻人，穿着深色西装，站得笔直。他看着李哲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你是……新来的？”
李哲点点头。
“后勤部的？”
“是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李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那儿，抱着箱子，等对方开口。
过了几秒，年轻人挥挥手：“没事了，去吧。”
李哲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年轻人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住那个人。
只是刚才擦肩而过的一瞬间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他摇摇头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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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五十分，李哲开始收拾工具。六点整，他打卡下班。
走出公司大门，天还亮着。他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下那栋楼。
二十多层，玻璃幕墙，亮亮的。
他在这儿上班。第一天。
他转身，往公交站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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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李哲来得更早。
他开始熟悉自己的活。楼上楼下跑，哪儿有需要就去哪儿。拖地，擦玻璃，搬东西，送水，换桶装水，搬桌椅。
有人喊：“老李，茶水间没水了，换一下。”
他就去换。
有人喊：“老李，帮我把这箱子抬到仓库。”
他就去抬。
没人跟他多说一句话。他也不跟人多说。
中午吃饭，他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老刘端着饭盒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一个人吃呢？”
李哲抬起头，愣了一下。然后点点头。
老刘也不多话，低头吃自己的。
吃了几口，他忽然说：“这地方，待久了就好了。”
李哲看着他。
老刘没抬头，继续吃饭：“刚开始都这样。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李哲低下头，嗯了一声。
吃完饭，老刘站起来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好好。你这样的，不多见。”
李哲不知道他说的“这样的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点点头。
下午活的时候，他心里好像没那么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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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，张莉去陈远办公室签字。
签完，她随口说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上次您让留的那个后勤，得挺不错的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：“哪个？”
“就是那个有案底的。”张莉说，“叫李哲。现在都喊他老李。人特别老实，活从不偷懒，什么活都抢着。王组长跟我说，这人是真不错。”
陈远点点头。
老李。
一个姓李的后勤。活不错。
他没多想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张莉出去了。
陈远低头继续看文件。
他不知道，那个“老李”，就是让他找了十六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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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五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