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清晨抵达南城。
陈远走出车站,站在广场上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人不多,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,司机在车里打盹。
他拿出手机,翻出那些查到的信息。
李哲最后出现的地址,是城边一个旧小区。五年前,他在那里租了一间房。再往后,就没有记录了。
他上了出租车,报了那个地址。
车子穿过城区,从繁华的市中心,开到越来越偏的城边。高楼变少,矮楼变多。马路变窄,巷子变深。
最后,车停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面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陈远下车,站在那排楼前面。六层的红砖楼,墙皮斑驳,窗户上生着铁锈。楼前堆着杂物,有几辆破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。
他走进楼道。楼梯又窄又黑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。他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四楼,停在一扇门前。
门是旧的,绿色的油漆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门上没有门牌号,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福字。
他抬手,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还是没人。
隔壁的门开了,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。
“找谁?”
陈远转过身:“请问,这户人家去哪儿了?”
老太太打量他一眼,看对方衣着光鲜,问道:“你找老李?”
老李。陈远心里一动。
“对,就是李哲。”
“搬走啦。”老太太说,“都搬走两年多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搬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他就一个人,平时也不跟人说话。突然有一天就走了,东西都搬空了,也没跟邻居打招呼。”
陈远站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太太看看他,又问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是他……”陈远顿了顿,“弟弟。”
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,又打量他一眼:“没听他说过有弟弟啊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老太太缩回门里,把门关上了。
陈远站在那扇绿门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下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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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找到小区的物业。物业的人翻了半天档案,找到一条记录。
李哲,租住401室,租期五年。两年前租约到期,没有续租。搬走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留下。
“他有工作吗?”陈远问。
“好像是在附近一个厂里活。”物业的人说,“哪个厂记不清了,那边厂子多,流动也大。”
陈远去了附近的工业区。
一个厂一个厂地问。有的说没这个人,有的说好像有但早走了,有的直接把他当骗子赶出来。
问了三天,问了十几个厂,终于在一个小食品厂里找到一点线索。
“李哲?”人事翻着厚厚的档案,“哦,这个人,在我们这儿过两年。两年前走的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辞职就走了。”人事看他一眼,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陈远没回答。他走出那间办公室,站在厂门口,看着外面的马路。
两年前。
如果两年前他就开始找,是不是就能找到?
他懊悔得真想扇自己两巴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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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市区,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。
晚上,他躺在陌生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李哲就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。十几年。他只要早几年来,也许就能找到。
但他那时候在读书,在创业,在忙着“好好活着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那个红色的哨子,在他兜里硌得慌。他掏出来,攥在手心。
哥,你到底在哪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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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他又去了那个小区。
不是去李哲住过的楼,是在小区里转悠。他想找那个老太太再问问。
老太太在家。这回她没关门,让他在门口站着。
“你还想问什么?”
“他走之前,有没有说过什么?提过要去哪儿吗?”
老太太想了半天,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就跟平时一样,上下班,不爱说话。走的那天,我看见他拎着一个包出去,以为是上班,结果就没回来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说呢……苦。就一个人,也不跟人来往,逢年过节也没见有人来看他。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,打个招呼,他就点点头过去了。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,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过成这样。”
陈远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。
“那他平时有什么习惯吗?比如……喜欢去什么地方?”
老太太想了想:“他好像有个地方,老去。就是城边那条河边,有个小公园。有人看见过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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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远去了那个河边公园。
很小的一个公园,沿着河岸一条窄窄的绿化带,几棵柳树,几张长椅。河水不净,发绿,漂着垃圾。
他沿着河岸走,一张椅子一张椅子地看。
走到第三张椅子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椅子靠背上,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。
很浅,时间久了,有点模糊。但他凑近了,能看清。
“小远 好好活着”
陈远蹲在那张椅子前面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伸出去,摸那几个字。一笔一划,摸过去。
小。远。好。好。活。着。
是他。是哥刻的。
哥坐在这个河边,一个人,刻下这行字。
他在想他。他在对他说话。他一直记着他。
陈远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肩膀开始抖。
他蹲在那张椅子前面,哭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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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南城待了一个星期。
他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。李哲租过的房子,过的厂,可能去过的公园、菜市场、超市。他拿着李哲的照片——从档案里翻出来的,十几年前的,模糊不清——到处问人。
有人摇头,有人说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,有人说你找的人是不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瘦高个儿。
没有一个人知道李哲去了哪儿。
最后一天,他又去了那个河边公园。
他坐在那张椅子上,看着那行字。
哥,你在哪儿?你过得好不好?你还记不记得我?
他当然记得。这行字就是证据。
陈远从兜里掏出那个哨子。红色的,褪了色的,跟他这个人一样,老了。
他把哨子举到嘴边,轻轻吹了一下。
“哔——”
声音很轻,被河风吹散了。
他看着浑浊的河水,在心里说:哥,我还会继续找你的。不管你在哪儿。
我等你。就像你等我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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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远回到自己的城市。
公司还在运转,业务还在继续。他回来的第二天就进了办公室,该开会开会,该签字签字。
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,了什么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,放了一个新信封。里面装着这次找到的东西:李哲住过的地址,过的厂名,那张河边长椅的照片。
还有那行字。
小远 好好活着。
他每天打开抽屉,看一眼。然后关上,继续工作。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每年至少去一次南城,继续找。一年找不到就两年,两年找不到就十年。
总有一天能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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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另一个城市里,李哲正在活。
他离开南城之后,去了更远的地方。一座小城,在山区,人少,安静。
他在一家砖厂找到了活。累,脏,钱少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找个地方待着。不惹事,不想事,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晚上收工,他回到租的小屋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。十几年了,画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都磨破了。但他一直带着。
他看着那幅画。两个小人,一个高,一个矮,站在桥洞下面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画叠好,重新塞回怀里。
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小远,你过得好不好?
他相信陈远过得好。一定过得好。
他让他好好活着,他就会好好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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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,就在他想着陈远的时候,陈远也正在想他。
他们之间隔着几百公里,隔着十几年的时光,隔着无数次的擦肩而过。
但他们想的,是同一件事。
什么时候能再见?
还能再见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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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