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下来的时候，陈远已经哭不出声了。
他趴在车窗上，眼睛红肿，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怀里那个红色哨子，被他攥得发烫。
有人把他抱下车。他抬头看，一扇大铁门，上面有字。门后面是几栋灰色的楼，楼前有一块空地，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跑。
“到了。”抱他的人说，“这里是福利院，以后你就住这儿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地面。
有人走过来，是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女人，头发盘在脑后，脸上带着笑。她蹲下来，看着陈远。
“小朋友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陈远不吭声。
“他叫陈远。”抱他来的人替他说，“刚办完手续，档案都带过来了。”
那女人点点头，伸手想拉陈远的手。陈远往后缩了一下，没让她拉。
女人也不恼，站起来，对抱他来的人说：“行，交给我吧。”
抱他的人把陈远放下，弯腰对他说：“孩子，在这儿好好待着，有吃有喝，比外面强。”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陈远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开走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他只知道，那个桥洞，回不去了。那个叫李哲的人，不见了。
“陈远是吧？”那个女人又蹲下来，“我叫周阿姨，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。来，我先带你去宿舍。”
陈远没动。他盯着地面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周阿姨等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轻轻拉住他的手腕。这次他没挣。
她带着他穿过空地，走进一栋灰色的楼。楼道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还有饭菜的香味。有几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，好奇地回头看陈远。
“新来的？”一个男孩问。
“嗯，新来的。”周阿姨说，“以后你们就是小伙伴了。”
那男孩打量了陈远一眼，撇撇嘴，跑了。
陈远跟着周阿姨上到二楼，走进一个房间。房间里摆着六张床，每张床上都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。窗户很大，阳光照进来，亮堂堂的。
“你就睡这张。”周阿姨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，“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拿被褥来。”
陈远站在那张床边，没动。
他想起桥洞里的那床破棉絮。想起两个人挤在一起的子。
周阿姨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。她蹲下来，声音放得很轻：
“我知道你不习惯。刚来的孩子都这样。慢慢就好了。”
陈远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：
“我哥呢？”
周阿姨愣了一下：“你哥？”
“他被抓走了。”陈远说，“戴手铐，被推上车。他让我来这儿。”
周阿姨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伸手，轻轻摸了摸陈远的头。
“你哥……他是为你好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把那个哨子攥得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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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晚上，陈远没睡着。
宿舍里关了灯，其他五个孩子都睡了。有人打呼噜，有人磨牙，有人翻来覆去。陈远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。他侧过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，净的，陌生的。
他想闻那件破棉袄。那件带着李哲味道的破棉袄。没了。
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，摸到那个哨子。冰凉的，硬硬的。
他轻轻吹了一下。
“哔——”
声音很轻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他想起李哲给他哨子那天说的话：“以后我出去，你就在桥洞里等着。要是有人欺负你，就使劲吹。”
哥，现在有人欺负我吗？
没人欺负我。但我找不到你了。
他把哨子贴在脸上，闭上眼睛。
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，洇进枕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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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周阿姨带他去吃饭。
食堂在一楼，摆着十几张长条桌。孩子们排着队打饭，吵吵嚷嚷的。陈远端着搪瓷碗，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前面一个男孩回头看他，是昨天那个打量他的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男孩问。
陈远没说话。
“哑巴？”
旁边一个女孩推了那男孩一把：“你别欺负人。”
男孩哼了一声，转回去。
陈远打了饭，端着碗找位置坐。他刚坐下，那个男孩就凑过来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“喂，你从哪儿来的？”
陈远低头吃饭，不理他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陈远还是不理。
男孩伸手，在他碗里抓了一筷子菜，塞进自己嘴里。嚼着嚼着，忽然吐出来。
“什么破菜，这么难吃。”
陈远看着自己碗里被弄乱的菜，没吭声。他想起李哲说过的话：别惹事，忍着。
他继续吃。
男孩见他不吭声，觉得没意思，站起来走了。
陈远把那口菜咽下去，又把剩下的吃完。他舔净筷子，把碗放回去。
走出食堂，他站在空地上，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他看着那些孩子在院子里跑，追来追去，笑得很响。他不想加入。
他走到一个角落，蹲下来。
从兜里掏出那个哨子，看着。
红色的，塑料的，上面印着卡通图案。脏兮兮的，但还能吹响。
他想起李哲给他哨子那天，他吹了一下，李哲说：“收好，别丢了。”
他把哨子贴在心口。
没丢。哥，我没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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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周阿姨来找他。
“陈远，走，带你去看看教室。”
陈远被拉到一个房间里。房间里有黑板，有课桌，墙上贴着拼音表和算术表。几个孩子坐在课桌前，有的在写字，有的在发呆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黑板前面，看见他们进来，点点头。
“新来的？”他问周阿姨。
“嗯，陈远。十岁。”周阿姨把陈远往前推了推，“以后你就在这儿上课，这是王老师。”
陈远站在那儿，看着黑板上的字。他不认识。那些弯弯曲曲的东西，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王老师走过来，蹲下，问他：“读过书吗？”
陈远摇头。
“认字吗？”
又摇头。
王老师笑了笑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没关系，慢慢学。”
陈远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。旁边是个比他小的女孩，扎着两个辫子，正趴在桌上写字。她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很认真。
陈远看着她手里的铅笔，看着本子上那些字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对李哲说过的话：“哥，等我学会了认字，我给你念书。”
他盯着那个本子，盯了很久。
女孩发现他在看，转过头，眨眨眼睛。
“你看什么？”
陈远收回目光，低下头。
女孩想了想，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想学吗？这是‘大’字。你看，这样写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本子上画了一横一撇一捺。
陈远看着那个字，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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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宿舍，陈远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，想着那个“大”字。
一横，一撇，一捺。他用手在肚子上比划。
他想起李哲说过的话：“去福利院，有饭吃，有床睡，还能上学。你不是想认字吗？去了就能学。”
哥说的是真的。真的能学。
他翻个身，把脸对着窗户。月光照进来，白白的。
他在心里说：哥，我学认字了。今天学了一个“大”字。
等你回来，我给你念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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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一天天过去。
陈远慢慢习惯了福利院的生活。早上起床，叠被子，洗脸刷牙，吃早饭，上课。中午吃饭，下午有时候上课，有时候在院子里玩。晚上吃饭，然后回宿舍睡觉。
他学会了排队打饭，学会了用筷子把菜里的肥肉挑出来，学会了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忍。
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学会：跟别的孩子一起玩。
他总是一个人待着。在角落里，在树底下，在没人注意的地方。
有时候他蹲在那儿，拿出那个红色哨子，看很久。
有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小石子，在手里转来转去。那是从桥洞带出来的，他说不上来是哪一颗，反正是他和李哲一起捡的。
周阿姨发现他总是一个人，想让他跟别的孩子玩。她拉着他去踢球，他踢了两脚就不踢了。她让他去跟别的孩子说话，他站在那儿，一个字都不说。
“这孩子，心里有事。”周阿姨对王老师说。
王老师点点头：“慢慢来吧。他刚来，需要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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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远开始认真上课了。
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坐不住。他坐在那儿，眼睛一直盯着黑板，盯着老师写的每一个字。下课了，别人都跑出去玩，他还坐在那儿，翻那本破旧的课本。
那本课本是王老师给他的。旧旧的，封面都卷边了，但里面的字全在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不认识的就问。王老师不在，他就问旁边那个扎辫子的女孩。女孩叫小月，比他小一岁，但认字比他多。
“这个念什么？”他指着书上的字。
小月凑过来看：“树。树木的树。”
“树。”他跟着念一遍，用手指在本子上描那个字的形状。
小月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为什么这么用功？”
陈远没回答。
他想起李哲。想起自己说过的话：“等我学会了认字，我给你念书。”
他要学会认字。他要念书给哥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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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，王老师让每个孩子画一幅画。
陈远拿到纸和笔，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白纸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开始画。
先画一条弯弯的线，是桥洞的顶。再画两条竖线，是桥墩。然后画两个人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站在桥洞下面。
高的那个手长脚长，矮的那个站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他。
他把画交上去。
王老师接过来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桥洞。”陈远说。
“这两个人呢？”
陈远没回答。他把画拿回来，小心翼翼地叠好，塞进兜里。
王老师看着他，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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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陈远把那幅画夹进课本里。
课本里还有一张纸，是李哲给他写的那张：“早。李哲。”
他看看画，又看看那张纸。
画上的人，一个高，一个矮。纸上的字，歪歪扭扭的“早”。
他把它们一起夹好，把课本放在枕头底下。
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李哲最后说的那句话：“好好活着。”
哥，我听你的。我好好活着。我学认字，我念书，我好好活着。
等你回来。
他摸着枕头底下的课本，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桥洞，没有警车，没有那扇隔开的玻璃。
梦里只有李哲蹲在他旁边，给他讲故事。讲从前有座山，山里有个庙，庙里有个老和尚。
他听着听着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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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章完】